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媱隔三差五地出現在(6)班門口。剛開始是和小艾和華卿來往，後來發展到他們的同桌，再後來坐在附近的那幾個同學也真誠地和她做起了朋友，並時常讓她坐在自己旁邊一起學習。曾經在學霸面前的自慚形穢和極度追求自尊心的鄧小媱，最後竟順其自然地擺脫了那兩個毛病，坦然大方地跟他們相往來。這時的她才明白，其實相當一部分“學霸”並不高冷，之前之所以會這麽認為，是因為自己太自卑太敏感了，稍有不妥就把別人往“孤傲自負”裡套靠，實屬不應該。

　　至於鄧香梅，小媱初來之時還經常跑到小媱面前指指點點，這讓小媱很懊惱，聰敏的小艾立馬察覺出事情的不對勁，奉迎地勸她回去學習。鄧香梅聽著那些奉迎的話心花怒放，畢竟這次期中考試她排在了小艾的前面，這在以前是從來沒出現過的;她也深知小媱並不是衝她來的，無謂“熱臉貼在冷屁股”，便順從小艾搭的台階離開。小媱一直沒搭理她，她自然再沒去打擾過小媱。

　　時間就好比一條活潑的淺紅色的小鯉魚，在蓮葉間時隱時現，等你再次看見它的時候，只會驚訝地發現一年已來到12月的下旬。小媱知道，過兩天就是華卿的生日，生日當天恰好是周六，很多人都會回家，自己肯定沒機會為他慶祝，所以在周五的下午，當整個年級都陷於“周末雙休，雙休回來又元旦假期”的歡愉時，她拿了一個粉色禮品袋來到高二(6)班找陳華卿。

　　華卿出現時，她還俏皮地把禮物藏到了背後，只可惜那糟糕的演技出賣了她。華卿好奇地左看右看，她就左閃右躲，最後靠在走廊的圍牆上，讓華卿忍俊不禁。小媱心知難以遮掩下去，便快速地把事先準備好的“引導語”連珠炮似的說出來:“明天就是你的17歲生日，不過今天下午大家應該都回家了吧，所以只能在今天提前跟你說一聲生日快樂，祝聰明的小華卿長大一歲後更加聰明伶俐，活潑健康，更加……”因說得緊急而詞窮，好不容易才憋出幾個詞來，也顧不得是否恰當:“更加漂亮、可愛，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對，就是這樣！”

　　她都覺得後面的話是有意的，想捉弄華卿。華卿哭笑不得:小媱越來越把自己當她的“閨蜜”了，而且還是當成和她性格相似的小閨蜜！

　　果然“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華卿受教。

　　不過，若不是小媱跑來祝福華卿，華卿真忘記明天是自己的生日。

　　小媱把藏在身後的禮品袋拿出來，雙手捧到華卿面前，或許是擔心禮物不好，便事先給他打支預防針:“這是送給你的生日禮物……是我親手做的，不過做得不怎好，請你姑且收下……”

　　“有禮物就很開心了，怎可能會嫌棄它呢！”華卿說著接過禮物。按照他村子的習俗，只有老年人才能過生日，小孩子和年輕人從來不過，所以他從小到大都沒慶祝過生日，更別說有人送生日禮物了。毫無疑問，這是他出生以來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禮物。

　　第一份，意義重大，所以華卿拿在手裡，非常高興，摸了摸，硬邦邦的，不知會是什麽東西……笑問小媱:“現在可以打開嗎?”

　　“可以……”看見華卿動手拆禮物，小媱緊張地捏起了拳頭。她覺得自己手藝一般，所以才會擔心華卿不喜歡。

　　華卿從來不會覺得別人送的禮物會是糟糕的。“禮輕情義重”，他深諳這一點。而且只要是小媱做的，無論做得多糟糕他都會喜歡。

　　一定的。

　　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個淺藍色的圓柱形陶瓷杯子，雖然用轉盤做出來的線條和厚度都比較勻稱，但收縮率沒把握好，且沒經過修坯等工藝，所以杯子表面仍然粗糙，並且出現一定程度的形變;杯子上淺藍色的釉猶如水彩的顏料，加上外形坍塌的杯把，常人一眼就能看出是“菜鳥”燒製的。華卿有所不知，這麽簡單的杯子在一個“菜鳥”手中，還得花掉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

　　杯子外表，還寫著一個英文單詞:“friendship”——友誼，提筆處還帶起了泥土，應該是在轉盤上做好後立馬寫上去的。上周日，小媱出外逛街，路過一陶瓷店，看到店主推出的一個新活動，說可以讓顧客親手做陶瓷器具。小媱想起過幾天就是華卿的生日了，於是萌生了要為華卿做一個杯子作為生日禮物的念頭。

　　小媱記得，她生日那天，華卿路過她家，叫了她出來，在涼亭裡送了她兩隻貝殼。小媱知道他從來沒慶祝過生日，心裡甚替他惋惜，當時就萌生了要為他慶祝生日的想法。在填寫文理選科的個人資料時，小媱看見華卿在“出生日期”填寫的數字，並牢記心上。事後她擔心自己忘記，還特意在文具袋的月歷卡上作了標識。也因為這樣，連當事人都忘記的生日，小媱神奇地想起來了。

　　陶瓷店的店主是年過三十的婦女，戴一副眼鏡，斯斯文文似乎受過一定的教育，也是一個“懂內情”的人。活動推出以來，每天光臨的幾乎都是小媱這種年紀的女孩子。除了兩三個純粹因為貪玩外，其他女生的目的皆驚人的一致:要為她的“小情人”做紀念品，以見證“初開的愛情”。所以得知小媱也是在給男生做禮物，店主嫻熟地推薦她做一個杯子，所謂“一杯子”——“一輩子”。小媱欣然同意。店主卻不欣然了，看見小媱這類丫頭如此高興，心裡暗暗吐槽道:現在的學生怎麽都這模樣，年紀輕輕就沉浸在情情愛愛中，這樣子怎麽可能把書念好?不過顧及生意，她又不方便教育她們。拉坯完成，她提醒小媱在上面提字，說話的態度也不怎麽好。之前的那些小女生無一例外都會寫“LOVE”啊“想你”之類讓人肉麻的詞語。她看見小媱溫情脈脈地寫了個“friendship”——Friendship?真有點小意外。

　　友誼一輩子。

　　當這個“friendship”落入華卿眼中就明顯不合華卿的心意了。“friendship?”他情不自禁地輕聲念了出來。抬頭看見小媱燦爛無邪的笑容，竟淡淡地生出一種類似“失戀”的感覺。

　　“是啊，一杯子就是‘一輩子’”，小媱把杯子的物語告訴他。

　　哇噻，還要做一輩子的朋友！一輩子這麽長，你怎知道事情到後面會變成什麽樣子?華卿心裡嘀咕，外表異常失落。

　　“怎麽了，不喜歡嗎?”失落已放射出來，扎中敏感的鄧小媱。多愁善感的鄧小媱只會認為是自己做得不好，並演變成深深的自責。這一點從她認罪似的解釋就能感覺出來:“在燒製的時候沒控制好時間所以……”

　　“不不不，不是這意思……”華卿連忙打斷，“我很喜歡這個杯子啊，杯子做得那麽好！我只是……只是好感動……畢竟你花了不少心思在裡面的，對吧?”好不容易才撇除那份感傷，為的就是不讓小媱難過。

　　他隨後又握著杯把，把杯子拿起來，裝作歡樂地問:“誒，這個杯子能不能用來喝水呢?”

　　“別這樣子拿它……”小媱慌張地伸出手托住杯底，“我想，這杯把不是很結實……是工藝品啊，千萬不要拿來喝水，很髒。”

　　華卿就喜歡看她為自己緊張。“噢，工藝品，那我又可以拿回去珍藏了。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禮物，而且還是女生送的，這可不得了！”華卿說完得意地笑，詭異地眨一下左眼。

　　“別太在意，以後肯定還會收到更多更多，更多更多由女生送來的禮物……”小媱也學他那樣詭異地眨一下左眼。

　　毫無疑問，兩人眨眼的情感是完全不一樣的。華卿眨眼是因為自己落寞、不甘，他想改變這種情緒;而小媱則是安慰他，祝福他。

　　眨完眼睛的小媱又輕輕一笑，但聽此話的華卿卻笑不出來。

　　“明天的生日打算怎麽過?”小媱關心地問一句。

　　“還能怎麽過?一個人像平常那樣子過唄。”華卿說著轉身靠在走廊，借此機會把剛才積聚的失落一次性釋放出來。

　　小媱楚然看著他。

　　華卿忽而靈光一閃，轉回身子面向小媱，深情地問小媱:“如果我想你陪我一起過，你會賞臉嗎?”

　　2.

　　小媱真真兒沒想到華卿會說這樣的話，最主要的還是她不知道該如何回復這樣的請求。情急之下的她唯有先不回答這問題，轉而詢問相關事情:“你想怎樣子過……去哪裡過?”

　　“去‘長龍臥坡’看紫雲英。”長龍臥坡是當地的一個旅遊景點，但是由於當地的旅遊業不發達，沒多少外地遊客肯來，於是乎就成了本地人的自己的景點。

　　“秋收之後，飛機會在農田裡散播了好多好多紫雲英的種子，現在，它們已開花了，一大片紫紅色的花海，好想去看看。去年種的是油菜花，聽說更美，只是當時自己不知道給錯過了。這次我可不想再錯過。”

　　見小媱有疑慮，又補充說:“坐2號公交到下村山站下車，我在那等你，我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麽去。”但小媱至此還沒給出一個明確的答覆。

　　“那你明天能來嗎?”

　　“呃……”連小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顧慮什麽，她心底是不想去的，想過婉言相拒，但又找不到理由。想想明天可是華卿的生日，在她看來，生日可是很重要的節日，現在華卿想找個人陪，一場好友，難道不答應他嗎?

　　之前趙宛桃曾經三番四次邀請自己陪她去玩，自己因為顧慮太多而多次拒絕了她。同樣的遺憾，同樣的失望，就不要發生在第二個好友身上了吧。如果真的當成了朋友，還有什麽好顧慮?

　　“好，”小媱爽快地答應他，“明天下午1點我從家裡出發，半小時能到了嗎……”

　　“能的能的！小生一定在站牌下恭候大駕。”華卿裝模作樣地行作揖禮。陽歷年尾，寒潮不斷，然後陳華卿卻像吞了個小火爐似的，激動得渾身滾燙。

　　第二天，晴朗，陽光無限。冬日的暖陽如同一枚半透明的硬糖，掛在天上漸漸的等待軟化。小媱如約來到下村山站。在來之前，還有一段小插曲，就是坐反了方向。幸好在投幣之前問了一下司機，才不至於耽誤了行程。坐回正確的公交車，她叮囑自己說:“以後要長記性，坐公交車是這樣子看方向的……”

　　來到下村山，還沒下車，透過車窗她便看見了陳華卿在站牌後面的樹蔭下等她， www.uukanshu.net 真讓人高興。

　　“等了很久?”小媱下車後問迎面走來的陳華卿。見他衣領往上翹，又伸出一隻手幫他整理衣領。

　　華卿正要回答，見她伸手過來，隻好閉口，懾息屏氣地等待她整理完。感受著她的手在自己衣領上來回活動，內心就像有一隻鼴鼠在淘氣地鑽來鑽去;又如此靠近地看她清秀的臉……真的好想湊過去親她。

　　衣領整理好了，心慌意亂的陳華卿好不容易才平複下來，回答道:“沒等多久，我也是剛到……而且，在來之前還小睡了一會。”

　　“難怪。”小媱的意思是難怪他衣領沒弄好。

　　小媱想說自己坐錯方向的事情，細細一想，今天出來的目的是去遊玩，一些不怎好的感受就沒必要傳染給別人了，於是把話吞了回去。看了看華卿的自行車，隨便問了句:“怎麽不給你的車裝一個響鈴?”

　　“因為我會叫啊——怎麽叫都行！是‘救護車模式’還是‘警車模式’，又或者是‘防空警報模式’?任君選擇！”

　　“是不是我說‘比卡丘模式’，遇到障礙你就喊‘比卡丘——’?”

　　從公交車站到“長龍臥坡”，騎自行車只需要十分鍾。這個地方華卿去過很多次了，不過帶著小媱，還是頭一回。小媱說，她從來沒去過這個地方，這讓他油然生出自豪感——他覺得自己給了小媱前所未有的。依據個人經驗，第一次往往印象深刻，並且很容易形成一個美好的回憶。而這，正是他最想給小媱的東西。所以這次出行對他來說意義重大，他明顯要比小媱緊張和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