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被稱為“島民”的孩子,都來自縣城以南海域的兩個島,石城島和王家島。
在縣城的海邊遙可相望,但船票被渡船公司壟斷,不到十公裡的航程要價30多元,所以城裡的許多人從未去過。
我第一次去那裡是在2016年,那年夏天特別熱,我們兄妹就準備去石城島避暑。結果事與願違,島上並不涼快,且交通不便,一切全靠步行。我們花了一天世界繞著島轉了一圈,大約有20多公裡,回去時幾乎要中暑。
王家島上有旅遊區,樓房要密集些,也有幾分現代的氣息。石城島要破落的多,幾乎沒有一個像樣的中心,房子沿著道路稀疏地延伸,很多樓房都被遺棄了。但景色不能算不漂亮,這是一種荒蕪的美麗,你可以想象這些地方曾經發生的事情,不過現在已經歸於寂靜。
自然,海島並不是很方便的地方,與外界的溝通全靠船運。我曾這樣想過,從故鄉到大連的一百多公裡,用腳堅持走下去也是能夠走完的,並且隨時可以出發。但若是從島上出發,就不能完全依靠自己,而是要憑借船,這便有一種不自由的感覺。
島上的居民也不盡是本地的島民,由於養殖業的發達,亦有很多東北人來此地打工。無論如何,他們和本地人整日都被困在島上,只有節假日能夠去縣城活動。
但是島上的教育並不發達,或者說在整個鄉村地區,教育資源都是很貧瘠的。島民和打工者很願意把孩子送到縣城讀書,但又無法陪伴孩子。於是這些島民的孩子就落得個和我一樣的下場,獨自在這座縣城讀書。
他們被送到縣城很常見的一種小作坊式的培訓機構,本地人稱之為“輔導班”,實際往往由一對夫妻牽頭,購置幾間民居充作教室,另有一間配有床,島民的孩子可以寄宿於此。當然住在這裡的孩子不止於此,有很多單親家庭的孩子,或者父母出外打工的留守兒童也寄宿於此處。
這些“輔導班”的教育水平良莠不齊,好也不至於好到哪去,但島民能有什麽辦法呢。只能祈禱孩子懂事,在縣城努力學習以有一席之地,這大概是最早期的“上岸”說法。
這是一種與家庭生活截然不同的生活,孩子們的一切都由“輔導班”的老師負責,很少與父母有交集。一個老師要負責十到十五個孩子的日常起居,可以說是分身乏術了。
在這種情況下,孩子們得到的愛是極度匱乏的。他們缺乏安全感,無人注意他們,所以他們就說起髒話,打起流氓哨,希望引起他人的注意。
這裡的老師是很難做到一碗水端平的,總有孩子被厭棄以至於成為那種邊緣人的角色。這些孩子言語極為粗俗,對任何人和事情都蠻不在乎。因為明知道無法得到美好的事物,所以只能拿出這副樣子。
但是就是這樣一個人人避之不及的人,在畢業的那天卻當眾哭了起來。我並不知道他到底在留戀什麽,因為他在班級裡甚至沒有朋友。
當幾個跟我學口哨的“徒弟”把我領到他們的“輔導班”時,我發覺很多孩子壓根沒有和人交流的能力,他們不是不會說話,而是傻乎乎地不知所雲。
我向他們介紹我自己,說自己叫張雨齊,下雨的雨,整齊的齊。有人的反應卻是癡癡的笑,當然也會有話多的孩子,揶揄起我的名字。
“輔導班”的生活是一種完全原始自然的成長方式,他們的心理年齡要比同齡人更簡單些。我想這麽說有些反常識,難道不應該是父母身邊的孩子更受溺愛更不容易懂事?但是在縣城,家庭生活往往不僅限於原生家庭,而是圍繞著一個猶如小社會的家族,譬如我哥哥的家族,僅僅他這一輩,就有12個男孩,7個女孩,這樣的家庭生活實際上是訓練了與人打交道的能力。
但是, www.uukanshu.net 我想人的精力倘若不用在一個地方,就一定會在另一個地方予以補足。於是這些孩子們把精神留給他們自己,他們在腦海裡勾勒了一個自娛自樂的精神王國。難道你不曾看見許多無言的孩子卻在無人的時候自言自語,或者在無人的地方歌唱?
人要麽靠言語吐訴心聲,當言語被忽視的時候,就要尋找另外的方式。上課時發出的怪聲、下課吹的口哨、平日裡癲狂的舉動都在此列。
同時他們為一點小小的饋贈獻出自己珍貴的友誼。我們班上的兩個島民孩子對他們的“兄弟”的每一句話深信不疑,在我和他們混熟之後,他們就人前人後到處打招呼,示意我是他們的人,其他人不得有所冒犯。
在剛轉入縣城小學時,我有些害怕其中一個高大的島民孩子,他在拳腳方面總不落下風,而且沉默寡言,唯獨和他的兩個“兄弟”相交,至於這三個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燈。我經常能夠聽說他們取得了如何的勝利,無論在體育場還是在約架的地點。
與他相交卻完全不難,隻一次放學路上一起回家的經歷,我和他聊起哆啦A夢。他的心腸就完全軟了下來,他仍舊不善言辭,說話時甚為笨拙,但當我提起某一話的情節,他就不住地點頭。
僅那一晚,他就把我看作是“自己人”了,後來又因為口哨教學的事情,我和他們所有人都熟撚了。因此我還被班主任當作是不良少女,總和差生混跡在一起。對此我是毫無所謂的,我生性散漫隨意,就這樣晃晃悠悠地度過學校時光,這點在後面幾年也沒有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