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中秋節到來。

　　按當地的風俗，民間的中秋節活動只有拜祭“月神”，通過拜“月神”祈求一年風調雨順、合家安康等。城區的活動則會豐富一些，有煙花和歌舞表演。小時候小媱和媽媽、哥哥曾一塊兒去看過，長大後就沒有了，媽媽不願意湊這樣的熱鬧，也不放心讓她的孩子出去，畢竟舉辦活動的地方離家較遠，而且夜晚還不太安全。

　　小媱原以為今年的中秋也將像以往那樣平平淡淡地過完，沒想到半路殺出了一個小學同學，這讓她在中秋節的這一天心潮跌宕。

　　這個小學同學，也是初一同學，名叫王志海，綽號“鐵鏟頭”。這綽號的來歷，是他小學一年級時他媽媽因為沒錢請理發師，而自行拿剪刀替他剪，沒想到手藝超差，剪得很短並且凹凸不平，同學形容這髮型是用鐵鏟鏟出來的，並以此嘲笑他，給他起了綽號“鐵鏟頭”。自此，“鐵鏟頭”伴隨他上完小學，到了初中仍不被放過，又在中學裡傳開。哪怕是在現在，闊別“鍋鏟髮型”十余年了在街上行走，熟人仍然會那樣叫他，估計是這輩子也脫不掉這頂“帽子”了。小媱不會這樣叫——第一，小媱覺得這樣的外號一點不好聽;第二，嘲笑別人是很不友好的行為。

　　小學時兩人只是做過一年的鄰桌，見面除了打聲招呼外，並沒過多的語言交流。小媱的印象裡他就是一個老實而內向的男生，僅此而已。小學那六年，就是在這樣不冷不熱、普普通通、彼此渾然不覺中度過。到了初中一年級的上學期，情況開始有改觀。而讓小媱萬萬沒想到的是，這樣的改觀竟然成了“愛”的禍根。

　　王志海家很窮，兩個年邁的老人，他媽媽偏偏生了五個孩子，他排行第二。家族世世代代以種田為生，上有老下有少的人口問題光靠種田這點收入是難以維持的，一家人的生活可謂捉襟見肘。初中一年級的時候，市教育局將中學生體能測試的成績納入考核指標，學校選擇的考試項目是跳繩和短跑，所以一開學體育老師就要求每個學生購買一根跳繩，價格在5元錢左右。然而王志海就是買不起。體育課上人人都練習跳繩的時候他就蹲在一旁看大家跳繩，心裡默默難過。

　　體育課結束，小媱故意留在最後，悄悄把自己的跳繩送給了他，然後回家騙媽媽說不小心弄丟了，死纏爛打哀求媽媽再給她買一根。這自然又被媽媽罵個狗血淋頭，不過小媱從不後悔。只是沒想到，她這小小的舉動竟然在一名男孩的心種下了“愛”的種子，王志海開始“暗戀”她，並時常找機會和她聊天。他不健談，聊天的內容顯得可有可無，小媱見他一片赤誠也真誠地和他做朋友。她知道，這位男生雖然性格內向、笨頭笨腦、又老被同學欺負，但心地純正，憨厚老實、待人誠懇，是一個值得交朋友的人。王志海不露色聲地和小媱做了一年朋友，到了初一學年結束前夕，才特意寫了一封真情流露卻佶屈聱牙的情信來表露自己的心思——是的，他要向小媱“表白”。小媱覺得他“腦子裡長草”，幾天都不理他。一個暑假歸來後，學校裡再也沒有了王志海的身影——他輟學了。小媱得知的關於他的最新消息，就是念初二時在學校碰見他的弟弟，他弟弟告訴小媱，他輟學去了一家餐館打工。自此，兩人再沒聯系。

　　再過兩年，小媱上了高中，初中的那些事情，也隨著歲月車輪的越滾越遠，而如同一枚石子投進長河裡，了無蹤影。直到今天，若不是王志海駕駛一輛摩托車闖到小媱的家門口，小媱還真的不知道，這個世界還有這個人的存在——

　　他駕著一輛黑色摩托跑車，在小媱家背後怒放油門，“轟轟”吵得響亮，以營造他“震撼登場”的氣勢;接著以飛一般的速度衝向小媱家;快到門口了，一個急刹，整輛車在草地上飄移，以最佳的角度妥妥地出現在小媱的面前。摩托超強的性能和他超好的駕駛技術讓他倍感自豪，所以整個過程他都有足夠的信心去耍酷，哪怕是停下來了，也要挽著雙手，擺了一個自以為迷倒萬千少女的酷炫的姿勢。

　　小媱為門前那被他輾得皮開肉綻的草地深深惋惜。再看看他:雖然不染發，但用發蠟把頭髮往後梳得油光發亮，一件黑色飛虎隊短袖T恤，一條深綠色的迷彩軍褲，脖子上帶著一條粗壯的銀色鎖鏈，整體看上來還算中規中矩，不是“鄉村殺馬特”之類。

　　但是王志海覺得自己在小媱面前還有很多“酷”沒耍出來。小媱對此一點興趣也沒有。不止沒興趣，還相當反感。他發現小媱不但沒按計劃中的“癡迷”地看著自己，臉上還似乎不怎高興，隻好忍著不耍酷了。劉玉芬從廚房裡出來，他禮貌叫一聲“阿姨”，小媱簡易的介紹後，劉玉芬漸漸記了起來:這個小夥子好像住在西村，他媽媽曾經和自己做過兩年的同事。和小夥子寒喧幾句，劉玉芬繼續回廚房裡忙活，王志海抓住此時機問小媱說:“方不方便跟我出去一趟?”

　　小媱搖搖頭，直接回答他:“不方便。”

　　“出去喝杯飲料也不行嗎?”

　　“不喜歡喝飲料。”小媱木無表情。

　　“小媱！我們已經三年不見面了！喝飲料是次要的，主要是太久沒見，想跟你聊聊天，就這樣！”王志海誠心誠意希望小媱能賞個面。

　　小媱不作聲。

　　他又重複他的理由:“和你怎麽說也做了七年同學，那麽久沒見面，敘一下舊也不行嗎?就聊聊天而已，這都不可以?”

　　小依然堅持:“有什麽話，在這裡說也可以的呀。”

　　“唉……”王志海歎口氣，伏在車頭，場面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片刻他抬起頭說:“這是三年來我頭一次回家，陪我到‘鎮中’走走，算是回憶一下過去的日子，這個能答應嗎?”說完久久地看著小媱，眼神近乎哀求。

　　“鎮中”，小媱初中母校的簡稱，它該鎮唯一的一間中學，故在當地簡稱為“鎮中”。從“鎮中”畢業出來，小媱再沒回去過，所以現在聽見王志海說要回“鎮中”，便萌生一種要回去看看的念頭。

　　而且，王志海這樣求她，她多少有點心軟。

　　“好吧……”小媱轉身向廚房走去。王志海興奮得直拍車油箱。他隱隱聽見小媱跟她媽媽說:“今天中秋節，很多初中同學都回來了，他們約好在鎮中見見面，敘敘舊而已。他們想我也過去，我可以去嗎?見見面就回來的了，不會待太久……”

　　小媱出來後，王志海高興地調整好方向，他知道這事成了。

　　小媱坐上車。

　　點火，抓離合，上檔。摩托車“轟轟”地往馬路駛去。劉玉芬聽聞轟鳴的車聲，緊張地從廚房裡跑出來，看著女兒快速遠去的身影，眼裡充滿的是猜疑和悔恨。

　　“你剛才跟你媽撒謊。”馬路上，王志海一邊駕車一邊耐人尋味地笑。

　　“不撒謊，能出來?”

　　“哈哈”，坐在背後的小媱聽著他的笑聲卻看不到他的表情。

　　“為了能和我出來，欺騙你媽媽，真過意不去……”

　　“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們母校。”小媱立馬糾正。

　　“好，是為了我們母校……為了我們母校！”

　　摩托車從馬路駛進了街道。從上車到現在，小媱自始握著車座下的鐵架，而沒有如他所想的摟著他的腰。他的朋友教唆他:如果後面的妹子沒有摟住你的腰，你就不斷地加減檔，讓車速突然變快變慢，那坐在後面的人會由於慣性而不得不要摟住你。他的好友都知道他喜歡這個女孩，並積極地替他出謀劃策，而剛開始時他那“酷炫”的出場和霸氣正義而極具安全感的裝扮也正拜這些朋友所教。

　　現在，小媱沒有摟著他，他猶豫了好久，最後還是決定不按好友說的去做。

　　“難道沒有一點因為我的成份嗎?”王志海問道。

　　“一點點是有的，不然也不會跟你出來。因為……印象中你不是壞人。”當所有同學都嘲笑他、捉弄他，而許多家長又因為他這個“超齡學童”高大的身材而警惕他、顧忌他的時候，唯有小媱自始以平常人的友好的方式對待他。最讓他感動的，就是那節體育課，在他最傷心最難堪的時候出現在他的面前，送他一根挽救他自尊的跳繩。 www.uukanshu.net 而那根跳繩，這麽多年來，他一直小心保管著。

　　“三年沒見，不怕我變壞了嗎?”王志海打趣道。

　　小媱猶豫了一會，幽幽地回答說:“怕。”

　　摩托車駛進了校園。警衛室裡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台立式風扇“嘀嘀”地左右擺著頭。校園裡依舊綠樹成蔭，不少樹葉落在校道裡，被風一吹便拖著水泥地面“咯咯”地響。現在是下午4點，校道內還沒看到有其他人，但依稀可以聽到從運動場裡傳來的籃球聲。中秋節，全市中小學校統一放假，學生也早已到家，現在留在學校裡的，是住在附近的民眾趁放假這機會跑進來打籃球。

　　小媱要求下車步行。兩人沿著校道，從正門開始，漫無目的地閑逛。王志海說，雖然我只在這所學校待了一年，但在這裡，我度過了讀書生涯中最美好的時光。小媱沒有深究他這句話的含義，她只是感歎時光過得飛快，這學校就好比一座提煉廠，一批又一批的學生倒進來，又一批一批地將他們放出去。進來時稚氣未脫，出去時已成大人模樣了，所提取的，正是一代又一代人童稚的青春。

　　“那你現在讀的高中，不也是這樣嗎?”王志海譏笑道。

　　“不一樣。高中的我們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知道這樣做的意義何在，然後懂得為了它努力奮鬥。不像在這裡，什麽都不懂，什麽也不想，每天坐等老師的安排，下課便只知道玩。期末達標了就評你個‘三好學生’，不達標也無所謂了。我們就這樣被動地讓這學校和流逝的年華打磨成人模人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