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縣城的小學生活只有半年,很快就到了離別的時候,我卻連大家的名字都記不清,自然也就沒有什麽紀念。當然,對於其他人來說,這樣的生活是值得留戀的,從此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無憂無慮,不為任何目標而單純去生活的時日了。
我更期待的是姑父答允已久的省城之行,省城是一座迥異於港城的城市,沒有大海但有更多的人,便宜的物價和管飽的美食。完整地說出省城和港城之間的不同點有點困難,這兩個城市之間幾乎沒什麽共同點。
在那裡我還可以向姑父提出一個小小的購買什麽物件的願望。這也是我國人的老傳統啦,喚之禮尚往來。我父親曾在一年前哥哥小學畢業時送給他一台電腦,那麽我畢業時也理所應該收到些什麽,且回送的禮物一定要比之前收到的禮物貴些,應該是考慮了通貨膨脹的影響。
我早就謀劃好了要買個電子琴,最近半年都沒有機會練琴,手已經奇癢難耐了。從沈陽歸來時父親購置的新居已經基本裝修完畢,也需要個什麽東西作為消遣排解無聊。
當然了,單是旅行本身就足夠讓我興奮了,去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過完全不同的生活,我從小就向往這樣的日子,巴不得時時刻刻都在漂泊。即使是待在家裡那一方小天地,思緒也經常在全世界跑來跑去。
我小時候喜歡買世界各地的畫冊,尤其是那種把景色畫得模模糊糊的油畫或者蠟筆畫,模糊預留了想象的空間,我能夠勾勒出每一個城市模糊的倩影。
我討厭那種短住一周的旅遊,拍拍照片去購物。一個人要想粗略地了解一個城市,至少要在那座城市度過一些歲月。再邀請一位朋友來做客,給他如數家珍般介紹自己生活的地方。
現在這個人是我姑父,08年時他在沈陽跑了一年的業務,從此以後他便成了一個省城人。他的體驗和我們這些旅行者是截然不同的,在我們眼中,城市是一個脫掉衣服的妓女,展示她最為驕傲的身體部位,這時我總會為城市對旅行者的這種曲意逢迎而感到羞愧。
但對於長久生活此地的人來說,他所記住不是那些猶如重要器官的景觀,而是他生存的時空。他的腳步沿著自己小小的居所向附近延伸,這裡的街道他熟悉些,那裡的街道他隻來過幾次,他的血液流淌進了城市的雄雄跳動的動脈,再從城市的靜脈輸送回他的身體。
要去省城,我們需要在一個不太炎熱的夏日北上,就算汽車裝有空調,也難擋炎炎烈日。經曲折的山路抵達海城,再轉進高速線,一路上都是相同的風景,鬱鬱蔥蔥的遼河平原。
傍晚時分抵達港城,先要在南河的三大家暫住,他辦實業掙了錢,在省城置了幾處房產,也有足夠的空房給我們住。我記得那天吃了碗省城的老式麻辣燙,晚上又沿著渾河散了散步。
第二天才是真正進入內城,此後每一天都要重複這個步驟,跨過南河,沿青年大街抵達市中心,青年大街是一條足夠寬闊,在姑父嘴裡可與BJ的十裡長安街、巴黎的香榭麗舍大道媲美的街,盡頭在北陵公園。由這條街抵達中街、五愛市場和書城都很方便。
我們第二天先要辦公事,13年哥哥家的書店還開著,要去書城進貨,在那就要耗一上午的時間。下午再去其他各零散的書店進貨,好處是我們也可以挑些自己喜歡的書。我買了幾本琴譜和小說,這在之後的網購時代自然是隨時能買,但13年時找一本書或者是譜子還很不容易。
去五愛市場就是要買新衣服,這裡一般都是些便宜貨,一定要學會講價的藝術。賣家漫天要價,動輒大幾百。這時要耐心地說出一個極低的價格,譬如一條300塊的褲子,應從20塊講起,我開始沒有經驗,從100講起,商家就欣然接受。
印象最深刻的還是五愛市場清晨的盒飯,會有嗓門很大的大媽騎三輪車來賣。車上有三個大桶,分別裝著酸菜粉、紅燜肉和米飯。 www.uukanshu.net 10元管飽,包括茶水,茶水是用醫用吊瓶罐裝的,有一種戰後廢土的風味。
省城的氣質也正如此,囫圇吞棗,量大管飽,還有荒蕪。除了港城,整個東北都彌漫著一種劫後余生的氣息,縣城也是如此。13年時五愛市場、書城已經有很多店家倒閉,空蕩的店鋪和稀稀落落的顧客組成了一幅頹喪的景象。
如果把目光向更遠處投去,鐵西區的廢棄工廠,和平區的破舊小區,這些組成了更龐大的一幅衰落工業城市的背景。這些樓房並不比我在巴黎和倫敦見到的更老,但是省城老城區那幅慘樣子絕對出人意料。
省城仍舊在更新換代,在渾南修建了比歐洲大部分大學都更寬敞氣派的大學城,為全運會準備的奧體中心,以及圍繞這些城市新生機體修建成的新居民區,我對這裡的印象卻是全然不像省城。
令我驚奇的是,省城人本身卻不含有多少悲觀的憂鬱氣質。他們的口音聽起來非常“乾”,這需要和其他東北官話區的口音相比較,哈爾濱人的口音聽起來要順滑的多。
他們喜好自我嘲弄,也好創造,直到我後來去過許多地方,才知道省城的各色菜系多是省城人自己的發明,但店家一定會極有自信地宣稱這是“正宗”“老式”的,你就吃吧。我想老板也許確實接觸過這些菜系,因為菜品並不難吃,居然有些好吃。
情況更可能是這樣,老板在南方旅遊時吃到這個菜品,回省城便根據記憶中的味道有樣學樣大概臨摹出類似的味道,然後再加許多糖,這便是地道的省城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