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期末考試最後一科的結束是在下午五點,全校學生精神亢奮。離家較遠的同學,還得等到第二天才能回家,所以這一晚算是他們的狂歡之夜了;而離家近的同學,譬如陳華卿,正在火速收拾行囊,跑回家裡。
明天一早,他就要和同學一起去打寒假工了。
華卿頓時覺得自己像個大男人那樣可以掙錢養家,擔當家庭責任了。更重要的是,他可是暗暗許下了承諾,要給某個人幸福的。這樣的許諾使他每天像嗑藥似的鬥志昂揚。興許是受社會對教育反思潮的影響,在校學生時常會擔憂“象牙之塔”的影響,想在社會上多些鍛煉,雖然一些鍛煉並沒想像中的那麽有價值。不過,經歷了,明白了,以後就會懂得選擇,這一定程度上也算是可貴的成長。
允諾給某人以幸福,盡管不是當面說,別人也沒說過要接受他的“幸福”,但內心在允諾的那一刻起,就義無反顧地要想去執行。“幸福”一詞是他第一次用於現實當中,他無法將幸福具體到現實時的每一個細節,但在給別人“幸福”的時候,自己不正沉浸在朦朧的幸福中嗎?
於是他做了一個簡單的美好的存放在玻璃球裡的夢。
前兩周的周末,他跟父母說起打寒假工的事,他父母一如既往的沒有反對他,只是叮囑他外出要小心。所以一考完試,他便匆匆跑回家去,準備著明天的行程——明天一大早就要坐著承包的客車前往工業城市。這件事他跟小媱說過,小媱說她也想出去看一看,不過她媽媽應該不同意她去的。在華卿看來,即使小媱她媽媽同意小媱去,他也不會帶上小媱——他怎能讓自己喜歡的人到外面和自己挨苦呢?
雖然沒經歷過,還不知道是什麽叫“苦”。
2.
考試結束,回家。小媱想起她媽媽正在住院,心裡就特別難受。回家前,她去了一趟菜市場,在那裡挑挑揀揀還不知道應該買什麽好。回到家,夜幕已經從天邊降臨。
今夜,又將一個人度過。她模仿媽媽平時炒菜的樣子,放油放菜放鹽,動作生疏又笨拙,鍋鏟和鐵鍋磕磕碰碰,撞得很響。她害怕煮不熟,便煮了好久好久,最後把菜煮得又軟又爛。
好不容易把晚餐做好,嘗一口,真的好難吃,但勉強吃得下去,所以不作太多要求。吃完後清洗餐具,水很冰冷,手伸進去引起陣陣烈痛。她無法想像媽媽是怎樣忍受過來的。這兩天天氣特別寒冷,即使關了門,風還是從門縫裡鑽進來,呼嘯著,像老人的沉吟,又像怨婦的幽咽,聽著怪可怕。她每次開門出去,都感覺到外面的漆黑的世界裡似乎有個怪物在嚎叫,不由得加快動作把事情做完,跑回廳子裡,鎖好門。
哥哥鄧澤宇在元旦前夕就考完試,然後到外地實習,估計要到春節前幾天才能回來。上個周六她獨守過這間屋子,有點經驗,所以現在一個人,也沒那麽慌張。想看書,又無法忍耐滿屋的寂靜;打開電視機看電視吧,已經好久沒看電視的她突然發現,小時候很喜愛的古裝劇,現在看來是那樣虛假、造作和枯枯燥乏味。
一個人對付沉寂和黑夜,她渴望媽媽快點回來。
“如果媽媽再也回不來,自己應該怎麽辦?”一股酸楚湧上心頭,如此濃烈,眼睛不由得澀澀的。
“你傻吧?有病是吧!想這樣的問題?!”小媱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巴掌,煩躁得在廳子裡踱來踱去。
然而終究難以撫平。這念頭就像一隻乾枯而硬朗的仙人球,不經意滾進了心房,所到之處針刺皆留在肉體裡,她慌忙地撿起仙人球往外扔,又落得滿手針刺。
那一夜,憂心忡忡的睡不著。
盡管沒睡好,第二天她仍然早早起來準備前往醫院看望媽媽。她想,自己放假了可以全天候照顧媽媽,舅舅他們就可以安心回去工作了。
3
媽媽躺在病床上,自入院那天起,她就茶飯不思,進食只是一點點,維持一個人的體能消耗全靠醫院吊輸的營養液。小媱悄悄走進病房,另外一張空床已增添了一個新病人,看來不幸的事情每天都在這個世界發生著。媽媽正在輸液,但小舅和小舅母不在這裡。
媽媽沒有入睡,看見小媱進來,微微一笑。
“媽媽……好點了嗎?”說這句話時,小媱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媽媽的精神狀態明顯比上次要差,短短的四天沒見,整個人已蒼白得毫無血色,軟綿綿的如同布娃娃,怎麽會好點了呢?
媽媽擠出一絲慘淡的笑容,沒回答那個問題,似乎她也覺得回答這樣的問題只會讓心情更灰暗,轉而問小媱說:“這麽早就過來,晨風很冷吧?吃早餐了嗎?沒吃的話就到樓下去買,別餓壞了……”
“吃過了!我吃過早餐才往這裡來的。”小媱說著同樣擠出一絲笑容好讓媽媽不要擔心。
大家都在裝著相安無事,因為誰都不想觸碰那灰色的陰暗面,可這並不代表人的心情因此就能很平和、很平和。
“舅舅他們回去了嗎?剛才我在樓下碰見了大伯母。”
“嗯。”媽媽應一聲,深沉地望向左後方的陽台,陽台框出的天空那麽藍,藍天裡的白雲那麽悠然。小媱還沒成長到能夠讀懂成年人的人情世故,所以有些事情,還是不要跟她說好一些。
“早餐自己做的嗎?”媽媽良久才轉過頭來問女兒。
“嗯!早餐還有昨晚的晚餐也是我自己做的,我已經學會做菜了!”她自豪地說。盡管做得不好,但只要多做幾次,肯定會有進步的,最主要是別讓生病中的媽媽為自己操心。她已長大了,理應學會照顧自己,不對,長大了還理應學會照顧別人,比如說照顧生病中的媽媽。
“有沒有被燙著?”媽媽擔憂地拿起女兒的手腕仔細察看。
“沒,一點都沒燙著。”她怎麽可能會燙傷?因為對火和油有著萬分恐懼之情,她炒菜的時候始終對廚具保持相當遠的距離,稍有不慎就驚慌得嚇得躲起來——小心過度的近乎神經質,怎可能被燙著?
媽媽打量一會確實沒受傷,便親切地握起她的手,欣慰地說:“能夠照顧好自己,媽媽就放心了。媽媽還擔心你一個人在家會出事呢……”
“不會出事的,照顧自己一點都不難,不難。”小媱粲然一笑。這笑容的背後隱藏了她多少的辛酸和恐慌——當然,還有那遲來的自豪。
“以後還能照顧媽媽。”她天真地說。之所以說天真,是因為她還不知道世事的艱難卻輕易說出要照顧一個人的話。要知道,照顧一個人,並非她所理解的“能做飯”、“會炒菜”就可以做到的。
“嗯,那就好,女兒長大了,長大了……”媽媽慈愛地笑道。看著如花似玉的女兒,她覺得這就是二十年前的自己,不由得心中感傷,別過頭去,用只有她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低沉地說了一句:“長大了,媽媽也就老了。”
她真的老了。醫生雖然對病情持保守態度,但身體是她自己的,她比任何人更了解自己的身體狀況。今天早上,醫生查房時叫她保持樂觀的心態,那樣許多病都可以治好。她還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麽病,醫生說了,今天還得再作一例檢查才能準確地將病情告訴她。敏感的她在心裡暗暗思忖:都住院好幾天了,怎麽還不能確診,這麽複雜的嗎?
或許是作了最壞的打算,她深沉地囑咐女兒說:“小媱一定要好好讀書,考上大學,那樣媽媽就放心了……”
“嗯嗯!女兒一定好好讀書!”
4.
劉玉芬已入睡。
“小媱,出來一趟可以嗎?大伯母有事跟你說。”大伯母對坐在病床邊上的小媱如是說,隨後走出病房。
小媱疑惑地跟上。
在長廊的盡頭,有一扇窗,晨風從這裡吹進,帶來的是沒有酒精、沒有藥水的清新空氣,這很好。大伯母背對著窗,身影顯得暗淡。
“你媽現在這狀況,你也親眼看到了,對吧?”
小媱點頭。
“有一件事,我本來想跟你哥哥說的,但你哥哥還沒回來。我昨天打電話給他,他說春運的車票緊張,隻訂到後天的車票——不過這已無所謂,反正都得知道,就沒必要分先後了……”
沒必要分先後,自己可以承擔的。小媱暗念,抬起頭認真地聽著。
“你看你都長這麽大了……16歲是吧?這麽大個人,有些事情無法改變,就要學會勇敢地接受它。”大伯母說完鼓勵地笑了笑。
第六感告訴小媱,這事情已不是單憑地用一個“嚴重”就能修飾,而應該是非常非常嚴重!不然在說這件事之前,大伯母為何要用這麽長的開場白?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氣,眼睛一動不動看著大伯母的臉,等待這重大消息的降臨。
“你先答應大伯母,無論發生什麽事,都要學會勇敢面對……可以嗎?能不能做到?”事情還沒說出來,大伯母已看見小媱的臉色發生改變,這讓她很不放心:所以在小媱沒答應之前,決不能輕易把這件事說出口。她把右手搭在小媱的肩上,再次溫和地問道:“能答應大伯母嗎?”
小媱沒回答,瞪大的眼睛緩緩垂下。片刻,眉頭一陣一陣地抽搐,眼皮澀澀地眨呀眨,最後“嗚”的一聲,淚如泉湧,整個人山崩地裂般哭了出來。她輕輕推開大伯母搭在她肩膀的手,用顫抖的哭腔斷斷續續地回答道:“你不說我都知道是什麽回事了……我媽媽沒得治了對不對……”
說完蹲了下去,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如同一隻被遺棄在荒野的小困獸。
誰說上帝是公平的呢,壞的起因很容易就造成壞的結果,而壞的結果又很容易讓後面的其他事情越來越壞。優勢積累總體來說都會存在,好的環境能培養更好的人,所謂“強者更強,弱者更弱”,不然社會為什麽要進步,革命先輩為什麽要拋頭顱灑熱血地為後代創造安寧的環境,留著“逆境”給後代“磨礪”不好嗎?人們常說逆境能催人奮進,是因為如果處於逆境的人如果還不相信“逆境成才”,那他將永遠無法跳出這惡性循環的怪圈。如果真的逆境成才了,那麽,使人成才的,不是逆境,而是逆境中那個不屈的靈魂。
大伯母連忙扶她起來。
“剩下的日子,就好好地陪著她……她一個女人養大你們真不容易,生活壓力那麽大,她從早忙到天黑,不注意休息,沒有好好愛護自己的身子,又過分地節儉,怎能不熬出病來?”
“而且,你媽媽呀,性子太倔,放不下過去的事。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但我每次想起,都會傷心得流淚:兩年前她跟我說想回去拜祭你爸,我就陪她坐車回去,沒想到一上車她就嘩啦啦地流眼淚了,回到村口更是哭得走不了路,後來只能調頭回去——她就是不敢面對你老爸。都過十幾年了呀還放不下,放不下自然又會憋出心病來……”
聽大伯母的這番話,小媱頓時發現,自己和媽媽生活了十六年,卻一點也不理解她!問心一句,自己真的沒關心過媽媽,更沒關心過媽媽的內心世界,換之是一味的曲解和責怪。媽媽叨念爸爸,小媱就認為媽媽心胸狹窄,老跟一個死人過不去,卻不知道這叨念的背後是何其沉痛的思念和沉重的愛情;媽媽脾氣暴躁、小心過度,小媱定義她“性格扭曲”“神經質”,卻不知道,若不是生活和精神的雙重折磨,誰會整天生活在憤怒和擔驚受怕當中?媽媽並非聖人,無法浴火重生,無法苦中作樂,更無法安貧樂道——因為她要讓自己的子女過上體面和快樂的生活。生活如此艱難,不是經營生活的人都無法理解個中的辛酸,所以小媱對過去的思考,也隻停留在媽媽不應該這樣不能那樣,卻從沒想過,這麽多年了,面對舉步維艱的媽媽,自己又為她付出過什麽?
愛之愈深,恨之愈切,對爸爸是這樣,對子女也是,所以媽媽認為子女不爭氣的時候,就會大動肝火。
可惜自己之前一直沒看透。
小熊的故事(3)
很久很久以前,森林裡住著一隻母熊和一隻小熊。小熊每天都快樂地在森林裡玩耍。有一天,小熊不小心掉進獵人的陷阱裡,身受重傷。媽媽幾經周折才把它救出來, www.uukanshu.net 為防止類似的事情再度發生,媽媽決定把小熊關在洞子養著,沒想到一關就是七八個年頭。
小熊日漸長大,越來越渴望外面的世界,可媽媽就是不肯讓它出去。它跟媽媽說,我已經長大了,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的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媽媽於是在它的房間開了扇窗,讓它去看“外面的世界”,它覺得媽媽這是在忽悠她。憤恨在它心頭一點點積聚。它越來越想去擁抱外面的世界,去過那屬於它自己的自由而快樂的生活。
它用絕食來威脅媽媽,並不斷地撞擊鐵籠。它要藍天,要草地,要蝴蝶,要鮮花,要淙淙流水。“沒自由,毋寧死。”強烈碰撞的它最終暈倒在地。媽媽含著淚打開鐵籠察看它,就在鐵籠打開的那一刻,小熊猛地爬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出籠子,跑到了外面。
然而洞外的一切讓它驚呆了。它看到的是更高更粗的圍欄和圍欄外喧鬧的人群。人們圍觀它,引誘它,戲謔它,一頑童見它不理會自己,還朝它砸了一塊石頭。
它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莫大的侮辱。
她一直討厭她世界裡的那個牢籠,更討厭她媽媽這個牢籠的製造者。卻不知道,大人的世界裡其實還有一個更龐大更森嚴的牢籠,他們一直被關在裡面,然後做了各種各樣情非得已的事情。不少人一輩子都在努力擺脫它,而有的人花了一輩子,也無法將其擺脫。而母愛的愚蠢和偉大在於,籠外所有的欺侮她都想自己一個人去扛,然後努力地要為子女創造一個“貌似幸福”的小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