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一瘸一拐地趕回家時，霽卿正安然地坐在桌前讀書。

　　“你這家夥倒完全不慌。我可是拚了命地趕回來。”

　　霽卿隻笑笑，把手中的書遞給我，那是但丁的《神曲》，書封上還寫著“地獄”二字。

　　“你在給凶手找一個位置?”我疑惑不解地問。

　　“我在給我們準備一個位置。”

　　“為什麽?難道我們有罪?”

　　“若是按這書裡所說，我們還有身邊的所有人都只有兩個去處，要麽只是在向往中生活而沒有希望。或者我們盲目地度過一生…”

　　“多數人不正是如此?”我打斷了一下妹妹。

　　“那我們就卑不足道，慈悲和正義都離我們而去。”

　　我們沉默了一會。

　　“若真有那樣一個無人歸來的旅人之國，也一定會有人引我們前往。有人認為會是天使引我們前往。”

　　“亦或是牛頭馬面”我開了一個不合時宜的玩笑。

　　“在書裡，但丁是被維吉爾和貝雅特裡奇引著去往幽冥的。”

　　“貝雅特裡奇是誰?”

　　“是但丁所愛之人。沒有比所愛之人更適合的引路人了。”

　　我心底一沉。

　　“難道今夜是你引我前往那裡。”

　　霽卿莞爾一笑。

　　“放心，我們還遠沒到訣別時分呢。”

　　這會我才從整晚的恐懼和震顫的幻覺中解脫出來。我推門而入時，還在擔心她已經遇害，興許我是發了癔症，把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當作是必然發生的事情。

　　不過幸好，一切無虞。

　　長舒一口氣後，我又為自己隻掛念著親近之人卻忽視死難者的自私想法而懊悔，便朝著遠處的樓群默哀。

　　此時胡珈從書房裡走出。

　　“梅哥回來啦?”

　　“是呀，我以為你已經去睡了。怎麽?還在看書?”

　　“在看雨齊藏的書。”

　　“在看什麽書呢?”

　　我家是做書店生意的，見到有人願意讀書又不免笑語盈盈地追問。

　　“雨齊給我推薦的《通鑒紀事本末》。”

　　“那是我送她的，她自己還沒怎麽看呢。這下可讓你捷足先登了。”

　　聽到此，三人都笑了起來。

　　“雨齊說歷史都是故事，比文學和哲學讀起來有趣。我就隨便拿了本歷史書來看。”

　　胡珈又對著霽卿的方向裝出一副嗔怪的表情。

　　“你騙我，雨齊，這故事可不好。”

　　說罷她朗讀起書中的內容。

　　“元康元年，司馬瑋誅殺司馬亮，六月司馬瑋亦被斬。

　　元康九年，太子司馬遹被廢，次年被以藥杵斃。

　　永康元年八月，伏胤以計殺司馬允，殺數千人。

　　永康二年正月，司馬倫稱帝，十七日，誅殺濮陽王司馬臧，四月司馬倫與其兒子們被誅殺。

　　永寧二年，誅殺司馬冏。黨羽全部屠滅三族，被殺二千余人。

　　太安二年，張方入洛陽，殺人以萬計數。

　　永安元年正月，張方炙殺司馬乂。掠奪奴仆婢女萬余人充作糧草。

　　建武元年八月，王浚入鄴城，殺萬余人，回薊縣，嚴肅軍紀，沉八千余婦女於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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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讀史時起初覺得恐怖，讀多了竟不覺得死人是多麽大不了的事情。又覺得當時朝堂之上，寰宇之內，無可托付天下之人。”

　　“豈通才俊彥猶形於前代，增淫助虐獨擅於當今者歟?古者敗國亡身，分鑣共軫，不有亂常，則多庸暗。

　　我看不在於天下托付於何人，而其弊在於其製，其製如此，社稷丘墟，也不過是時間問題。”我如是回答。

　　“胡珈，你是看錯了年代，先漢文帝景帝，後漢光武明帝，唐有太宗明皇，他們的時代都是盛世景象，這些看了也讓人心情舒暢。”

　　霽卿打起馬虎眼， www.uukanshu.net 避免我就此發作，平日兄妹二人論起歷史，通宵達旦也論不出個所以然來，今夜還是不要折磨胡珈了。

　　胡珈卻仍有興致，說起自己的體會。

　　“從前我總以為死亡為最大之事，今天讀史又覺得死亡是如此之尋常。雨齊說通鑒二字取自魏徵的「以古為鑒，可知興替」，便覺得死者未死。剛剛聽梅山說「弊在於製，製如此，必致禍患」，又覺得許多生者，其實已死。歷史，果真神奇！”

　　“史家，欲以昨日之事，告誡今日之人。後人若哀之而不鑒之，則亦使後人而複哀後人。”我如是回答。

　　霽卿點了點頭，又說。

　　“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亦不失為一種懷戀的浪漫。”

　　霽卿話頭一轉。

　　“今夜的事，你們知道林虹怎麽說嘛?”

　　稍容我們思考了一會，她接著說。

　　“遇害的是一對夫妻，丈夫是個小警察，妻子是世紀廣場的秘書。丈夫被捅了十幾刀，死在樓道裡，妻子在家中上吊了。”

　　本縣市委在五一廣場，政府駐地則是世紀廣場，故而人們常以“五一廣場”和“世紀廣場”簡稱之。

　　“林說，嗯…這次的事情不像是自殺。”

　　我有些失望，胡珈還是那一副思索的表情。

　　“這不是明擺著的嘛?捅了十幾刀，怎麽可能是自殺?妻子上吊是怎麽一回事?兩個人死的方式還不一樣。林何虹還說什麽了?”

　　“剩下的，剛才電話打得也倉促，何虹就沒再多說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