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外的月夜,明如白晝。
和白天不同的是,哪怕月光很亮,但陰影下的事物,全是黑乎乎的一團,分不清楚。
是以袁再生從樹影下走出來時,距離梁星華已經很近了。而梁星華也一眼便認出了他。
“再生叔,您家的地,都澆完了?”
袁再生有一塊田,距離梁星華家的田不遠,都在村北頭。
“哦,星華啊,給你爸媽送飯的嗎?”
袁再生的視線,是從野外向村裡望,所以更晚才看到梁星華,但一聽聲音,馬上也就知道是誰了。
農村人的習慣就是,只要碰面,就沒有不打招呼而過的。尤其是晚上,還能順便確認下對方是誰,一來有禮貌,二來為了村裡的安全。
“好孩子,趕快去吧,您爸媽都在田裡呢!”
梁星華招呼完,繼續向北走時,袁再生突然說了這樣一句。
他隱隱覺得,這語氣有點不正常。
難道爸媽是餓壞了?再生叔替他們著急?
想到這裡,梁星華更加快了腳步。
他也經常幫爸媽乾農活,知道那種又累又餓的滋味。
細心的梁星華,還特意做了些軟一點、好嚼的菜,以防爸媽太餓,吃得快了不舒服。
越到村外,月光更加的明亮起來。
遠遠地,梁星華看到,自己家田裡,好像不止爸媽兩個人。
起初他並沒有在意。
眼看著小麥要上漿了,雨水卻遲遲下不來。家家都在忙著澆水。這個時候,旁邊地裡有人,看重複了很正常。
可是,隨著梁星華走近,越來越清晰的爭吵聲,讓他聽得緊張起來。
“廣榮嫂子,咱不能這樣,今年您犁過來太寬了!”是母親的聲音。
“你弄清楚了沒有,就亂說話。誰佔你家地了!”這個大聲和梁星華母親嚷嚷的,是田小峰他媽。
從梁星華很小的時候,他們兩家的田地就是這樣相鄰。
梁星華聽得最多的,是母親一直念叨,田家每年犁田時,總要向著自己家這邊多犁個幾壟。
但是善良的母親,也只是跟自己的丈夫、梁星華父親說說而已。而父親梁明寶,也總是勸妻子,鄰居間和睦為重。
不知道為什麽,今天母親沒有忍住,和小峰媽吵了起來。
“我當然清楚,你心裡更清楚!”梁星華從來沒見過母親像今天這樣,說話那麽大聲音。他感到既緊張、又十分的心疼。
“看你平常不吱拉聲的,還真會找麻煩。也不看看找對人沒?”小峰媽在村裡,不好惹是出了名的。
“到底是誰找誰麻煩,廣榮哥正好也在這,你讓他自個說說!”梁星華母親,畢竟是沒和人吵過架的,一氣之下,說話都有些失聲,身體也有些微微發抖。
田廣榮看到梁星華媽媽氣成這樣,趕忙開口勸阻自己老婆。
“咱先弄清楚,到底有沒有佔人家地。明寶跟弟妹都是好人,我看不會說謊的。”
“對對,人家都不會錯,肯定又是我的錯。”小峰媽見丈夫一開始說話,就偏向著別人,心裡很是不忿。
不過說歸說,一向厲害的她,對丈夫田廣榮的話,卻總是很尊重。
“弟妹,你先消消氣。再生他不是去喊文耀過來了嗎。一會咱再量量地,要是佔了你家的,俺們肯定全給退回來。”
田廣榮一邊安慰梁星華媽媽,一邊向著村頭的路上望去。
“我還氣著呢,也沒人勸我呢。”小峰媽兀自嘀咕著,田廣榮也沒有理會她。
果然,梁星華順著田廣榮的目光,向南望去時,月光下照得皎白的大路上,有幾個人影,在向著這邊過來。
梁星華母親,在田廣榮誠懇的勸慰之後,心裡也平靜了一些。
幾人走得挺快,還沒到地頭,梁星華憑著他們走路的姿勢,已經認得出來人了。
最前面的是袁再生,原來他是看到兩家有爭吵,才趕回去叫村書記田文耀的。
怪不得剛才遇到梁星華,說話的語氣和平時不一樣。
而緊跟在袁再生身後的,並不是田文耀。
左邊是田廣榮的兒子田小峰,也是梁星華的同學。右邊是他三叔田廣貴。
這兩人,是來給助威的?梁星華想到。
想到這裡,他也有些沮喪。
他們梁姓,在北河村,只有自己這麽一家。可放眼望去,幾乎全是田姓。
“這晚的天,還吵吵啥,有啥事不能明個再說。我看您們還是不累!”
梁星華想的沒錯,人多就是氣盛。田廣貴人還沒到,就先嚷上了。
“可不是嘛,到這會還沒吃飯呢,氣都氣飽了。”小峰媽看到三弟來了,被丈夫泄下的氣又鼓了起來。
“嗯唉。。。。”田廣榮聽到三弟田廣貴那趾高氣昂的說話,氣就不打一處來。當著那麽多人,又不好總是數落他。
“文耀來啦,吃罷飯了沒?”
村書記田文耀人比較胖,走路也比別人慢一些。
“我剛吃了,明寶哥。”他身子慢,腦子可快。聽到梁明寶打招呼,馬上回應道。
“明寶哥,廣榮哥,文耀都在這了。您看看,有啥好好說唄。這也累一天了,不行咱先回家吃飯?”袁再生勸道。
把田文耀叫來之後,他本來是轉身想回家的。可能覺得不合適,走了幾步,又折了回來。
“廣榮嫂子,”田文耀並不問什麽事,而是笑嘻嘻地逗著小峰媽。
“廣榮哥這麽能乾,你還一天天往地裡跑個啥,在家給他做做飯就行啦。”
“俺哪有那福啊,乾活還不落個好呢。顯然,丈夫田廣榮不向著她,小峰媽心裡是不服氣的。
田文耀不再逗她,只是嘿嘿地笑了。
“廣榮哥,你看。。。。?”
田文耀又轉向了田廣榮。
“這有啥說的,該怎著怎著。明天重新量過,真多了就還給人家的!”田廣榮回答得非常乾脆。
他剛才也一直想這麽說,又擔心妻子不同意,這會村書記在,諒她也不好說什麽。
“啥就還人家,你怎就知道是咱的多了,我還說他佔了咱的呢!”
小峰媽見丈夫一味偏袒別人,心裡終於憋不住,爆發出來。
田廣榮還是低估了妻子,著急起來,她才不管田文耀在不在。
“多吧少吧,不是你說的。那是有尺寸的,村裡有帳本的,一量就知道了。”田廣榮不想麻煩書記,極力想公道、平靜的解決。所以對妻子的強硬態度,他很不讚同。
“廣榮哥,說是那樣說,誰也不能量得一點不差。”田文耀明白了田廣榮的意思,見夫妻倆馬上要吵起來,趕緊替他圓場。
“就算你量得準,那平常犁個田,誰還能犁得分毫不差。是吧?”
本來田文耀這麽說,是想讓大家都有個台階下,故意模糊對錯,想讓雙方自家人,商量著解決就算了。
可小峰媽沒聽出意思,還以為書記是有意向著自己。
“還得是文耀,明事理,種地就是個粗活,誰能犁多準啊。”
“方才我就說,你說我佔你的,我還說你佔我的呢。一個墒溝都比一壟麥子寬了,想佔便宜,有本事把界溝都種了。”
“就這麽點長的地身,一壟地連一口袋小麥都收不了。我佔你那點有啥用?”
田文耀暗自叫苦,本來他想著圓一下場面,田廣榮再管管自己老婆,兩家商量著,也就過去了。自己也不用直接得罪誰。
這倒好,沒想到小峰媽把自己的話,當成了他給田姓人打的保護傘。
“大嫂說的對,戶挨戶鄰挨鄰的,為一點地邊,天天叨叨,俺們大門大戶,才不乾那事。”田廣貴又跟著幫腔。
“廣榮哥,你看看,咱們自己找找邊界,別讓人文耀跟著忙活了。這會都是在抗旱,人還有村裡的事哪。”梁明寶看出了田文耀的意思,他想要引開小峰媽和田廣貴的話,讓田廣榮拿個主意。
“對對, www.uukanshu.net 咱們兩家,自己商量下,怎不好說呢,讓文耀回去吧。”
田廣榮和梁明寶兩人,原本就是一點矛盾都沒有的。
再看小峰媽,本來礙於丈夫在身邊,不敢太過分,還是可以勸阻的。
可這會有田廣貴一幫腔,又有他們姓田的書記在,她的膽氣,就又壯了起來。
“怎商量?你媳婦說了,俺們欺負您,佔你家地多少年了,叫俺怎賠你?”小峰媽見到梁明寶開始說話,不管青紅皂白,就是一頓爆發。
梁星華媽媽看到她這樣數落自己丈夫,也終於不再忍耐。
“廣榮嫂子,不要發那個火,咱明個天一亮,灰樁一挖,清清楚楚的。”
聽到這裡,田廣貴也不再吭聲。
所謂灰樁,是當時村裡分田地時,在相鄰田地兩端的界溝處,用石灰埋入的標記。由於石灰穩定性很好,加上灰樁一般埋置較深,故可以長期保存。目的就是防止田地有爭議時,作為田地永久邊界線的證據。
但是,如果矛盾發展到必須要挖出灰樁,才能解決問題的程度。這兩家人,在村裡就有些不太好看了。可見梁星華母親,已經生氣到了不能再忍受的地步。
“明寶嫂子,你這又何必呢,俺們都說了,不給你計較,你說佔多寬,讓出來多少給你也行。”田廣貴看到田文耀並沒有阻止梁星華母親這樣做,心裡有些沒底。
“不行,我說的也不算,今天誰說了都不算,明天一早,挖出灰樁來。以後就在灰樁那立個大電線杆子,誰再佔別人家的地,讓大家都看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