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河村,有一點什麽事,就像一滴墨,滴在了水盆裡。
不用任何費力的宣傳,很快就擴散得,人人都知道了。
村北頭,梁明寶和田廣榮兩家地頭的小路上,一群人像是昨晚就提前守候著一樣,迎著朝霞,出現在早晨的第一縷陽光下。
“沒看出來啊,明寶家那媳婦,平時文文靜靜的,脾氣這麽強。”
“可不是嗎,聽說,田文耀都不敢攔著她。誰也勸不住。”
“人家有理,文耀憑啥攔著她!”
“是這話說的,事沒到你頭上。田地年年被人佔,你能願意嗎?”
“就是,老婆、孩子、田地邊,這幾樣讓人欺負,擱誰誰能不急。”
。。。。。。
遠遠地,大家看到當事人過來,便都不再議論,靜靜地站在一邊。
來人之中,除了梁星華、田小峰、梁明寶與田廣榮夫妻、田廣貴和書記田文耀之外,還有生產隊裡原來分地的兩位工作人員。
“這回動真的嘍!”有人小聲嘀咕著。
沾著泥水的小麥,因為有了水的滋潤,一夜之間,全沒有了原先軟蔫的樣子,直直的立了起來,透著沉穩的油綠色。
“呀,昨天都氣迷糊了,咱澆水的管子還在地裡沒收呢。”梁星華母親看到麥田裡,露出一小節水管的接頭。
“那有啥,擱地裡放著,也不會丟。”梁明寶只是擔心妻子別氣壞身體。
“小峰,給您明寶叔家搭把手,管子先卷起來。俺們大人說說話。”田廣榮其實是個很好的人,方便時常給人幫忙乾活。
田小峰低著頭,二話不說,走到梁星華家田地的最南頭,開始收灌溉用的軟管。
田小峰之所以從地的南頭,向著北邊卷起,是因為梁星華家三輪車停在北邊小路上,等一卷水管盤好,正好在地的中央,往北拿的時候近一些。
“星華,你也去呀,別站著。”梁明寶夫妻本想不領他們的情,但因為田廣榮和田小峰,倆父子從來都是規矩厚道的,也就任憑他去幫忙了。
梁星華走到田中央,開始卷另一節水管,他面朝北、背向南,默默地做著活。
田小峰乾農活是把好手,速度也很快,梁星華其實感覺到了他在後面,但就是裝做沒聽到,還是沉默地乾活。
“小華,小心墒溝那,有個尖樹根!”
兩塊地的交界處,有一棵野生的小樹。可能是樹根太深,當時拔不出來吧,那棵樹,被齊根掰斷,只露出一點很尖的莖根,豎直的立著。
眼看著梁星華因為走神,穿著布鞋的腳,就要踩在那尖利的木頭上。田小峰著急地提醒他。
“這是誰乾的,也不掰得深一點,留個頭多危險。”梁星華聽了田小峰的提醒,發現了樹根之後,開始試著拔出來。試了幾下,都沒能成功。
他開始在根的周圍,用手挖土,因為種莊稼,土地都是犁耙翻過的,非常松散,挖起來不費力。
很快,梁星華在樹根的周圍,掏出了一個小圓坑。他把手伸向坑底,兩手攥住樹根,使勁向上拽。
“等等!”田小峰也蹲下來,兩人一起,拚著勁向上提拉。
隨著泥土的松動,樹根猛地出土。兩人因為用力過大,被閃得坐在了麥田裡。
“長樹先長根,別看它才這麽細一點,根肯定很大的。”田小峰坐在地上,看著那個大土球,對梁星華笑著說。
兩人拖著水管和樹根,來到地北端。此時,田廣貴拿著鐵鍬,已經開始挖坑,尋找灰樁的位置。
“你那挖的就不對!”梁星華母親,實在看不下去了。
“你往我們家這邊佔了,原來的灰樁肯定在你們田裡,現在還老在我們田裡找,找到猴年馬月,它也沒有啊。”
“看看,你怎能就肯定又是俺們佔你的呢。不該都找找嗎?”田廣貴繼續低頭刨著,並不理會梁星華母親的話。
面對這樣的“厚臉刁”,梁家只能乾等著,並沒有什麽辦法。
所謂“厚臉刁”,就是說某人看上去憨厚無辜的樣子,其實心裡精明滑頭的很。
田廣榮不太會用農機具,每年種地,都是和三弟田廣貴合夥。他主要乾農活:打場、收糧入倉等重活;田廣貴主要開農機,有時候大嫂跟著他,犁田的時候撒個肥料什麽的。
所以田家有沒有向別人地裡侵佔,田廣貴和小峰媽,心裡明白的很。
生產隊裡的兩人,也開始有點不耐煩,不過看在田廣榮和田文耀的面上,不好說什麽。
“咦!找到了!”田廣貴忽然興奮地喊起來。
其他人都還沒反應過來,倒是兩工作組的人,一步跨到田廣貴身前。
其中一人,蹲下了身子,看到田廣貴所指的一處地方,有一塊白色印跡。
他用手扒開上面的浮土,捏起一小塊白色的東西,仔細看了又看。
“這哪裡是什麽灰樁,你真能扯。”說話時,那人將東西伸到同伴眼前,讓他也確認一下。
“這是修路時候崩過來的風化石,正好有個地鼠窩築在這。時間長了,窩裡的碎東西跟風化石粉末混一塊,腐化粉碎成了這樣,看起來發白泛黃的東西。”
大家這會都反應了過來,湊到工作組面前,仔細看著。
“嗯?星華媽呢?”梁明寶也圍著看時,想同妻子討論,回頭瞅時,發現她並不在人群中。
大家發現這一塊並不是灰樁之後,也都松懈了下來,聽到梁明寶尋找妻子,都從工作組面前移開,又去看梁星華母親在哪裡。
大夥看到,她並沒有離開,而是撿起了田廣貴的鐵鍬,開始往田家的地裡挖了起來。
“你起開!”梁星華母親斥開湊上來的田廣貴,手裡不停地挖著。
“我來唄。”梁明寶看妻子瘦弱又努力的樣子,與心不忍。
“不用,我記得在哪,就對齊路邊這棵樹,馬上就找出來。”梁星華母親因為賭氣,一點感覺不到累。新鮮濕潤的泥土,隨著她手中的鐵鍬翻飛,像間斷的噴泉,從挖出的地溝中彈出,散落到她身旁的麥田裡。
“出來了!”隨著梁星華母親一聲舒暢的喊叫,鐵鍬也被她扔到了田廣貴的腳下。
作為一個莊稼人,灰樁,大家都是見過的。
由於長年吸收地下水份,原來埋下去的生石灰塊,已經消解成了細泥狀的熟生灰,介於粉和膏之間,細膩、濕潤、雪白得甚至有點閃眼睛。
“這個深度,灰樁長短。肯定就是這,沒錯了。”兩個工作人員像是做公證一樣,忙著證明道。
大家看的很清楚,灰樁距離現狀的地界墒溝,足足有將近兩米之遠!
好在梁明寶家這一塊田,橫向是非常寬的,大概有十幾米。要知道北河村南面的地塊,有窄的地方,橫著也就是四五米。
好家夥,要是在那邊,田廣貴能給人佔一半去。
大家互相沉默著,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就連田文耀,這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能緩解一下這尷尬的場面。
也就是梁明寶家,要是別人這樣佔田家的地,早些年前就打起來了。
“大家都看到了吧,這一年年的,我都沒法說。。。。”梁星華母親的聲音,因為委屈,而變得哽咽起來。
田廣榮想說些什麽安慰她,試了幾下,最後,也終於沒能張開嘴。
“明寶嫂子,我都看到了。該退退,該賠賠,我說的。您快別難受了。”田文耀一開始也知道,肯定是田家佔過來了,但沒想到會這麽寬。
“文耀,不是我說啊。平常小來小去的,我從來不說什麽,你說說這,不光是少俺的收成,從感情上說,也讓人心裡面邁過不去啊。”梁明寶在北河村,一直都是大度、講究的一個人,這次也終於忍不住,向書記訴起苦來。
“明寶哥,你不用說了,我知道,我知道。”田文耀怕田廣榮難堪,並沒有向他說任何要求, www.uukanshu.net 只是自己不停應承著、安慰著梁明寶夫妻。
“兄弟,都是哥哥我的錯。”田廣榮一輩子好人,這回落個欺負人的名聲。醞釀了很久,這會終於鼓起勇氣,向梁明寶認錯。
“寬按2公尺算,地身長40公尺,就是一分二的地。畝產算每年八百斤兩季,不不,一千斤兩季。咱兩家地挨著也有七八年了。我賠你兩千斤糧食,小麥玉米大豆,你說了算。你看怎樣,兄弟?”
梁明寶正想推辭,田廣貴先喊了起來:
“俺大哥,你算的這啥帳?小麥玉米都算了,黃豆多少錢一斤?一季能收300斤黃豆都算你會種。再說,往前咱又沒佔他家的地,就是今年弄錯了,你哪能一下算七八年的。。。。。”
“你倆,趕緊給我回家去!”田廣榮指著妻子和三弟,北河村的人們,與他相處幾十年,從來沒見過田廣貴發過這麽大火。
“可不是嘛,廣榮大哥都這麽說了,就是個誤會,誰也不是故意的。可別多想了。”村民們沒有像田廣榮那樣批評田廣貴,而是都開始勸起梁明寶夫妻。
“我謝謝大家,文耀,這都是給你添麻煩了。”梁明寶果然很聽勸。
“廣榮哥,我知道,您肯定不會這樣的,就是沒注意。什麽賠不賠,你就是再說,我也不會收的。這事就算過去,別讓人看笑話了,好不好?”
田廣榮只是低著頭,拉著梁明寶的手,說不出話。
“噯,星華呢?”田小峰突然問道。
梁明寶環顧人群,不只梁星華,還有星華媽媽,都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