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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秋夢》第55章 樹與風
  1.

  將近下班,劉玉芬再次在工廠暈倒。同事將她抬上麵包車送往醫院。老板看著遠去的麵包車,萌生了辭掉她的想法。

  今天周六,小媱還在課室裡學習,現在距離終考還有三天。今年的春節來得特別晚,這個學期也因此變成歷年最長。已是一月的中旬了,紫荊花漸漸染紅公路的兩旁,枯黃的狗牙草隨春的臨近開始回復生機,街市上響著賀年曲,部分店鋪也在出售年貨,但對於春節的到來,確實為時過早。

  備考緊張而沉悶。臨考的複習策略基本以鞏固基礎為主,對於難題大家都沒心情鑽研。傳聞明年的高考會改革,試題難度將明顯降低,這對成績中等的學生來說,的確是一件好事。

  昨天晚上,她已跟媽媽說了,周末想回校備考。媽媽允許了她,並叮囑她晚上回家吃飯——不管怎樣,在家的夥食肯定會比在校更有營養。這兩天劉玉芬都沒有申請加班,因為精神狀態很不好,只是沒想到,到了傍晚,她還是暈倒了。

  家裡不見媽媽的蹤影。

  或許是在工廠加班吧,小媱想。冬天的夜來得特別快,小媱見天全黑了媽媽還不回來,便自己動手煮點面,草草地準備晚餐。正忙著,電話響起。

  “小媱是吧?我是你小舅母!你媽媽現在在醫院輸液,回不了家,今晚你自己做飯,好好待在家裡哪裡都別去,你媽媽這邊呢有我照顧,盡管放心——等一下,你媽媽有話跟你說……”小舅母的話幾乎是一口氣說完,中間容不得小媱插嘴,小媱想了解一下媽媽的情況也來不及。突然被告知媽媽住了院,還在輸液,小媱的心情頃刻亂成了那鍋正煮著的亂七八糟的面條。

  媽媽現在這份工作,是小舅母介紹進去的,她倆還被安排在同一個車間,剛好能相互照應,所以這次劉玉芬出了事,全程都是小舅母在一旁照看著。

  一陣窸窸窣窣的摩擦聲之後,電話裡傳來了熟悉卻虛弱的嗓音——是媽媽:

  “小媱,天黑了不要出去,現在年底了,外面的治安非常不好……”媽媽叮囑她,生怕自己不在家女兒會出事,“櫥櫃裡還有幾筒面條和一框雞蛋,自己煮著來吃,不好吃也將就一下。記住啊,千萬不要到外面買菜或做其他事情,很危險的……”

  “知道了,我已經把面條煮好了,也……不算很難吃吧,吃得下去,放心。”——“不會出去的,今晚我就在家裡待著啊,哪都不去,媽媽不用擔心……”小媱安慰起她生病的媽媽,末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媽媽你今晚回來嗎?”

  劉玉芬歎一口氣——這問題似乎有點難回答。

  “沒事沒事!病好了再回來,我一個人在家沒問題!”小媱意識到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想解釋,可不知怎的,越是解釋反而越顯得自己很在意。

  “要不讓小舅母到家裡陪你……”劉玉芬說著馬上跟小舅母打招呼。小媱慌了:“別別別!讓小舅母陪你,我不需要!我一個人在家就行了!”可是媽媽已經跟小舅母說了。幸好小舅母曉得事情的輕重,知道劉玉芬是過分擔心女兒才說這樣的話,所以並不打算回去陪小媱,一再堅持留在這裡照顧劉玉芬。兩邊都在勸阻,劉玉芬隻得應允,掛電話前不忘叮囑小媱晚上要鎖好門,誰叫開門也不答應等等,權當女兒是小孩子,怕她出事。

  聊完電話,跑進廚房,才發現,鍋裡的面條已煮壞了,黑糊糊的一團,散發著燒焦味,還把鍋粘得很髒。

  “真沒用……”她抱怨一句。

  不得不重新煮。幸好食物充足允許她煮第二遍,不然這天能不能吃上晚餐都成問題。

  2.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爬了起來。煮了點粥,吃過便前往人民醫院看望媽媽。

  昨晚一宿她都沒睡好。她知道臨近終考自己必須全心複習,無奈媽媽的事和空蕩蕩的屋子使她久久沒法平靜。這所屋子她已生活了十幾年,但一個人面對它的時候,還是會莫名地恐慌。恐慌可以來自漆黑的窗外,可以來自陰暗的樓梯,無人問津的床下底,寂靜時有著回聲的時鍾嘀嗒聲。

  只要人害怕,什麽都可以籠罩恐怖的色彩。

  住院部七樓10號病房,地址於已悉記於心。

  走進大門,穿過門診部,按照指示牌的指引,她如願地來到了住院部大樓前。其實,不看指示牌,她也是可以到達這裡的,因為這裡有她兒時的回憶。快十年了,這裡的布置一點也沒變,只是因為人的長高而使它看起來變窄變小而已。歲月或許蒼老了這裡的一切,但兒時的記憶本來就是蒼老的。她仿佛重新走進那一個噩夢。她小時候車禍,在這裡住過大半年,這裡的消毒水氣味、錚錚作響的醫療用具、清淨的白大褂等等,讓她現在想起,手心還能捏出一把汗。只不過那時她是在黑夜中看見了希望的曙光,而現在,時隔八年後再次走進來等著她的不是黎明,而是新一輪漫長的黑夜。

  走進升降電梯,按下數字“7”。進電梯之前,從電梯裡出來的是一個坐輪椅的瘦骨嶙峋的少年和一位推輪椅的神情憂鬱的中年婦女。兩人都很安祥,這樣的安祥似乎是因為習慣了憂傷。這母子極大地影響了小媱的心情。她不敢看那個病弱的少年,也不敢看那位淚痕乍乾的母親。她知道在這如鮮花、如旭日的年齡裡被病魔摧殘,於這個病人和這個家庭來說意味著什麽。亦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方可理解白色世界的恐怖和健康的來之不易。

  到達7樓,快速掃視門楣上的牌號,順數字規律往前跑。她無法再承受病房裡的面黃肌瘦的病人和各式各樣冷峻的醫療設備,她必須盡快找到她媽媽。

  10號病房。推門而進。

  媽媽正躺在床上輸液,小舅也來了,坐在長椅上和小舅母小聲交談。桌子上放心探望用的水果,看樣子應該是剛來的。只是不知為何,在小媱進來的那一刻,他們立馬停止了談話。

  “舅舅,舅母。”小媱禮貌地跟他們打招呼,看見媽媽已入睡,又輕聲問他們說:“媽媽她怎麽了?”

  “她昨晚整晚都沒睡,臨天亮才睡進去,所以先別打擾她。”小舅母叮囑道。

  “醫生怎麽說?”小媱想知道的是媽媽的病情。

  “目前是什麽情況我們也不清楚,因為昨天才進醫院,醫生說今天會安排幾項檢查,檢查之後才能確定得了什麽病……不過,應該不會很嚴重,所以你千萬不要因為你媽媽的事而影響你自己的學習——聽你媽媽說,你下周二就要期末考試了,是吧?”小舅母問道。

  小媱點頭。

  “那這段時間你先安心複習,這邊有我和你舅母輪流照顧,不會有什麽問題。等你考完試了,再來照顧你媽媽……不缺這幾天,對吧。”舅舅連忙安慰她,因為在她臉上看出了擔憂。

  小媱又是應允地點點頭。雖然每年春節都和他們見面,但代溝依然還是無法逾越,除了點頭,她找不到其他能與之交流的話題。所以接下來,都是舅舅和舅母在問她話,她誠誠懇懇地回答,通常是三言兩語,越聊越局束。一個多小時之後,劉玉芬蘇醒,看見自己的弟弟過來,問候道:“阿軍什麽時候過來的,不用上班嗎?”

  小媱急忙走上去,坐在媽媽的床邊,等媽媽和舅舅聊完,才問媽媽說:“媽好點了嗎?”

  “還不是老樣子……”

  “媽媽既然身體不舒服,就別去上班了,養好病之後再去。”

  “傻孩子,不去上班怎麽掙錢養家呢,況且你們還在讀書……”

  “那也得養好身體,身體好了才可以去工作,很久之前你身體就不好了,又沒不肯到大醫院裡檢查,現在住院了,就讓醫生仔細看一看——你看掛了這麽多水,還不是之前給拖的?”

  這是小媱第一次以這樣平等的方式問候她媽媽,而媽媽也是第一次把她當朋友那樣的一五一十地說出自己的身體情況,不再是平時指指點點的姿態和可望不可及的高度。從前,小媱都是以小孩子仰視的角度來看媽媽,覺得媽媽是那樣的高大、堅強和精明;但現在,當小媱以平視的目光看媽媽時,竟發現媽媽原來是如此的單薄,如此脆弱,又如此的需要人照顧。

  媽媽並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樣了不起,她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小媱把放在旁邊的小舅母今早打上來的早餐拿給媽媽吃。媽媽吃了一點,又吃不下去了,跟小舅他們聊了一會天,便精神恍惚地躺下休息。小媱還想說一些關心的話,但看見媽媽無精打采的樣子,不便打擾,於是離開了病床,回到長椅上。

  兩個陌生的長輩,也沒什麽話問小媱了,於是又是難耐的沉默。小舅和小舅母趁小媱在這裡,便抽身到外面購買一些生活用品。小媱看著小舅和小舅母離開,心想:如果打破傳統仰視的對師長畢恭畢敬的觀念,改用平常朋友的眼光看待長輩,那彼此之間的交流是不是更容易一些?

  從醫院裡出來,已是下午兩點。若不是媽媽一直催她回校看書,她還會待久一會。出了醫院,又看著一個羸弱的女病人在醫院門口的花攤上清笑著為她的孩子挑選鮮花,一個可怕的念頭猛然襲擊小媱的腦海,使得她整個人如墜冰窖:媽媽這次的病會不會很嚴重?

  “怎麽會怎麽會!你別亂想好嗎?肯定會好起來的!別這樣想別這樣想……”小媱不斷叮囑自己。

  3.

  寒假,對趙宛桃來說又是一次煎熬。上個暑假,她瞞著父母回老家,並因此和父親趙雄發爆發激烈矛盾。雖然事後和好,但曾經的傷疤一直留下在宛桃的心裡。而時常發生的小爭執,就好比一只會摳傷口的大手,讓她的傷疤一直好不了,甚至還讓它隨時面臨“傷勢加重”的風險。

  隆冬時節,老家那邊應該下了很深的雪。回老家的話,還得各種過冬的物料,遠在南方的她一時無法籌備,即使是去那幾個姑媽的家居住,大冷天的也會對她們造成困擾。如此一來,這個寒假,應該得留在家裡。那……這必定又是史上最難熬。

  臨近終考,複習狀態下的趙宛桃仍然會分心到這些事情。再獨立的孩子也不可能不受家庭的影響。那不經意在心間迸出來的淒淒苦意,使她心情越來越糟糕。別人面對寒假一臉憧憬,她卻憎之惡之,人與人的差別,真的是太大了。

  其實不止是她,趙雄發和胡青蓮,都會對這個寒假異常敏感。他們已對之前暑假發生的事情作了深刻的反省和總結,並打算在這個寒假盡一切努力去修複破爛不堪的親子關系。在他們看來,宛桃之所以思念老家、不肯留在這裡,可能是因為這個家太枯燥、太無聊,畢竟在這裡她沒什麽玩伴,而自己平時又因生意繁忙而無法陪伴她。為此,他們必須為女兒“量身定做”各種計劃,力爭讓女兒過上一個愉快而充實的寒假,好讓她乖乖地留在這個家。

  所以這個寒假對他們來說很關鍵。

  周日中午,胡青蓮打電話給宛桃,意外地問起了宛桃的興趣愛好,神神秘秘的好像要給女兒一個“驚喜”。宛桃對這樣的“驚喜”毫無期待,也不探詢媽媽要做什麽,媽媽的一片熱誠到頭來不過媽媽自己的獨角戲,僅此而已。

  傍晚時分,趙宛桃在校道裡遇見鄧小媱。從醫院出來的小媱一直有股隱隱的不可言狀的憂傷。今時今日,她們兩人已和好如初,經歷上次的爭吵,兩人似乎更懂得尊重和理解對方,這對她們來說都是可喜的進步。

  “下午的時候,我媽媽打電話過來,”相識的一年半裡,宛桃已不止一次向小媱提及她的家事。小媱始終認真聽她傾訴,不認同也不辯不爭,但現在,心情低落並有隱憂的她明顯不願意聽這些叛逆、憤惡甚至敵視的言論。她停下腳步,失望地看著趙宛桃。

  如果你曾“臆想”過親人會在某一天突然離去,就不會眼巴巴地看著身邊的朋友一步步陷入“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的沼池裡。

  不過出於尊重,她還是耐心地讓宛桃說完。

  “她問我,學習上是不是很吃力,要不要請一個家庭老師回來給我補習功課,我惱了,在學校的學習就累得要死,難得放一次假,還要請家教?是想把我逼瘋了對吧?”

  “她只是想讓你學習有進步吧,有人教總好過你一個人在那苦學。而且成績好了,最終受益的人還是你自己呀。”小媱疏導說。

  “可我不想這樣子。在學校就被人管著學,回去後又被管,我必定會瘋掉的!就算學,我也想自由自在地學,學成怎樣也是我自己的事,他們操什麽心!他們這樣做,只會弄巧成拙,我怎可能答應她?”宛桃爭辯說。

  “你媽媽既然打電話給你,就是在征求你的意見,你跟她說你不想,她應該不會為難你的。”小媱可不想她再次把她媽媽的好意看成敵意。

  “對!所以我當場拒絕了她!我是堅決不會接受她這些亂七八槽的安排的!想拒絕就拒絕,她能將我怎樣?”

  重點,這才是重點。說了這麽久,她就是想“英勇”地抗擊她的父母,而最後她都會回腸蕩氣地取得勝利。這個過程對她來說實在太“痛快”了,所以她迫不及待地想這樣做。

  “然後她又問我喜不喜歡玩樂器,喜歡玩哪種樂器,分明是套近乎……以前怎麽沒聽她這樣子問我!現在高二了啊,下學期就要準備高考……是,我是挺喜歡樂器,可現在已經過了學樂器最佳時機,他們老愛做一些事後補過的事情,你不覺得很氣人嗎?——快要高考才想起要發展我的興趣愛好,未免太遲了……”

  “她說要給我一個驚喜,我不知道她要送我什麽,但肯定不會好到哪裡去——我就讓她送!到時不喜歡了,隨手就把它扔進垃圾桶裡……”

  宛桃越說越激動,這類話題她永遠有說不完的支持她這麽做的理由,從校道到樓道,再到課室前面的走廊,她一直把自己當“義士”看待。小媱不想再聽,眼看就要到達自己的課室,遂打斷宛桃說:

  “小桃,你老是糾結過去他們對你造成怎樣怎樣的損失,然後又想著如何打擊報復,這樣你真的開心嗎?”

  “開心!”宛桃偏執地擠出一絲笑容。這樣子打擊報復,她覺得非常解恨,非常痛快——她就是要讓她父母為過去背負上沉重的包袱。他們欠她的實在太多太多,而她永遠不會給他們補償的機會——他們也補償不了,不是嗎?

  就是要讓他們永遠愧疚下去。

  “不,你不開心,”小媱冷冷說道,“你一點都不開心,不要再騙自己了。”

  宛桃的笑容漸漸凝固。

  來不及讓宛桃反駁,小媱已轉身進入課室。宛桃看著小媱進去的身影,的那一句“不要騙自己”的話如同千斤巨石壓在她的心頭。

  你一點都不開心,不要再騙自己了。

  這個世界,快樂的類型有很多種。比如前段時間的籃球賽,宛桃信任她的同學,她同學也擁戴她,這是一種安然把後方交給朋友的快樂。現在,如她所願的,校道裡,有人親切地跟她打招呼,是在她對別人友善地打招呼之後;飯堂裡, www.uukanshu.net 有人留位置給她坐,是在她主動幫助身邊的同學之後;宿舍裡,也有人開始稱讚她,是在在她時常當眾稱讚別人之後。讓她最為高興的,是在校園裡走著走著,背後突然有人大喊她的名字,然後追上來和她並肩一起走,背景是一幕紅透半邊天的晚霞。

  她相信他們是真誠的、善良的、和值得信任的,她才得以敞開心扉接納來他們。接納之後,她的世界也發生了好轉。曾經那懊惱別人不接納自己、擔心自己受委屈、懷疑別人對自己有惡意等等念頭,事實證明,全是庸人自擾。那麽,在與父母的關系上,自己會不會也是那樣?尤其面對的是任勞任怨、被自己多次打壓仍不死心的父母……真的無法接納他們嗎?

  每次想起她的父母,想起這個家,她就會先入為主地抵觸和憎恨,並一直認為是他們的錯。先是覺得他們不好,然後把他們所做的一切拿來佐證他們“不好”,最後誤會就像雪球那樣越滾越大,誘發一連串矛盾。佛說,風未動,旗未動,是人的心在動。“心先動”的人,會像瘟疫那樣四處傳播著矛盾和對抗,讓身邊的人也生起“病”來。

  對父母進行懲罰,再解恨也是一個悲劇,生活在悲劇裡的所有人,都不會快樂。沒人天生就喜歡作踐別人。那喜歡作踐別人的人,都是些不快樂的人。

  宛桃是幸運的,因為她感受過接納別人後的所獲得的真實的快樂。所以,對比之下,打擊報復的心理是否能真正地讓一個人快樂?她心裡其實很明白。

  是的,她一點都不開心,她一直都在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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