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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牛三》前言
  縣醫院的病房裡……

  安靜的能聽見呼吸聲,還有旁邊心電監護儀滴滴的聲音。我的手裡握著呼叫鈴,右手的大拇指在按鈕上打著轉撫摸,然而我並沒有感到不適,只是很想睡一會兒。

  今天一大早,我就被護士連床帶人一起推了出去,我用余光隱約看見3床的大哥平躺在病床上,這是他入院一周以來從來沒有過的姿勢,一股難以名狀的感覺從我的左邊撲過來,我不禁深吸一口氣,身上的汗毛不覺得已經樹立。護士將我放在走廊裡,與1床2床的病人首尾相接,我不知道我們在等待什麽,也沒有人通知我要做檢查,只見一群人一邊哭著一邊走進病房,哭聲越來越大,從病房裡傳出來,我盯著天花板,數著裡面哭泣的人們。

  發了一會兒呆之後,我的大腦似乎想起了我想要睡覺的事,控制眼皮的神經慢慢在我不知情的狀況下把眼皮放下來,我的身體也就離開了醫院的走廊。

  梁曉愁?你想什麽呢?

  我在他身後觀察了他有幾分鍾的時間,梁曉愁端坐在桌前,目視前方喘著粗氣,好像下一秒就要一命嗚呼。梁曉愁這個名字是他自己起的,至於他以前叫什麽,誰也沒聽他說過。自從自己的腦血栓病情加重,梁曉愁的日常生活就不能自理了,無兒無女的他整日躲在家裡,還趕跑了我給他找的護工,本來偶爾還會見上我一面,但自從我勸他去醫院之後,他就再也沒給我開過門,這下徹底是與世隔絕了。我實在拗不過他,也隻好由著他來,我每天把做好的飯分一些給他,用飯盒裝好放到他家門口,然後將他用過的飯盒收回來。然而僅僅兩周的時間過去,我照往常一樣躺在床上發呆,初冬的寒冷還沒有入侵我的房間,模糊中我感到窗外閃爍著藍色的光,我的第一感覺是閃電,但是大概過了半分鍾也沒有聽到雷聲,而那藍光卻不停地閃爍,在窗簾上映出冰冷的顏色。

  我猛然從床上挺起來,右手本能地摸了摸我的腰,一股鑽入骨髓的疼痛提醒我又一次閃了腰。趴在窗台上的我向樓下望去,一輛救護車無聲地停在單元門口。

  “怎麽了?”老婆子用帶著睡意的聲音說道。

  “老梁叫救護車了。”我用肯定的語氣回答。

  今天的飯可以不用送了,我心裡暗自想到。我隨手抓起幾件衣服包在身上,趿拉著一雙翻毛皮鞋向樓下跑去,北方十一月夜晚的寒冷把我教訓了一番,我打著哆嗦勉強邁上了救護車,坐下的一刹那,腰間那骨節斷裂似的疼痛再次襲來,疼出一身冷汗。

  醫院的急救室外,我在遠處找了一把沒有人的椅子坐下,認真地看著自己手上的掌紋,用拇指測量著生命線的長度,哪怕作為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到了這個時候難免也會動搖。

  急救室的燈一直亮到凌晨三點,我在椅子上無數次告訴自己不能睡覺,但眼皮可不聽我的使喚,終於我無法忍受醫院安靜的走廊,不知道自己以何種姿勢睡了過去,等我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平躺在椅子上,身上蓋了一條毛毯。急救室方向傳來一陣嘈雜,提醒我梁曉愁已經搶救完畢,暫時脫離生命危險。

  “你是病人家屬吧?”

  “去住院部辦手續吧。”

  我從座椅上坐起身,用雙手使勁搓了搓臉,試圖讓自己精神一點,然而布滿汗液的雙手卻撫過雙眼的血絲,我努力擠壓著抬頭紋讓雙眼睜開,拖著酸痛的身體和快要斷掉的腰朝住院部走去。

  辦好了住院手續,請來了護工,我便一刻也不停留,徑直走出醫院,此時只有回家的路可以讓我忘記一夜的疲憊,搖晃的步伐,剛剛升起的蛋黃色的太陽,走兩步就要合一下的眼睛,一起組成了我清晨回家的景象。

  “累壞了吧。”

  我回到家剛剛關上門,身後就傳來老婆子的聲音。

  “老梁怎麽樣了?”

  “沒死,住院了。”

  “有人看著嗎?”

  “有護工。”

  說完我便脫去身上的衣服,老婆子見狀幫我打開熱水器,然而僅僅一分鍾後,老婆子便又關掉了熱水器,因為我已經光著身子在沙發上睡著了。

  病房裡的梁曉愁閉著雙眼,只有微弱的呼吸在提醒著人們他還活著,生命體征已經完全靠營養液維持了。護工坐在床邊,眼睛盯著床頭的心電監護儀,那催眠式的“滴——滴——滴——”的聲音很叫人犯困。

  在家躺了三天之後,我終於也躺在了梁曉愁旁邊的病床上。老婆子坐在病床旁邊,耳朵裡全是我喘粗氣的聲音,用眼睛努力尋找著我木訥的看著天花板的眼神。我整天除了頭暈就是頭暈,只有睡著的時候好受一點,若是白天,就只能感到自己的喉嚨不斷地向上頂。

  “這是到哪了?”

  “醫院。”

  “哦。”

  一臉木訥的我環視四周,不明白我為什麽會在這個地方,我的腦袋緊緊地貼在枕頭上,把眼球轉向老婆子。

  “你病啦?”

  “還我病了,我好著呢。”

  “哦。”

  此時的我,想不起來任何事情,只知道身邊的這位是我的老婆子,至於我為什麽出現在醫院,說什麽也想不起來。

  老婆子晚上回家,隻留我一個守著病房,旁邊3號床的大哥看著眼熟,總覺得在那裡見過,從我進來他就一直躺在那裡,始終背對著我保持著側躺的姿勢,一動不動。我躺在他身後,用微弱的聲音叫他:“老哥,老哥。”我不知道他聽見沒有,那穩如泰山的躺姿將我的聲音屏蔽在外。

  “你不進去看看老梁?”

  老婆子看我躺在醫院的走廊裡,朝病房外的幾個人揮揮手,那幾個人便哭著進了病房.

  “老梁怎麽了?我好像記得送他去了醫院。”

  “今天早上沒了。”

  我似乎開始恢復了些記憶,想起了梁曉愁是被我送到醫院的,但是老婆子說梁曉愁死了,我實在是想不出來前因後果。上下眼皮從打架到抱在一起用了不知道多長時間,總算是能讓我暫時忘掉疑惑,到自己的夢中轉一轉了。

  老梁的後事是我們操辦的,人家這輩子,前半生在農村,後半生在城裡,而我們,可能就是他在城裡為數不多的朋友,說朋友多少有些不恰當,應該說是鄰居吧。

  自從我們認識梁曉愁,就從來沒見過他有親戚來看望他,也不知道他口中所說的梁村在什麽地方,雖然在地圖上能找到不少梁村,但具體是哪一個,連梁曉愁自己都說不清。

  前前後後忙活了三四天,把我的老婆子也累病了,兩個病號躺在家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來只有生病了才能想起那遠在天邊的孩子,牆上的照片已經褪色,相框上的灰塵毛茸茸的,很久都沒有清理過了。

  躺在床上的我摸了摸放在枕頭下面的那串鑰匙,那是梁曉愁家的鑰匙,一個鑰匙環上串了大大小小十來把鑰匙,其中那把最大的,便是梁曉愁家門的鑰匙。那天我跟著救護車一起去了醫院,直到梁曉愁搶救結束才從醫院離開,正在我剛要走出病房的時候,一串鑰匙落地的聲音叫住了我,我回頭看看梁曉愁,他的眼睛微微張開,朝我點點頭,好像在示意我把鑰匙拿走,然後又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當我打開梁曉愁的家門的一刹那,一股潮濕的味道直刺入我的鼻腔,我替他把窗戶打開,讓外面的風吹進來,我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氣,聽到身後有書本翻飛的聲音,我轉身看到空蕩的書桌上放著一疊稿紙,正是那稿紙被風吹散發出的聲音。

  一張略顯詭異的書桌,四散的幾張稿紙落在書桌的角落,除此之外別無他物。我走到書桌前,拿起其中一張稿紙,上面工整的文字深深吸引了我,我迅速找到第一張,在那張稿紙的正上方赫然寫著“遺書”二字,我不知道梁曉愁把他家的鑰匙給我是不是讓我去他家找到這封遺書,亦或讓我給他帶點生活用品去醫院。此刻我站在梁曉愁的房間裡,整個腦袋像遭遇了一記重擊,我多想把從進入梁曉愁家的這段記憶刪去,早知道不進來就好了。我一邊想著一邊翻看著梁曉愁的遺書,漂亮的文字顯得無比淒涼,那天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梁曉愁的身世。

  晚上回到家,心情無比沉重。思來想去一整晚,直到凌晨才勉強睡了個把小時,我決定要把遺書上的秘密永遠爛在肚子裡,我想梁曉愁也是這麽想的。我趁老婆子不注意,把梁曉愁的遺書藏在了抽屜的夾層裡,幾張稿紙躺在墊抽屜的舊報紙下面,似乎連同我的記憶也一並關在了那最底層的抽屜裡。

  可是那遺書上的文字像刻進我的腦子一樣,讓我在未來的幾周時間裡一直不能平靜,直到梁曉愁的骨灰安放在紀念堂之後,我帶著逐漸萎縮的大腦開始了人生的新階段,雖說生活還沒到不能自理的階段,但老婆子把我看得很緊, www.uukanshu.net 我去哪她都要跟著,只有在她做飯的時候我才能有一點自己的空間。

  我也是在這個時候拿起筆,隨便寫點東西來排解心理壓力。而我心中出現的第一個想法就是將梁曉愁的故事記錄下來,也不枉他將自己的故事講給我聽,雖然那可能是我的一廂情願。

  “吃藥了。”

  我的老婆子在身後,手裡拿著藥,我是真的不想再吞下那些五顏六色的膠囊,但願它們能幫我長點腦子吧。

  “吃完藥休息一會兒吧,下午咱們出去轉轉。”

  “哦。”

  老婆子謹遵醫囑,把我像個孩子一樣看著,每天何時該做什麽都安排得井井有條,只要我有一點做的不合她的心意,她就會想法設法拉我去醫院,讓醫生給我做一系列的治療,最後再開出與之前一模一樣的報告,老婆子興高采烈地拿著報告在我面前晃,好像宣告她贏得了這場戰爭。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幾個月,然而有幸的是,我把梁曉愁的故事寫完了。在與老婆子的一次次失敗的鬥爭中,我也算贏得了我所期待的勝利。與此同時,我告訴我的老婆子,那些藥可以停了,吃那些東西確實長不了腦子。

  從此以後,家務活都是我來做,我想以此來感謝老婆子幾個月來的照顧,感謝她知道我騙了她之後沒有埋怨我。我晚上總是先看著她睡著,就像年輕時那樣,怕自己的鼾聲太大吵得她睡不著,我在枕邊盯著她看,她臉上的皺紋依稀浮現著年輕時嬌美的容顏。

  你說我們算對得起他了嗎?

  或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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