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桃算過，從新家到老家，坐火車需要兩晝一夜，而這火車只能到省府，從省府回到自己住的縣城還得轉乘4個多小時的長途汽車，可謂長途跋涉。

　　站在屋前，宛桃驚訝地發現屋子的周圍已長滿了雜草。她沿著石板路進入時，一條蜥蜴在她視線中一閃而過。掏出那串磨得光滑的鑰匙，打開那早就鏽跡斑斑的大鎖，門便“咣啷”一聲打開了，隱隱約約還能看見抖落的灰塵，恍如隔世之感。只是離開了一年，沒想到它老得那麽快。

　　裡面一片昏暗。涼意迎面襲來，那股木質的氣味，依舊如此熟悉。宛桃站在門外，觸目傷懷，朝屋子輕輕喊道:“奶奶，我回來了。”

　　自然沒有人回應她。她的聲音如同一隻老鼠在屋子裡上竄下跳，最後又微弱地回傳到她的耳朵裡。

　　從前，她每天都在村子裡瘋跑，每次回家進門的第一句便是:“奶奶，我回來了。”傍晚吃過飯，她時常搬個小凳坐在奶奶身旁，奶奶就會把搖著的大葵扇轉向她，輕輕地給她扇風。日子那樣平靜，那樣愜意，從來不會感覺厭倦。

　　然而這一切，業已成為過去。

　　她離開的這一年，實在太累太漫長了，她好想回歸這裡的生活。

　　一年無人居住的屋子，要忙的事情還挺多，牆上布滿了蜘蛛網，桌子椅子沾滿了灰塵，就連廚房的那個水龍頭，在打開的瞬間，流出來的水也是橙黃的混濁的鏽水。她花了半天時間把家中的衛生打掃了一遍。鄰居客氣地招呼她來家吃飯，她看見廚房裡的廚具因為生鏽而破損，無法再做飯了便欣然答應鄰居的邀請。熱情豪爽的鄰居親切地跟她拉起家常，話題一度停不下來，讓宛桃深深覺得，在鄰居家吃飯，也遠比在那個新家愉快。

　　逃離之後，胡青蓮每天準時給她打一次電話，了解她的情況。胡青蓮問起是不是遇到什麽麻煩的時候，宛桃想起老家此時“沒米沒火沒鹽油，鐵鍋也壞掉”的蕭瑟景象，但還是沒有告訴那個女人。她想，即使說了，她也幫不上任何忙，說了又有什麽意思?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坐車去了姑媽家。她有三個姑媽，除了二姑媽舉家南下打工外，其余兩個姑媽都在家裡。兩個姑媽的子女已全部在外工作，宛桃到那裡，只能和姑媽姑丈聊聊家常。她的同學、朋友，大多外出打工，不是暑假工就是永久在外工作。所以村裡能見到的人，基本是老弱婦幼，一時不知應該找誰玩。日子還是有點枯燥無味。

　　她在大姑媽家住了兩個星期，又前往小姑媽家。媽媽打電話過來問她什麽時候回去，她淡淡地說，在這裡住得很開心，暫時沒想回去，住膩了再說吧。其實已經住膩。後來她乾脆扛起鋤頭幫姑媽料理莊稼，這樣日子還過得充實。難怪周圍的人還以為她姑媽突然多了個十多歲的女兒。

　　姑媽看著她長大的，早就把她當成自己的小女兒了。

　　優哉遊哉的農家生活可是有滋有味。宛桃在老家待了一個月，臨近開學才戀戀不舍地踏上回家的征程。

　　胡青蓮已跟丈夫打好招呼，女兒回來之後千萬別責怪她。趙雄發極不情願地聽從妻子的勸告，憋了一肚子氣的他只是承諾會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宛桃在路上每每想起趙雄發鐵青的臉和弟弟趙宛龍囂張的氣焰，內心就凍結成冰塊。她知道，指責和挑釁正等著她。幸好，五天后就開學，除去途中這三天，在家的日子只有兩天，熬完這兩天應該不難。宛桃最為擔憂的，就是離家時和他們的關系鬧得那麽疆，他們若要“秋後算帳”，想必又是一場激烈的爭吵。

　　她真的非常非常厭倦這些爭吵了。

　　倔強的她一直認為自己沒錯，而她決定好的事，從來不會後悔、不會退縮。

　　第三天下午四點半，下火車，再轉公交回家。這個時間，他們應該還在加工廠裡，那樣更好，可以先到家整頓一番，作個準備，以避免自己太被動。即使有了計劃，宛桃內心還是很不好受，此時回這個家，她總覺得是“請君入甕”。

　　進入住宅區，到達住所，用鑰匙擰開了門。

　　走進去才發現，他們一家三口都在家裡，猝不及防就撞了個正面。胡青蓮最先跟她打招呼:“回來了呀，餓了吧，快放下行李洗手吃飯。”而旁邊坐著的趙雄發卻有意無意地切換著電視的頻道，一言不發。趙宛龍則在廳子裡推他的玩具車，看見姐姐回來亦只是停下來瞪著眼睛看她。

　　“好的，媽媽你怎麽這麽早就做好飯了?”宛桃一邊說一邊往房間走去。途中遇到弟弟，她便遠遠地繞了過去。進來到現在，她完全把趙雄發冷落在一邊。待她放放好行李出來，趙雄發已臉生慍色。

　　才不管他怎麽想！不對，是非要跟他對著乾！她看見趙雄發不高興了，便越更在廚房裡親切地“媽媽”前“媽媽”後的叫，還跟媽媽有說有笑。經妻子多次勸告，趙雄發已作出讓步，只要宛桃不挑起事端便不再追究之前的事，可現在，她分明在挑釁自己！趙雄發的臉不由得因為惱怒而漲成紫青色。

　　宛桃幫媽媽端菜上桌。趙雄發終於忍不住了，生氣地問道:“不認你爸了是吧?有你媽跟那小毛孩就夠了，是不是?”

　　小毛孩！宛桃一聽這個詞，過去被趙雄發“侮辱”的種種如電視劇的前集回顧般一幕幕浮現在腦海裡。頓時臉色大變，警告說:“我再強調一次:請不要在我面前提‘小毛孩’的事……”

　　“快開學了才舍得回來，不是因為那小毛孩，能待這麽久?”趙雄發冷冷一笑。語氣凌厲。一個多月來積聚的怒火，因為宛桃的警告而重新盈積在胸。他只是嘲諷，沒有罵她，但這明顯比罵更讓人難以接受。

　　媽媽聽聞爭吵，恐惶不安地從廚房裡跑出來。

　　長途奔波的宛桃已沒精神跟他大吵，一回來就吵架，雖然已有所預料，但真心不希望。她早就不想過這樣吵吵鬧鬧的日子了，如果他真的那麽討厭自己，自己從此不回這個家也是可以的——何必要勉強?

　　她皺了皺眉頭，在沙發前緩緩坐下，隔著一張茶幾和她父親相對而坐。良久，歎了口氣，心灰意冷地跟她父親說:

　　“我已說過好多遍，我跟他已經斷絕來往，我回老家，壓根就沒想過要見他……你怎樣才肯相信?不相信也罷，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汙辱我，什麽時候是個盡頭！你究竟想我怎樣?我不知道，我一直都不知道！你現在告訴我吧，我怎樣做你才滿意?”宛桃說完低下頭，眼淚漱漱地流下來，一顆一顆，如斷線的珍珠。

　　趙雄發怔住了。

　　還沒等他回話，宛桃又仰起頭，抽了抽鼻子繼續說:“還是在你的心裡，你女兒就是這樣無恥的人，是不?你就那麽嫌棄你的女兒，對不?我回來不到十分鍾，你就板起個臉給我看，我今天好累，沒力氣跟你吵了，如果你覺得我不配做你女兒，盡管說，我早早就習慣了……”說完擦了擦眼淚，起身向家門走去。在門前轉頭跟那個滿面愁容的媽媽交待說:“屋裡太悶，我想出去走走，飯……不吃了。”開門而出。

　　不想在這裡吃飯，不想留在裡，不想面對她的父親。

　　“小桃……”胡青蓮哀求道。

　　門已被輕輕關上。

　　愁眉苦臉的胡青蓮急忙把腰上的圍裙解下，慌亂地擲在地上，大步追向女兒。出門時不忘指責丈夫說:“你看你幹了什麽好事！”

　　趙雄發看著地上的圍裙，又看了看已退到房間門口的驚恐地瞪大眼睛的兒子，腦子裡回響著女兒流著淚說出的那番話。一會兒，拿起手機，撥通了他姐姐的電話。

　　樓道裡，胡青蓮聽見女兒急促的下樓腳步聲，心越更慌了。宛桃跑得太快，她根本跟不上，出了大樓，女兒已甩了自己好遠好遠。幸好出來後女兒心事重重地放慢了腳步。胡青蓮拚命追趕，眼看女兒就要出到小區大門，便焦急地把女兒叫住:

　　“小桃——”

　　宛桃聞聲回頭。本來不想理這女人的，無奈見她追得那麽辛苦，而且臉容哀愁，遂動了惻隱之心停下等待。此時宛桃已調整好情緒，不再流淚，只是啼痕未乾，淚眼楚楚。

　　媽媽上來立馬拖住她的手不讓她走，小聲勸她說:“哪都別去，回家吃飯好嗎——別管你爸了，你爸是個瘋子整天胡言亂語，我也受不了他，我們先回去吃飯，過兩天呢，你爸想通了自然沒事了……”

　　“不信。”宛桃微微一笑。她不相信趙雄發會有想通的一天。笑完淡然地別過臉，去看門外的馬路，門外的馬路正車如流水馬如龍。

　　胡青蓮不敢再為丈夫說話了，看來小桃對丈夫的意見不是一般的大。

　　“沒事！我們吃我們的飯，過我們的日子，那個人就別管他，他想怎樣就怎樣吧，當他透明就好了。”媽媽說著開始拖女兒的手往家裡走去。宛桃沒反抗，被她拉著，一步步朝前走。

　　她真的看淡了，看淡之後開始同情這個從中苦苦調解的女人。而且路途顛簸累得直想趴下，實在沒什麽力氣作各種抵抗，才會讓她牽著走。

　　到家。

　　“多吃肉，看你瘦的。”胡青蓮為女兒夾菜。

　　飯席上兩父女對著坐，連眼神交流也沒有，如同陌生人。媽媽千方百計挑起女兒說話，但女兒說的永遠是寥寥幾字，並且隻答不問。那個小頑童吃飯吃得滿臉飯粒，滿手油汙，吃幾口就頑皮地離開凳子，用肮髒的手摸摸他父親，摸摸他母親，遲疑片刻又想摸摸他姐姐，被他媽媽厲聲喝住。後來他又推倒了他坐的那張凳子，宛桃為之心寒。胡青蓮管不住他，唯一鎮得住他的趙雄發此刻卻沒心理會，他所有的注意力，全花在女兒的身上。

　　胡青蓮追出去之時，他和他的姐姐通過電話。他兩個姐姐說，宛桃在她們家期間，哪到沒去，天天幫她們乾農活。她們還誇宛桃勤勞、懂事、孝順，和自己眼中的女兒“任性、叛逆、偏執”的性格大相徑庭。末了他再次求證宛桃是否經常外出，結果他兩個姐姐不約而同地訓斥了一頓:“你究竟在追查你女兒什麽事情?小桃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她是怎麽的人我會不清楚?她怎可能瞞著我們去幹這些事情?”

　　“我……我是擔心小桃被人騙！你知道嗎，初中時候她……”

　　他話還沒說完，電話立馬罵聲迭起:“被你騙也不會被別人騙！是的，宛桃在初中時候有個男生對她很好，你不珍惜你的女兒，難道不能讓別人珍惜?小桃是很正經的女孩，你別把她想得那麽下流好嗎……”

　　趙雄發啞口無言，門外傳來妻子勸女兒的聲音，在愧疚中匆匆掛了電話。 www.uukanshu.net

　　現在父女兩人面對面吃飯，他在思考他姐姐的話——或許自己真的誤會女兒了。

　　妻子一直在向他使眼色，要求他開口跟女兒說話。無緣無故說什麽話啊?琢磨了好久好久，趙雄發總算憋了一句話來:

　　“小桃，回去一趟弄得又黑又瘦的，回家後就得慢慢補回來。”

　　同樣的意思，妻子剛才已經表達過了。但除此之外，他真的無話可說。

　　生意場上他接觸過各色各樣的人，應酬的工夫相當嫻熟，也自以為能說會道，只是沒想到，當眼前的人換成親生女兒時，他竟如此笨拙，說話的內容和語氣，連他自己聽著都覺得別扭。

　　聽見趙雄發的話，宛桃吃飯的筷子突然停了下來。片刻，又不動聲色動起，就如像沒到一樣。坐在她旁邊的媽媽在桌下偷偷碰了碰她，示意她作出回應，然而她就是不為所動，心裡嘀咕:你抵毀我，還想我跟你聊天?

　　胡青蓮隻好湊到她耳邊小聲說道:“你爸爸在向你認錯啊，你就原諒他吧。”

　　宛桃看著媽媽所展現給自己的媚態，又看看坐在自己對面的那個人所表現的對妻子的肯定態度，瞬間明白:這兩人眉來眼去，一唱一和，堪稱妙絕。

　　所以宛桃打死也不會理會趙雄發，對胡青蓮的態度也變得冷淡。這兩天就這樣過去了。8月31下午，宛桃收拾行囊回校，出門時也不回頭跟家人道個別，一個人背著書包徑直往車站走去。望著女兒遠去的背影，媽媽歎一口氣:

　　“她此次回去，不知什麽時候才肯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