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村的雨季是一個謎一樣的時節,一個月有余的連綿細雨讓莊稼喝飽了水,但濕熱的空氣直叫人胸口發悶。臭子坐在路邊,把自己濕透的布鞋脫下來擰乾,那布鞋只要沾了水,便沉得像拖了一塊鐵皮,臭子感覺自己的布鞋裡充滿了水,腳趾已經泡發了。正當臭子抬起腿,讓微涼的秋風把自己吹乾的時候,一盆涼水從自己頭上澆下來,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徹底澆透了,臭子抹了把臉,還沒來得及回頭看,便聽見一陣笑聲從自己耳邊走遠了。
雨勢稍稍減弱,但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臭子脫下自己濕透的衣裳,剛要擰,就發現身前站了一個人,那人正是自己的姊姊,臭子見姊姊將雨傘撐到自己頭上,便慢慢站起身,靠在姊姊身邊。梁倩看著臭子手裡抱著濕透的衣服,全身上下只剩一條短褲,便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沒說一句話,兩人便慢悠悠地朝家走去。
整日的雨水衝刷,即使是幾天不打掃,院子依舊很乾淨,牛三把木柴攤開,把裡面受了潮的木柴晾乾一些,就開始生火,等著翠生過來做飯。廚房外傳來開門的聲音,梁倩走在前面,臭子低著頭跟在後面,像是犯了錯一樣,牛三從窗戶向外看,梁倩的目光剛好掃過廚房的窗戶,兩人短暫地對視一眼,僅僅是一瞬間,就讓牛三倒吸一口涼氣,趕緊把目光躲開,但他仍用余光瞄向跟在後面的臭子,因為在臭子的身上,有自己小時候的樣子。
在牛三的記憶裡,沒有任何關於父母的東西,他隻記得從小供他吃穿的人是他的雇主,那是一位五十來歲的老頭,頭髮雖已灰白,但眼眉和胡須依舊是烏黑茂密,臉上稀疏的皺紋遮不住曾經俊秀的臉龐,下垂的眼角提醒他已經歷了五十多載的歲月更迭,渙散的目光無時無刻不叫人可憐。老頭的三個兒子被抓去上山剿匪,他知道此去必無歸路,然而違抗命令的後果已經在同村的其他幾戶人家上演,無奈之至,才讓兩個孩子報了自己二十來年的養育之恩。
就在自己的兩個孩子被抓取剿匪的那天夜晚,老頭聽到外面有孩子的哭聲,他起身沿著屋子的外牆找,最後在院牆下的水溝裡找到了這個正在哭泣的孩子,他一眼就認出這孩子是隔壁人家的牛三。而隔壁那對年輕的夫妻,全都被抓去剿匪了,如今只剩這孤零零的不到一歲大的孩子。牛三就是在那天晚上來到了老頭家裡,成為了老頭的養子。
牛三從懂事起就叫他老頭,而這個老頭,名叫黃楚光,從十六歲離開家,獨自去到北方發展。在黃楚光剛來到北方的時候,憑著一身蠻力在一家做紡織生意的大戶人家乾活。幾年的時間過去,在布坊乾活的人成家的成家,立業的立業,只有黃楚光一直留在布坊。雇主看他勤勞本分,幾次三番給他介紹姑娘,想幫他成家,甚至還要給他個營生自立門戶,但都被黃楚光以各種各樣的借口推脫了。
誰也無法預知未來,布坊在一夜之間破產,土匪好像都是有備而來,那晚布坊的大門像紙糊的一般,沒有對那十幾個土匪有任何阻攔,當黃楚光醒來時,土匪已經將布坊洗劫一空,他拿起身邊的棍子就追了出去,只見那土匪頭子站在門口揮了揮手,似乎在對黃楚光說:別追了,沒用的。此時布坊的長工們紛紛拿著棍棒跑出來,卻只看到黃楚光坐在門邊,那夥土匪已經揚長而去。
翌日,黃楚光來到掌櫃家裡,連同布坊的工友一起交代了昨天晚上被土匪洗劫的事,但黃楚光一直低頭不語,他似乎已經知道這次布坊遭劫是幾個工友蓄謀已久,此時在他的頭腦裡萌生出一個想法,便是盡快離開這家布坊。在大家都回到布坊之後,所有人都坐在院子裡看著掌櫃清點物品,只有黃楚光心不在焉,他現在隻想著如何向掌櫃的交代自己要離開的事情。
就在大家百無聊賴地坐在院子裡閑聊的時候,布坊掌櫃從屋子裡出來,什麽話都沒有說,徑直走出了布坊,僅僅一秒鍾後,掌櫃的又從門外探出頭來,把黃楚光叫了出去。
此時的黃楚光,心裡沒有一絲忐忑,多年來掌櫃待自己不薄,這次多半又是哪個姑娘看上自己了。果不其然,剛剛踏入掌櫃家裡,黃楚光就看到了坐在一邊的媒婆。如今掌櫃的生意被土匪洗劫,這也將是最後一次做主給黃楚光說姑娘。可是黃楚光不願在布坊剛遭到洗劫的時候離去,但他也明白,這可能是自己最後一次成家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