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近學習怎樣,能學下去嗎?”媽媽在飯席間問女兒。
“可以。”小媱小聲應道。高二開學已一個多月,課程變得更集中,也學得更深入,不會像高一那樣科目多得無以暇顧,也就不會有“學無止境”的無力感。
媽媽問起了,不這樣回答還能怎麽回答?說自己學得不好,只會被媽媽罵一頓,媽媽也不能幫上任何忙。
“那在學校過得怎麽樣,和老師、同學的關系還可以吧?”
“還可以……”
小媱不知道媽媽怎麽會問起這個。媽媽向來只是問學習,不會問自己的生活情況。既然說到生活,她不由得想起在校全宿的事情。媽媽一直以飯堂夥食不好為由,要求她像從前那樣每天中午、傍晚回家吃飯。其實,全校那麽多人還是一樣在飯堂裡吃飯,並沒什麽問題啊!九月初申請在校住宿的時候,媽媽曾說過段時間會換工作,換工作之後就讓她住進學校裡,不用再回家吃飯。她一直期盼這天的到來,然而一個月過去了,媽媽還是沒有換工作,她仍得天天往家裡跑,疲倦而壓抑。
她是多麽的想擺脫家庭的控制,開始獨立一點的生活。
“在學校生活挺好的啊,同學們都很友好,有事相互幫忙,而且學校的條件也不算差,最重要是方便,不用整天跑來跑去……”小媱小心地表露內心的訴求。媽媽不是不明白女兒的心思,但她此時的要聊的並不是這個。
她也懶得拐彎抹角了,用教訓似的口吻對小媱說:“你也長大了,應該知道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影響學習,明年這個時候,就高三了,時間是很緊迫的,有些事情,就等以後再想,比如說等到大學啊……當然,最好是大學畢業之後……”媽媽自顧自地說著,小媱聽得一頭霧水,但她知道,媽媽每一句話,都會有“深層意思”,她肯定是做錯了什麽,媽媽才會說這樣的話,縱使自己聽不懂,也應該有所反思。
“知道了,媽媽。”她誠懇地應著,抬頭看見媽媽無比嚴肅的神情,心情越發納悶。
媽媽看見女兒若無其事地吃飯,而且剛才的回答又如此爽快,如此坦然,心想應該是沒聽懂自己的意思。那有必要把事情說得更具體更嚴重一些:
“媽媽有個同事,她的女兒比你大一屆,不過當時沒考上重點高中,跑去念普通高中了。高一的時候成績挺好,還拿了獎學金,但高二就不行了,跟班裡的一個男生談戀愛,無心向學,成績變成全班倒數!那男的也不是什麽好人,跟家人吵架後外出打工,女的也鬧退學,說要要跟男的一起出去。你說,好好的一個女孩,就因為太早談戀愛而斷送大好前程,冤不冤枉?虧她父母還天天加班,做牛做馬的供她讀書!她對得起她父母、對得起她自己嗎?你說,對不對得起?”
小媱默不作聲,原本嚼飯的嘴巴已停住,整個人像雕塑似的呆呆地看著飯碗裡的一粒一粒米飯。
“要是我家小媱也這樣,就真是白養了,生隻雞蛋好過生小媱,你說對不?”媽媽說著夾一口苦瓜到小媱的碗裡,見小媱若有所思,又補充道:“生隻雞蛋還可以拿來炒苦瓜,生小媱有什麽用?不能拿來煎,又不能拿來炒,是不是?”
小媱拚命往嘴裡扒飯,心情很沉重,而至於媽媽問的話,真不知該如何回答她。
“告訴媽媽,在學校是不是認識了一些很有趣的男生?”媽媽溫柔地問她,想套女兒的心裡話。
小媱早就知道媽媽的用意,遂堅定地回答:“沒。”
趕緊扒飯扒飯,用食物來填充自己的心虛。
片刻,她又覺得沒這樣的必要,因為事實上她真的沒有談戀愛。縱使她喜歡上別人,別人也未必會喜歡她;進一步說,就算兩個人相互喜歡,也不一定就得“談戀愛”。她在那所管理嚴格、學風濃鬱的重點高中裡生活一年多,關系好的男生女生也很多,但是誰都不會認為他們在“談戀愛”。
媽媽懷疑地盯著她。她感受著媽媽逼人的氣勢,不敢直視媽媽,表面仍然平靜地吃自己的飯,不著半點痕跡。
媽媽也不敢一口咬定女兒就有這一回事。她有時候看見女兒一個人坐著尋思,尋思時又無緣無故地發笑,才會起這樣的疑心。
“媽媽你不吃飯嗎?”小媱調整好自己的狀態,若無其事地反問媽媽。一雙無辜的大眼睛善意地眨呀眨,讓媽媽發不出半點火來。
“吃,有飯吃怎麽不吃?”媽媽冷冷地答道。再看女兒一會,女兒似乎沒什麽不妥。昨天趁她上學還特意翻過她的抽屜、書架和衣櫃,想尋找證據,然而除了在書架上發現一本名叫《簡·愛》的書外,並沒發現任何的“不良”的苗頭。而那本叫《簡·愛》的書,封面後的空白頁上蓋有學校的公章,是女兒“作文大賽”獲獎後學校作為獎品頒發的。不過,“不怕一萬,最怕萬一”,她還是把這本書鎖進了箱子。現在,她想起自己的女兒從小到大一直伴在自己身邊,性格乖巧又聽話,而自己一直以來都對她管教甚嚴,連看電視也限制她看,她哪來的機會去學習那些情情愛愛的東西?
或許是自己太敏感了。如果冤枉起自己的女兒,那非常不好。
想到這裡,她覺得自己有點對不起女兒,於是又往小媱碗裡夾菜,叮囑道:“沒有就好!你年紀尚小,戀愛這東西,還是等到以後再考慮吧。”
2.
媽媽竟然完全相信了自己的話,這讓小媱不知是好是壞。
她不是沒意識到這段時間自己的變化,並且她一直在努力控制自己的狀態。上課下課、活動自習、走路騎車,她都盡可能地控制自己不去思念那個人。但那份思念就像她的影子,去到哪這就跟到哪,一不防備就遁入心房,真奇妙。
唯有全心投入到學習中去。然而專注時可以不想,空閑下來的時候,它又像小地鼠般,瞬間從腦海鑽出來,喜得自己跟著它滿腦海亂跑。自從有了這種“感覺”之後,她覺得她的世界猶如雨過天晴,迷霧和陰雲全被驅散,萬物皆生意盎然。她之前所厭倦的壓抑而無趣的生活,也開始綻放光彩;她所憂慮的文理選科的遺憾,也漸漸被她接受;過去的那些讓她懊惱的事,也漸漸不去回憶——尤其是之前她一直糾結的“人活著是為了什麽”的問題,也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湧上心頭。
最重要的,就是她的“怪癖”已好長一段時間沒發作。初二之後,興許中考壓力大,加之她“心病”越來越嚴重,異常懊惱的情況下,她就會用手指狠狠地掐自己的大腿,所以她向來不敢穿裙子。但現在不同了,第一,她心情格外的好,即使有時會苦悶,也未到達要掐自己的地步;第二,她想穿裙子——裙子是那麽的好看。
媽媽跟她說,萬萬不可“談戀愛”。她也覺得自己不會。電視劇終歸電視劇,現實中哪有這麽多打情罵俏和生離死別。她想的是在空閑的時候和他聊聊天、散散步,一直以同學相稱,這就足夠了。而這些,不正是平常生活的一部分嗎?
只是當她和華卿待在一塊的時候,她心底又會冒出一個異想天開的念頭——要是能像現在這樣子,和他永永遠遠地待下去,那該有多好啊。
這樣的念頭越來越強烈,像吸血鬼那樣吸走她所有的思緒。大可怕了,她必須找個人來幫忙解決。她想起沐月和宛桃。沐月盡管和自己感情最深,但她在生活上大大咧咧,一些細膩的情感未必體會得到,所以還是找宛桃比較好,宛桃比較有想法,一定能給自己建設性的意見的。
她就這樣天真地決定了,卻不知道,這是宛桃的優點,也是宛桃的缺點。而她正是由於聽信了宛桃的話,日後的生活才蒙上一層濃重的灰色,又或者說,“如逢大劫”。
晚修放學,華卿沒來找她,正好,她可以去找宛桃。
兩人站在走廊的盡頭,靠在欄杆上聊天。這段走廊沒人會過來,它對應的高二(14)班是一間空教室,並且這邊的走廊沒開燈,不過,借著(13)班投來的燈光,還不至於見不著人——這好,可以說出自己的心事。
她以為宛桃聽後會震驚,然後對自己各種打趣,讓自己陷進羞澀和尷尬之中,然而宛桃並沒有。她既不起哄,也不開玩笑,更沒有打壓她,只是埋怨一句說:“高一時候我就察覺出來了,當時問你,你還賴死不肯承認,嘖!”沒等小媱回應,又歎一口氣,想起自己過往的痛苦經歷,頗有感觸地地跟小媱說:
“你們很難在一起的,說得難聽點,就是你們不會有好下場。”
小媱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她略一思考,反詰道:“我知道現在不可以,但……以後呢?”
“以後”這兩個字,小媱說得如同蚊吟,她想,但是她從來沒這樣表露自己內心的想望。
——以後。這已是她對未來的最大膽的暢想了。
宛桃沒馬上回答她。她內心便在嘀咕:為什麽不可能?現在不行而已,以後呢?以後的事誰敢擔保,話可別說得這麽絕對。
“不會。”宛桃輕蔑一笑。她不只是嘲笑鄧小媱,還是在嘲笑那個過去的自己。兩年前,她也像小媱那樣萌生“永遠在一起”的想法,準確一點,應該是“病”得比現在的鄧小媱還要嚴重。那時候,她和梁俊文關系甚好,並且雙方一起立下“誓約”,她以為自己找到了心靈的歸宿,得到了世間上最純潔最赤誠的“愛情”,並一度下定決心要“不惜一切代價捍衛它”。
可結果呢?
“幼稚、淺薄、白癡。”每次想起過往,宛桃都會咬牙切齒地在心底罵自己。眼前的小媱和當年的自己一模一樣,這便勾起了她那哀傷而深痛的記憶。她不希望小媱步她的後塵,尤其是不想她像自己那樣經受心靈上巨大的創傷,遂決定點醒她、“挽救”她。
她想起梁俊文寫給自己的最後的那封“分手信”,信中梁俊文少有的“成熟”和“睿智”,宛桃曾努力地要把信的內容忘記,然而那些觀點早就像電焊似的一個字一個字焊進她的大腦,越是想忘記,就越是記憶深刻。
梁俊文在信中,將“分手”的理由一一列出:
……我和你生活在不同的城市,我每天看到的和你看到的完全不一樣,我們很久沒有共同的深入的交談了。我把我的事情跟你說,你不清楚;你把你的事情告訴我,我亦只能想像而沒法體會。所以到後面寫給你的信裡,我基本上“無話可說”——真不知道該跟你說些什麽。我曾說,在家裡聊電話不方便,又說,家裡的固話停了,這些都是騙你的。我只是不敢面對電話裡無話可說的尷尬情景。寫信可能還會有周旋的余地,所以我努力裝著很高興很樂意的樣子來給你寫信,然後又裝出很期待的樣子等你回信。我之所以這樣“假裝”,是因為我不想辜負你。可這樣子,很累,真的很累。每次寫完信,又或者看完你寄來的信,我都會暗暗憂傷。為什麽我們還要這樣繼續下去?為什麽我們還要裝著快樂?為什麽我們還要強迫自己做對方的知心戀人?——還要這樣來來回回地寫信,信上的故事都很乏味,不是嗎?
已經分開大半年,正如我媽媽說的,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和人之間只會越走越遠。我在這邊每天都發生著不同的改變,這些你沒法預料的。同樣,你的改變我也沒法預料。倘若你我多年未見,有一天重逢,你發現我學會了吸煙、酗酒、打架、賭博等等,你還會愛我嗎?別傻了,人是會變的,不要將過去產生的情感用在未來人的身上,這樣很愚蠢,也很不切實際。
……
你說如果你父母不讓你轉學你就乾脆不讀書過來找我?別傻了,郭敬明說得對,沒有物質的愛情就是一盤散沙,我們還不能養活自己,硬要過來,只會讓大家痛苦,誰也不幸福。
我媽媽還說,我們現在年紀輕輕,要走的路還很長。我們會上高中、上大學,大學之後又會到社會上工作。我們還會遇到更多更優秀而又更值得信任的人。等著我們的驚喜還有很多很多呢。初中的這些人、這些事,不過是茫茫大海裡的一瓢水。我們不斷經歷,又不斷遺忘,而最先遺忘的,往往是我們最早獲得的。所以現在放棄,也是明智的選擇,你也不要太傷心了……
雖然這些話曾經深深地傷害過宛桃,但是宛桃依然不得不佩服梁俊文這“奶油小子”的聰明才智。文采斐然,說理透徹,真不愧是同學眼中的“好孩子”、爸媽眼中的“心肝寶貝”。他在信的最後還寫了一句相當“勵志”的話:“如果上天不能讓我們如願地得到,那一定是賦予我們更重大的使命。”
如果梁俊文在場,暴躁的宛桃想必會跳起來給他一巴掌。
宛桃是不會原諒他的,當初立下山盟海誓的人是他,可背叛的人也是他。自己當初用情之深,而他卻在“耍猴子”。
可是,當宛桃冷靜下來之後,宛桃又不得不承認,這封信說的並非毫無道理。
“你倆很難在一起,就算現在說好了在一起,到後面也會分開。他學習比你好,現在是‘普通班’和‘重點班’的區別,兩年後可能就是‘985’與不知名大學之間的差別。所以大學肯定會分開。分開之後,除非經常見面,不然的話,總有人會取代你的位置。情感可以被歲月衝淡,人也會變,時間長了,人的變化也越來越大,你們的感情就越行越偏,到最後可能就沒共同話題了。說什麽‘地老天荒’、‘海誓山盟’,不過是一時的感言、一世的謊言。別那麽幼稚去相信了,好不好?”
宛桃想起當年的自己曾經相信過,悔恨之意油然而生。她越說越“入戲”,到最後完全沒把小媱當回事。與其說她在勸導小媱,還不如說她穿越到過去,和當年那個傻乎乎的自己展開對話。
小媱疑慮地低下頭。她也覺得,分開是必然的,華卿學習那麽好,日後肯定考上重點大學,而自己這點成績,可能連大學也考不上。
宛桃總是自以為是,而她總是自行泄氣。
宛桃繼續慢慢地說道:“以後的日子還長,到時你們各人有各人的生活,各自有各自的交際圈,肯定會接觸到越來越多的男生女生,這個世界比你好比你優秀的大有人在,他們或許更合適走在一起——水平相當,層次相同,交流起來更容易吧……當這樣的人真的出現時,沒有人會拿它來開玩笑,更沒人會因為高中的一個無知的承諾而抵掉自己下半輩子的幸福。變節的人可能是你,也可能是他。高中再美好也會忘記,就像你現在已把你的小學同學忘記了一樣。”
“不會的!”小媱突然大聲反駁,肩膀隨著呼吸而急促地上下起伏。她覺得假若是雙方共同約好的事情,她絕不會率先變節。正因為太急於澄清自己,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那句“不會”才會如山石崩塌般破口而出。
幸好此時五樓的人全都散盡,樓下的校道人群熙攘,聲音嘈雜,沒人會在意到那遠在五樓上的激憤的叫喊是怎樣的一回事。
宛桃並沒因為小媱剛才的抓狂之舉而退讓半分,她冷漠地站在欄杆上,目視遠方,還沒等小媱平靜下來,又緩緩說道:
“人是會變的, www.uukanshu.net別傻了……就小學時有個男生跟你關系非常好,分開好多年後突然回來跟你表白,你會接受嗎?會不會?”
小媱頓時語塞,她想起了王志海。即使那天王志海不跟她表白,她也不想和他再來往了,因為時隔這麽多年,大家接觸的世界完全不一樣,聊天都聊不到一塊去,又怎能成為當初那樣的好朋友呢?見面了可能就是客套一番,僅此而已。
小媱沒回答,但宛桃知道她不會接受。
“所以說,人是圈子裡的動物。”宛桃懶得再說,轉身下樓。
觀點不如人意,然而迷茫中的鄧小媱已沒別的道路可借鑒。宛桃是過來人,又是自己的好朋友,是不會騙自己的。
她隻好選擇相信,心中悲苦,眼淚就在眶裡打轉。遲疑了一會,才步履沉重地跟著宛桃下樓。宛桃停下來等她,兩人最後並排著走回宿舍。宛桃知道,這個時候跟小媱說什麽都沒用。她需要的,是一個人靜靜地思考。小媱也沒跟宛桃說話,只顧走自己的路,邊走邊想回憶宛桃剛才說的每一句話,她多麽希望能從中找到破綻然後加將其推翻。然而,即使推翻了又能怎樣?不過是贏了一場“口水戰”,事實依然原封不動地擺在那裡——宛桃的觀點是她自身實踐後總結得到的,比自己憑空想出來的“理所當然”的理由要更具備說服力。
她似乎明白了宛桃最後那句話的意思。宛桃說,人是圈子裡的動物——是的,人是圈子裡的動物,如果兩個圈子不能交織在一起,與其彼此遙遙相望,還不如相忘於江湖,各自開始全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