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學。
今年的桂花開得有些早,才九月初,就已掛滿枝頭。一粒一粒的小花,淋漓欲墜,人們從樹下經過都不敢觸碰它們,似乎一觸碰,它們就會像雨點般灑落在人的頭髮上、脖子裡,然後又像小蟲似的溜進人的身體,怪癢癢的。
桂花還沒到最繁盛的時節。學校的桂花樹數量也不多,零零散散的種於每棟教學樓前面的空地上,其清雅濃鬱的香氣卻彌漫了教學區的每一個角落,難怪人們會說的“十裡桂花香”,果真如是。
今天是開學的第三周,周二。剛才那一節數學課,華卿都沒聽的明白。重點班的老師都有個習慣,就是不會像教普通班那樣給學生講解教材,他們相信重點班的學生有這樣的能力能通過自學來掌握教材的內容,所以老師只需講解習題,然後一針見血地講難點、做高考題,這樣既能讓學生深化知識點、熟悉解題思路,又能讓學生了解高考的出題方向。華卿昨晚忘了預習課本,臨上課時才粗略看了幾頁,沒想到老師講得如此快,一下子講到後面去了,後面的好幾頁內容他來不及看。所在老師在黑板上講習題時,周圍的學生個個全神貫注地聽著,然後觸類旁通地地完成了其他題目,唯獨他始終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腦袋。
今天這情形,已不是第一次遇上。上個星期的化學課也是。他從高一升到這個重點班,入班排名只有第三十七,而全班總共四十六人。也就是說,他進入這個班時,排名倒數前十。他必須盡快適應重點班老師的教學方法,唯有適應了才可能和他們處於同一陣線上。
今天放學,男生們都去了打籃球。上周他和他們打過兩次,不過今天沒人記得叫上他。或許是課堂上遇到了挫折,現在的他也不想去,隻想一個人靜靜。
放學已有十分鍾。窗子的對面,是熟悉的高一教學樓,時間過得真快,自己曾經在那兒歡笑過,而現在那棟教學樓已經被新進來的高一生佔據了,雖然那些走廊、那些樓道、那間掛著“高一(10)”牌子的課室如此熟悉,但——物是人非。有一次,他因思考入迷而習慣性地去了高一教學樓,猛然醒悟後,心頭不由得爬上一絲惆悵:那兒再也不屬於自己了。
現在已經放學,高一的學生代代相傳似的一放學就往外面跑,原來人聲鼎沸的樓宇能在瞬間落入沉寂當中,但高二級不會。例如陳華卿的課室,此時依然有好幾個人在學習。這個班的同學,對大學充滿了憧憬,擁有著高考緊張備考的意識、有優勝劣汰的危機感、清晰的人生目標和遠大的抱負。所以他們的勤奮會成為一種習慣,一種常態。他們要比普通班的同學更懂得如何高效地運用時間——能自發地分批去吃飯、洗澡,這樣大家就不用把時間花在排隊上了。所以課室不可能出現一放學便洗劫一空的情況。
華卿想起自己已經好久沒有去田徑場跑步了,於是想去田徑場跑步。
今天的天氣很好,有陽光,陽光溫和得如絲綢。天空飄浮著一塊又一塊濃密的烏雲,一度像要下雨,但濃雲並沒連接在一起,陽光從雲裡射出,在丁達爾效應的影響下具化成一束束的光柱,陽光也因此而解析成暖暖的橙黃色,一股濃濃的金秋微醺的韻味。
華卿在長廊裡徐徐地走著,迎面而來的是樓下的桂花的香氣,香氣如此均勻,人在長廊裡走,根本嗅不出這花香的來源。
走著走著,背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親切的叫喚聲:
“陳、華、卿——”
華卿聞聲回頭。
在那段狹長的被斜陽照得通亮的長廊盡頭,有一個娉婷的身影,正立於長廊的中央。她看見華卿停住腳步,便輕快地跑了過來。華卿吃力地聚焦,待那人走近了才知道,那原來是高一坐在自己前面的和自己關系甚好的鄧小媱。
長廊那麽長,她跑一段就不想跑了。或許她知道那個男孩會等她,所以一點都不著急,盡管不著急卻又難掩其久別重逢的興奮。再走近,華卿才清楚地發現,眼前的鄧小媱雖然五官沒明顯改變,但全身上下卻粲然散發著獨特的氣質,讓人賞心悅目。她的頭髮比以前更黑更亮,天氣炎熱已被她盤起,在後腦杓上均勻地打了個圈,末尾的頭髮在後面盤旋地散開,一如半開的桃花扇。她的臉蛋更豐潤更有血色,身體也開始豐腴起來,一改從前臉色青白、弱不禁風的病態,代之是青春少女應有的健康、蓬發和亭亭玉立。
她在距華卿五米之處放慢了腳步,雙手背到身後,眼珠調皮地一會看天、一會看地、一會看他。漫不經心的樣子一直持續到與他一步之遙——在一步之遙的地方雙足並立,抬頭挺胸,笑靨如花。
荷爾蒙這東西,總有一天要突破肉體的重重包圍,如同桂花般幽幽地發香氣,清新、淡雅、沁人心脾。
華卿發現她溫婉的斜劉海不見了,換成修剪平整的齊劉,齊劉下是一雙烏黑發亮的秋水似的大眼睛。
雙瞳剪水。
這是華卿第一次看見她弄這樣的髮型,穿這樣的衣服——哎呀,真的很好看。華卿心想。
五點的斜陽,把棕櫚樹高大的身影投射到建築裡,一片片梳子般的大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陽光從葉縫裡穿過,如同被打碎了一般,散落在牆上、人的身上和走廊的地板上,斑斑點點,如星星。
“最近很忙嗎?一直沒看見你哦。”小媱說。她向右邁出兩步,站在欄杆前,背對著華卿,人是在看風景,可心卻不在風景那裡。
“有點忙吧……還真是這樣,好久都沒見你了。”一個暑假不見,感覺卻像分別了很久。又或許是小媱產生的變化讓他產生了“時間久矣”的錯覺吧。他想用“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來形容,想想又覺得不恰當,便換了另一個成語說:
“‘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小媱你現在的變化可真大,換個人兒似的,我差點就認不出來了。”
“怎麽,像小朋友、小學生嗎?”小媱打趣道。因為高一時陳政才不止一次叫她小學生。
“不,不是,誰敢說你像小學生呢?”華卿稍稍地打量一下小媱,輕輕誇獎道,“應該說,像動漫裡走出來的美少女。”
這還是陳華卿第一次說如此“直白”的讚辭,說完後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小媱羞澀地晃一下腦袋,沒說話,手指規律地輕敲起欄杆,嗒、嗒嗒、嗒嗒嗒。
華卿也轉身來到她身旁,和她一起靠著欄杆。樓下是一年四季不變的風景,唯一會變的就是風景裡的人。
小媱轉過頭跟華卿說:“有空多出來和大家見見面啊,即使沒事,上來隨便聊聊天也好。”小媱怕他找不著,又指了指樓上的自己的課室:“我在(11)班,五樓第一間。”
“很多高一同學跟你同一個班嗎?”
“不算多,就六個。沐月現在又跟我一個班了,而且我們還是同桌!跟沐月坐一起,很多時候,我都會有一種錯覺,以為還是在高一(10)班上課,只是……”小媱想說,只是你和國豪不在我後面了,但終究沒說出,在華卿等待的眼神中,她機智地改口,微笑著說出後一半的話:“只是少上了一些文科課程,整個人沒有高一那麽壓抑,心情舒暢了好多。”
“所以,這就是你為什麽變得陽光、活力的原因嗎?”他總覺得小媱今天特別迷人,直教人想多看一眼,,但禮節克制了他。
“不算陽光吧,我在家待了一個暑假,哪裡都沒去,根本沒吸收多少‘陽光’。”小媱略微苦笑,可華卿這些讚美,分明讓她很愉悅。她想起她上周每逢好友都會告知的事情,便同樣的把這事情告訴華卿說:“我在上星期就搬進了學校的宿舍,不過這段時間還得回家吃飯……半個月吧,半個月後就不用了。”
小媱原以為在學校寄宿後就不用回家吃飯了,沒想到她媽媽說學校的飯菜沒營養,執意要求她中午和晚上也回家吃飯。那樣的話,她的“新生活”並沒過多變化。 www.uukanshu.net 後來聽媽媽說,現在這份工作因為工廠裡的生意不好,經常放假,工人收入降低,媽媽現準備換一份工作。換了之後,可能會經常加班,那時候就回家做飯了,她也就能全程住在學校。
華卿聽完憨憨地笑。
“笑什麽?“小媱十分疑惑,她發現她每次說起“住校”的事情,身旁聽著的人都會這樣子笑。
“也沒笑什麽啊,就是覺得你好善良,這麽平淡的校園生活,在你的口中說出,都會變成很珍貴的樣子……你是第一次住在學校裡嗎?”
“是啊,我覺得這麽多人住在一起,有說有笑的,好開心。”她還想跟華卿分享生活上的一些趣事,無奈時候不早,隻好向華卿作別。她從教學樓的樓梯下去,忽而又在階梯上停住,回頭向華卿揮揮手,喊道:“有空記得上來找我——”
華卿回一聲“好”,她才安心地匆匆遠去。
華卿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她的離開,從樓道到校道,從校道到車棚,她的身影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車棚的拐角處。他的腦子重現著長廊相逢時她的呼喚、她的奔跑、她在自己跟前的笑臉,以及被誇獎時臉上泛起的淡淡的紅暈。一切的一切,如魚遊淺水,在心間激起圈圈漣漪。這是他第一次跟女生如此面對面地接近啊,兩人僅一步之遙,她抬頭挺胸對著自己笑。他也是第一次從小媱身上,感受到了性別帶來的獨特魅力。
青春的熱火,從來不會因為季節入秋而有所減弱的,相反,它會隨著身體的成長和時間的發酵而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