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小面館裡吃飽喝足,太陽已向西山傾斜。大家只顧相互玩笑相互作樂,誰也沒料到時間竟然過得那樣快,連溜走的腳步也無聲無息,人還意猶未盡,驀然回首,又發現已到了曲終人散的落幕時刻。
在學校門口與“大部隊”作別,小媱騎車獨自一人往家裡趕去。今天發生的事情,於她而言,又是一段美好的記憶。除去結尾李國豪的那個玩笑外,其他都被她細細地回憶。回憶著,便忽略了身邊呼嘯而過的汽車、沙沙搖擺的行道樹和伊呀談話的人群,一下子,就來到了家的門口。
真快。
才進門口便聽到媽媽在責罵哥哥鄧澤宇。清明之前才吵過的,現在又吵。從最近的幾次爭吵來看,鄧澤宇似乎越來越對她媽媽有意見,以前他是小孩子式的發發牢騷,過後只要雙方的一方作個讓步,他們就能和好如初。現在可不同了,鄧澤宇覺得自己有理便會據理力爭,毫不讓步。雖然過後也會和解,但這和解後的關系很微妙:表面上不想撕破臉皮,而內心裡還在暗暗堅守自己的陣線,也就是說矛盾只是暫時被掩埋著。所以當新矛盾出現的時候,過往的對抗情緒輕易就被挖掘出來導致爭吵瞬間升溫,一次比一次凶。小媱和鄧澤宇一起長大,卻沒有一起玩大,鄧澤宇時常嫌妹妹麻煩而不想理會她。所以這樣的爭吵,小媱不敢勸鄧澤宇,也不敢勸媽媽。她永遠在這兩個人的爭吵中靜默地存在,又或者說,透明似的存在:沒有發言權,又毫不引人關注。
至於是因什麽事情而爭吵,小媱沒興趣深入了解,這種爭吵也不是一次兩次,發生頻率如此之多足以讓小媱麻木。小媱進門,停好自行車,放好包,他們兩人還在吵。媽媽氣不打一處來,一腳把跟前的椅子中踢倒,重重那一聲巨響把毫無心理防備的小媱嚇了一跳。媽媽站起來怒罵:“長大了翅膀硬了,會飛了是吧?有本事自己到外面住!不要在這吃我的穿我的花我的,你那麽有本事你走啊永遠不要回來!”這是劉玉芬第二次說這樣的話了,第一次是在去年,同樣的對象同樣的場景。澤宇不再說話,憤然跑回自己的房間。劉玉芬仍在廳裡喋喋不休:“你那該死的老爸扔下你們不管,你以為我一個人養你們很容易嗎?在外面那麽累回到家還要看你這敗家仔的臉色?”
劉玉芬久久盯著澤宇房間那緊閉的門。
良久,小媱膽戰心驚地過去把倒下的椅子扶起來。在發火的媽媽的面前,她始終極力注意自己的動作,生怕稍有不慎也得罪了正在生氣的媽媽,從而招來責罰。她小心翼翼地走出門外,屋子的氣氛像塊巨石壓在她心頭,她必須到外喘口氣。而媽媽最後的那一番話,一直像惡靈遊蕩在她的腦海裡,無法散去。這話似乎也是在警告自己,因為“吃她的穿她的和花她的”人,不只哥哥一個。她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問題:如果媽媽某一天生氣了,不給她吃不給她穿不給她花,讓她流落街頭,那她該怎麽辦?這樣的結果相當可怕,可怕得使她懾息屏氣,連呼吸都不敢太放縱。
劉玉芬怒氣平息,看見小媱進來後一直不作聲,憐惜起小媱來,安撫說:“就小媱脾氣永遠那麽好,從來不頂嘴……怎樣,今天跟同學玩得高興吧?廚房裡有些飯菜,熱一下把它吃了,別餓著。”
就好比獲得了“特赦”。劉玉芬每一句吩咐小媱都輕聲應著,然後聽話地跑往廚房,把那些飯菜煮熱吃掉。雖然並不餓。
她回想起今天和同學玩的事情,那麽愉悅,但想起惱怒的媽媽,想起在房間裡生悶氣的哥哥,以及整個屋子籠罩著的壓抑到讓人窒息的氛圍——自己從外面帶回來的小小的快樂是多麽的不合適——不,應該是強烈的違和。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將這份快樂隱藏在心底,然後沉著臉,以一副低沉惆悵憂鬱心情欠佳的表情,來迎合這個死氣沉沉哀愁幽怨的晚上。
2
晚上七點,華卿家,餐桌上。
媽媽李可英今天休息,除了在外上大學的姐姐外,一家人總算湊起來有模有樣地共進晚餐了。
李可英一個月只有兩天休息,在月初和月中。在李可英休息的日子裡,陳興旺總會多做幾道拿手好菜,來犒勞這位奔波勞碌卻任勞任怨的妻子。李可英經常安慰丈夫說自己的工作如何如何輕松,酒店的待遇如何如何好,但陳興旺從來不會相信。
能集齊爸媽一起吃飯,華卿內心說不出的溫暖,加上白天和同學出外燒烤這事,這一天全然在快樂中度過。他喜不自勝,和鄰居,和爸媽,和小狗,互動的話題特別多。
七點。40W鎢絲燈發著淡黃色的光,它像這所房子那樣老去,然後又像這所房子那樣頑強地展現生命最後的亮度。屋子那台24寸的彩色電視機屏幕一閃一閃地播放著當下最流行的改編自網遊的玄幻古裝劇,劇中穿著花綃的俊男美女正煞有介事地討論著如何打敗打敗魔王營救隊友,但對於電視機前那忙於生計的夫妻和常年寄宿學校的華卿來說,這些情節一點都不吸引。
小黑狗在門外躁動不安地把鐵鏈抽得當啷作響,搖頭擺尾地乞求主人給點食物。姐姐曾責怪說,小狗之所以養成這樣的習慣,罪魁禍首就是華卿,因為他老在吃飯的時候給小狗喂食。
餐桌上擺著幾道農家小菜,熱氣騰騰,油香撲鼻,菜料多是自家種的或養的,廉價卻廚藝精湛。
華卿嘗一口爸爸做的魚香茄子,又想起燒烤時慘遭眾人蹂躪的那條茄子,忍不住笑道:“今天燒烤我們也做了一道茄子,但無論色相與味道,阿爸做的都想甩它幾條街。他們烤得又黃又苦,我嘗一口就想吐。”華卿連忙松一口氣,做出一副劫後余生而心有余悸的模樣。
“那下午肯定沒吃飽吧。”李可英說著夾一口菜放進華卿的碗裡,想讓他多吃些。
“茄子怎麽能夠拿來烤呢,真能拿來烤的,番薯芋頭最好不過了;如果想吃肉,‘叫花子雞’和‘南瓜煲’,烤出來的味道比在鍋裡煮要美味千百倍。”陳興旺訴說著他們小時候的傑作。他時常把“燒烤”和他那個年代玩的把食物埋在熱炭裡捂熟的做法相混淆,以為兒子這次玩的就是他們小時候經常乾的行當——那時生活艱難,物資匱乏,他們“燒烤”的食物多是偶然發現,例如在野外放牛時發現一個芋頭,在山上砍柴時掏到一窩野雞崽,為了吃上它們就地取材找香料、搭炭灶,從而使一場“燒烤”意外地發生。但現在不同,新一輩的年輕人已不再是單純的為了果腹,他們有著一套屬於他們的更豐富的玩法。
華卿聽爸爸說著,覺得很有趣,當初怎麽不事先向阿爸請教這些傳統的做法,然後在那裡大顯身手呢?
說到“大顯身手”,華卿不覺內心一冷,他想起自己長這麽大連一道簡單的菜都不會做,人家葉娜更是嬌生慣養,也會做蕃茄炒蛋呀。很沒面子,遂跟父親說:
“爸,我要學做菜。那麽大個人連炒個菜都不會,說出去多令人笑話。”
“可以啊,做個菜有什麽難的,放油放鹽,把握時間和火候,很簡單就能做好。”
“不過做菜的油煙很重,對身體不好啊……”李可英還在擔心她的寶貝兒子。
看來他們早就把那件火燒廚房的事情給忘了。或者說真正沒放下這件事的人是華卿自己。現在看見父母並沒因這件事而嫌棄他,亦總算放下了。
“孩子一點家務都不會做,還不是你老慣著他的?他長大了理應讓他學點東西,學的時候小心點就可以了——華卿盡管放膽去學,我明天就教你。”陳興旺很支持孩子這想法。
“好啊,我會用心學的——今天的燒烤全是同學烤給我吃的,這多沒面子。”
“哦,是李明烤給你吃嗎?”李可英問道。李明這個名字,假若不是母親提起,華卿恐怕已拋到九宵雲外了——那是華卿念小學時形影不離的好朋友,時常來華卿家找華卿玩,每次過來李可英準會給他吃的喝的,為的是讓他玩耍時幫忙照顧華卿——李明比華卿大一歲。然而這已經是年代久遠的事情了,初中分開之後他們再沒有聯系過,華卿之後的朋友也沒哪個像李明這樣隔三差五上門玩耍。所以在李可英的記憶中,能經常照顧華卿的,只有李明。華卿說有人烤東西給華卿吃,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李明。
“沒有和他去……李明上完小學就不讀書了,他在外面打工。”連華卿也沒法想像,曾經親如兄弟的朋友終究敵不過人事的分離及時間的疏遠:一個繼續讀書,一個卻輟學打工;一個不斷地結識新同學新朋友,一個卻浪跡萍蹤常年無音信。各自的周圍,每時每刻都上演著沒有對方的戲,曾經的剪影也彷如記憶的海洋裡一顆石頭,隨著時間一直下沉,下沉,直至遺失在某條縫隙中沒法尋找。
“哦,”李可英恍然大悟,華卿之前有跟她說過的,是她記性不好忘記了。“去玩的都是高中的同學對吧?有時間帶他們來家裡玩玩呀,家裡雖然沒什麽好飯好菜,但讓他們吃飽是絕對沒問題的。”
“一定一定,”華卿爽快地回答說,腦子裡幻想著他們來家作客時的快樂熱鬧的場面,繼而又想到了小媱,心花怒放。
他很想帶小媱來家作客。
“阿爸做的飯菜那麽香,我那些同學肯定讚不絕口——今天烤出來的東西那麽難吃他們也吃得下,可見他們對吃的要求有多低了!而且,這樣的水平他們還要自稱小美食家!”華卿說完哈哈大笑,李可英又塞一撮菜進他的碗裡,叮囑說:
“別只顧著說,先吃飯。”
3
今天出外活動,對宛桃來說,又是寂寞無趣的一天。若不是因為小媱,她打死也不會參加這樣的活動。臨分別時,譚秀華和梁子雄還叮囑她要多點和大夥一塊玩耍。這話說的,好像不跟他們玩耍全是她一個人的錯一樣。
“話不投機半句多。”宛桃在心裡嘀咕,雖然表面上還是應許了。
一個人漫步於無人的校道上。現在是下午4點30分,再過20分鍾,在緊張複習中的高三年級就會下課,到時校道上、宿舍內、飯堂裡將滿是神色匆忙的學長學姐。大部分的周末她都在學校度過——高一高二的學生一到休息便難尋蹤影了,她的周圍只有那些比她老成持重而肩負光榮使命的學長學姐。她時常看到那些在書堆中還沒緩過神的長著暗瘡的臉,和那些連吃飯走路都在背誦小手冊的沉悶的身影。高三教學樓上的橫幅寫著:“人生難得幾回搏,今是不搏何時搏”。有時她會想,這些要拚搏的東西,他們真的了如指掌並深沉地熱愛嗎?
歸程是小媱載她回來的,小媱把她送到學校門口便轉身離去了。另外那幾個留校的同學估計還在某條街蹓躂吧,宛桃寧願回校也不想跟他們待一起。所以如今回到學校的就只有她一個人了。她背著手,邁著大步子,一步一停頓地往宿舍走去,身子隨步子而一高一低地起伏著。今日的陽光,如此柔和,如此靜謐,配合這寂靜的校道、這空曠的大草坪,竟有種把全世界遺忘的感覺。
草坪位於校門左側,原來稀稀疏疏的暴露了黃泥的地方已覆蓋上鮮綠的小草,那塊因為照顧不周而長了雜草的角落,此時還開出了幾朵不知名的小白花,星星點點,毫不起眼。然而宛桃看見它們的時候,還是忍不住觸目傷懷——這被拋棄的卻頑強生長著的小野花,不正像自己嗎?
回宿舍後她掏出藏在行李袋的爸爸買給她最新款的智能手機,將耳機塞進耳朵裡,準備播放音樂時才發現,手機裡有4個未接來電,全是她媽媽打過來的,最後一個在下午2點半。她沒有馬上拔回去——在她看來畢竟不會有什麽“大事情”。她照常打開音樂播放器,隨機播放了許嵩的《清明雨上》。聽著聽著,只會讓低落的心情越更糟糕,於是切換到其他節奏明快的歌曲。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覺得是時候回個電話給媽媽了,於是拔打了那個備注著“胡青蓮”的電話號碼。
“小桃!”電話剛接通就傳來了媽媽親切的叫喚聲。“在忙什麽呢?”
“沒忙什麽。”她有氣沒氣地回答。
“打幾個電話都沒接呀,媽媽還擔心你出什麽事了呢……怎麽,還在生爸媽的氣嗎?”
宛桃不應答。
“你爸爸就是急性子,所以才會說出那麽重的話。其實他並沒惡意,只是擔心你而已……”媽媽小心地勸慰。宛桃卻不想聽這樣的話,她不打斷她母親,而是將耳機摘下來,假裝在看風景。一會兒後,才重新把耳機戴上,心想:應該說完了吧。
“你說是不是呢?嗯?喂?”媽媽發現那邊突然沒有了聲音。 www.uukanshu.net
“哦哦,是的是的,可以理解。”之所以回答得那麽乾脆,是因為根本不知道裡面的人說了些什麽。
然而她的回答還是讓媽媽高興,媽媽心頭的烏雲瞬間消散了許多——她真沒想到宛桃這次竟如此“深明大義”,於是乘勝追擊,勸宛桃說:“那明天回家不?媽媽做了好多很好吃的……”
“不回了,”還沒等媽媽說完宛桃就直接回絕,“才一天,時間太緊,明天早上回去晚上又得趕回來,這樣太累了。”在她看來,既然一開始就決定不回去,在後面說再多也浪費時間,她好想掛電話。
“嗯嗯,那……下周小桃記得回來哦,到時媽媽準備好多你喜歡吃的……”
“下周……好吧,知道了知道了。”宛桃再次打斷媽媽的話,而連續被打斷的媽媽似乎在那頭愣住了,電話許久沒聲響。
宛桃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有些過分”,為挽回這冷清的局面她對電話的那頭承諾說:“下周我一定回去,一定。”
“好的,”胡青蓮強行隱藏失意,仍不忘交待說:“晚上記得穿多件衣服呀現在早晚溫差較大容易著涼,記得多喝點水……”
“嗯,會的。”宛桃這次誠懇地答應她。
“那媽媽先掛啦,有事盡管打媽媽的電話,媽媽絕對會接聽的——好了,下周見。”
“好的,拜拜。”
和上一次回家相隔了四個星期。那麽久了,總得回去一趟。回去就回去吧。宛桃突然明白,當一切都覺得不重要的時候,連憤恨也變得釋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