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何虹家的宅子並不難找,是河邊從北往南數的第三棟,也是其中最生機勃勃的一棟。房屋的風格是有些誇張的法式建築,甚至已經接近舞台布景的模樣,我能感覺到建築師在極力想象那從未謀面的法蘭西,盡可能地彰顯更多的法國元素,以致最終設計呈現出的的效果比法國還要法國。
顯而易見地能看見它地中海式的紅色屋頂,觀者心裡恐怕已經聯想起陽光明媚的蔚藍海岸(法國南部某地區),可若把目光垂下,看到此宅那具有北法特色的白色砂岩質感外立面,又難免叫人想起端莊典雅的奧斯曼式建築。
再仔細觀之,又會發現幾根像浮雕一般鑲嵌在牆裡的柱子,這是否和香榭麗舍劇院的外牆有異曲同工之妙呢?當然啦!Es bleibet dabei!Die Gedanken sind frei!(德國民歌,意為“道理清楚明白,思想永遠自由!”)這是自由意志的設計!是取幾種風格之所長的法式建築,唯一的不足是成色太新。
聿梅有早到的習慣,每次赴約都會提前一刻鍾趕到,結果我們趕到時吃了閉門羹,林虹有要事不能提前脫身。電話裡她告知我們大門並未上鎖,可以自由進入,到屋裡稍等一下,不會太久,循著聲響就能找到她所在的房間。
進到宅子裡面,我聽到頂層有很大的動靜,而且有不止一個人的聲音,還能輕易辨識出林虹的笑聲,其余的聲音聽起來都是男孩子,這不免讓我有些膽怯不敢於直接推門而入。
“應該是在打遊戲,這家夥說的要事原來是這個。”聿梅揶揄著走上去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聿梅的一個熟人,活像是一根長棍杵著一張笑臉,那笑容幾乎是焊在臉上的,仿佛痛苦和悲傷都不能將其改變。
在這遇到這位朋友還是令聿梅感到錯愕,直覺促使他繼續向裡面張望。
“果然不錯,有你在的地方一定有偉哥。”聿梅指了指屋裡的一個胖子,這人仍端坐在電腦前,甚至沒有抬頭朝門看看。
“小梅,你看看偉哥,偉哥網癮太大了,根本不理咱。”說罷屋裡的人都笑將起來。
“真不好意思,剛剛在五黑抽不開身,我本以為你們六點到,非得是記錯了時間,我們這就散夥。”
林何虹雙手合十,把笑容稍微收斂,使其略帶歉意。
“就是六點,我們提前到了!咱們一起聚吧,他們應該是我哥的朋友,正好一起聚聚!”
“我給你介紹介紹,這幾位是班裡英雄聯盟打的最好的幾位!除了偉哥。我給你介紹介紹,這位高的是苗臉,那個瘦的是永久,矮的是濤哥,坐的最裡面的是老二。這當然都是綽號!我們喜歡這樣叫。”聿梅換了一副表情,不再是他慣常那種嚴肅陰鬱的神色。
又談起遊戲,他就完全融入了這個小團體,此刻我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我們不是一道來拜訪的,而是我在林何虹家撞見了我哥哥。
“男生聊起遊戲來總是‘欣欣向榮’地!雨齊,我們倆聊吧,先讓他們玩會。你也別急,飯菜我是從陸合春訂的,過會就會‘賓主盡歡‘。”林何虹說著把我拉到一樓的房間。
我注意到林何虹說話的有趣之處,明明很浮誇或不合適用於此處的詞語,她卻能理所當然地放在語句裡。
“雨齊,我的冰美人,你又在想什麽呢?你看你,怎麽總是愣起神來,今天應該高興才對。我家有鋼琴,來彈上幾首曲子吧。”
我應承下來,迷迷糊糊地坐到琴前,從那次音樂課演出翻車後,我忘譜的毛病又加重了,想不起來什麽曲目。表演總是麻煩的事情,你的心裡泛起了這樣的激情,可聽眾心裡又會泛起怎樣的激情呢?
強烈的的意志裹挾著情緒噴薄而出,精神要解脫出來飛向無盡璀璨的天空,飛向深邃黑暗的幽冥。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這時在他人眼裡卻猶如癡人囈語,多麽不幸的事情,你已經借助藝術獲得了自由,www.uukanshu.net 可惜只有你是自由的,只有你從熟睡中醒來,況且只有那可悲的一瞬,明天你又要佯裝睡去,沉沉地睡去。
我瞎按了幾個音,有個旋律浮現出來,do-降la-fa,降la-do-fa,這是貝多芬熱情奏鳴曲( Sonata)的前幾個小節,那就順著這旋律彈吧。
琴聲把我哥哥召下樓來,他的朋友也隨之而來。好的演奏者應當忘記所有的聽眾,隻把自己當作是精神王國惟一的國王。可我怎能忽視這些可憐的聽眾,他們被牢牢束縛在這實存的世界裡了,他們會歌唱嘛?就算他們會歌唱,他們也是在言說著什麽,他們會泛起這樣不可言說的情感嘛?
我彈地飛快,想盡快把第一樂章彈完,這深沉痛苦的悲劇,不該由這些可憐的聽者承受。
降D大調,第二樂章,終於到了喘息的時候。三樂章奏鳴曲的可愛之處,就是第二樂章會放慢速度,稍稍告解,不再催逼地如此之緊。偉大的精神喚起他的友愛,簡直是在說一個童話,他告訴眾人,“不要疑惑,總要信。”
應該就此作罷?那無異於誆騙;如果就此作罷,那便是畢其功於一役的偽神的謊言,睡去又何嘗不是好事?我們心甘情願地閉目塞聽,心滿意足地宣稱,結束了!大家都幸福了。
不知不覺我已經在第二樂章結尾停得太久,“應該是結束了吧。”眾人已經散去了。
聿梅走上前,在我身邊坐下。
“彈完他吧,不是還有一個樂章?要有始有終嘛。”
f小調,第三樂章,新的樂章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