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嶺南之地,總算入冬了。
雨,在料峭的時節來得有些委婉。時至黃昏,雨點如同繡花針,稀稀疏疏地下著,打在路面上如同開了一地的滿天星。風是輕的,又是冰的,吹在人的臉上,如同羽毛輕輕撫過。冬天剛來,它們沒有寒冬刺骨的寒冷,也沒有春的纏綿和秋的哀愁,如此清爽,如此溫良。
小媱一手打傘,一手拉著自行車慢慢地走。雨水落在雨傘上“噗”的一聲悶響,雨傘仿佛變成了一張蹦床,輕易就把落下的水珠反彈得老高,小媱感受著雨傘繃緊的彈力和雨點帶來的輕微的振感,感受著風的輕柔和從地面上升起來雨水的濕氣,一步一步忘我地走著。在雨中漫步,多情的人總能品味出淡淡的詩意來。
背上的那隻米黃色的書包,是她自己買的,雖然有點大,但畢竟是她第一次自我作主選的東西,甚是喜歡。
雨再下久一點,地面就變得濕漉漉,枯草的氣息混進水汽裡,因為車輛和行人的踐踏而越來越濃烈。周日下午,上學較遲的人往學校走去,早到學校的人又從學校走到街市上玩耍了。天地之間,全是紅的藍的紫的各色各樣的雨傘,如春日流水的落花,極是一道絢麗的風景線。
小媱萬萬沒想到,在學校旁邊的那片樺樹林裡,竟然遇見了陳華卿。
陳華卿也打著一把折疊傘,一個人從學校裡出來,本來是靠右行走的他,由於驚奇地發現了鄧小媱,便針對性地橫穿道路到達路的另一邊,盤算著要和鄧小媱來一次迎面相逢。他嚴重的近視眼是沒法看到小媱的臉的,但由於認得小媱那把印有朵朵桃花的鮮豔奪目的雨傘,加上對小媱的身影悉記於心,稍一思索就想到是鄧小媱了。他自信地橫穿馬路逆向行走,隨著距離的漸漸拉近——果然是鄧小媱。
因為看見陳華卿,小媱原本邁著的腳步突然就停了下來。前段時間,她每次看見華卿,心兒都會嘣嘣地歡跳,想見又不敢見,這樣複雜的情感,連她自己都說不出個所以然。或許是太在乎了,在乎到患得患失。但現在,看見他向自己走來,她內心往昔的歡愉卻隻存在一瞬間,便被淡淡的憂傷所代替。
她不敢面對相遇時內心那一份因為放手而難過的情感,卻又始終相信,成全別人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此刻這段路,仿佛只剩下他們兩人。
雨傘的末梢開始懸掛水珠,每一顆,都在映射這個世界,也濃縮了一個世界。她看著懸掛的水珠,又看看正一步步靠近的華卿,心想,如果每顆水珠都是一個世界,那凝望水珠的人,是不是也活在一顆龐大的水珠裡,被更龐大的人所凝望?
“鄧小媱啊,你總得勇敢地活給別人看,活給你自己看。”小媱默念道,又想起前些日子的所思所悟,終於靜下心來,勇敢地往前邁步。那些憂傷和失望隨著她的前行腳步而落在身後,漸漸的化成了縷縷黑煙,在雨中淡化、消散、了無蹤跡。不知是因為徹底沒了希望,還是把美好的憧憬全給予了別人,她感覺到自己前所未有的輕松和坦然。
她沒有盯著華卿,而是低頭看腳下的路,可華卿一直盯著她。看見華卿爛漫的笑容,小媱不得不淡然一笑以回應。兩人面對面站立著,兩步之遙。小媱抬起頭來看著他,心如止水。
他絲毫沒有變,五官俊朗,氣宇軒昂,那樣陽光、自信、聰慧、才氣外現。可是她變了。她看透了愛情的紛紛擾擾,看透了生命的悲悲切切,直想將它們醞釀成一壺酒。唯有“酒不醉人人自醉”的飲者方能明白釀酒人的含意。
華卿卻笑開了口,潔白的牙齒如同他的笑容那樣清新可人。他不想說話,在這樣委婉的雨天、這樣雨水點滴的樺樹林、這樣同時打著雨傘的兩個人、這樣同時相對而視的兩張臉容裡,他隻想靜靜地注視著她,一直注視著,讓時間凝固,讓空氣凝固,讓這個世界凝固。
可小媱不想和他對視,抗拒地低下了頭,神色茫然。她看見那些“裝著世界”的水珠從雨傘邊沿滴落,在地面跌成一朵小銀花,突有所思,才抬起頭來,繡面芙蓉一笑開:
“開學時你送給我的水仙花,過兩天就要開花了。”
她大概已經好久沒有這樣“光明磊落”地笑出來了吧。
那份一直以來積蓄在心底的情感,因為被她強行改變了性質,才如同“雲外見月明”般,置換出新的角度。
是的,她找到了那些情感的另一種打開方式。愛情對她,就像是一隻恐光的小怪獸,只能悄悄躲在陰暗潮濕的角落裡才能得以生存。她曾經一直伴隨在這隻怪獸的左右,和它一起誠惶誠恐,然而終究無法馴服它,反而把自己變成了恐光動物。現在她終於走出來了,但那隻怪獸卻不能把它暴露在陽光下。因為一暴露,它就會死掉,溶化成一攤肮髒的淤血。她只能把它默默關在心牢裡,讓它慢慢地老死。沒有人會知道它的存在,除了她自己。所以,一切都可當作沒發生過,這樣她和陳華卿就可以永永遠遠地成為真誠的朋友了,可以擁有這世界上至真至純的友誼了——能為對方赴湯蹈火的、“山無陵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的深沉的友誼。
誰說世界上不會有至真至純的友誼呢?愛情和友情是互通的,假如找到了那扇門。
2.
“等一下!我介紹一個女生給你認識!”華卿叫住了小媱。
今晚學校組織學生看電影,同學們已迫不及待地搬椅子到田徑場搶位置,鄧小媱則不同,她等別人都走了才搬椅子下去。晚霞還沒消褪,此時樓道上的行人已經很少,樓下卻有不少人穿梭於田徑場和洗手間、小賣部三者之間。小媱來到樓下,發現教學樓前面的空地上竟然還坐著一個陳華卿。
陳華卿坐在一張椅子上,旁邊還放著一張空椅子——明顯是在等人。
路過時,小媱親切地跟他打招呼。他遲疑片刻又叫住小媱,想介紹一個人給小媱認識。
小媱不知華卿葫蘆裡買什麽藥,問道:“誰?”
華卿笑而不語。小媱頓時明白這個人是誰了,不由得心頭一涼,破口而出:“小艾?”
原本懶洋洋地靠著椅背的陳華卿此刻直起身來,嘖嘖稱讚說:“一猜就中,果然‘時別三日,刮目相看’——怎麽變得這麽聰明了呢?”
聽這口氣,自己在他的眼裡好像一直都很笨一樣。小媱對華卿的讚譽置若罔聞。她所擔心的是小艾過來時,自己能否製服心靈的那隻怪獸,大度地看她和華卿在一起,然後再想一想,跟這“神級人物”見面時,習慣了自卑的自己應該如何表現,方能不失禮節。
明明很拘謹很失落,卻裝作若無其事地擺好椅子,坐下來靜靜地等。
“你倆認識?”華卿進一步問。
“我認識她,她不認識我。”
華卿笑了,“你怎麽知道你認識她,她就不認識你?”他可是在小艾面前多次提起過小媱的。
“這還用問嗎?你隨便抓個同學來問一問,你看他認不認小艾……”她還想繼續說,看見小艾此時已從洗手間出來,便立馬閉口,看著小艾往這邊走過來。
越來越近,她緊張得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可很快,她就意識到自己這樣的舉動莫名其妙,於是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女生羨慕、男生拜倒的“女神”此刻儼然站在自己的跟前……然而,這和自己……又有什麽關系?大家雖然生活在同一所學校裡,但各自過自己的生活,誰也不拖欠誰,不是嗎?
小艾率先向小媱微笑揮手,問華卿說:“這就是……你的朋友?”
“對!我高一同學,鄧小媱。”華卿說完,又面向小媱介紹小艾:“我的好朋友,高二的同班同學張妙菁。”
原來小艾真名叫張妙菁……看見小艾對自己微笑,小媱頓時發現,小艾即使再漂亮再優秀,也不過是平常人一個,固然值得讚賞,但不至於被神化。
“你叫我小艾就可以,我跟別人說起自己的名字時,沒幾個是能記住的,倒是‘小艾’一名朗朗上口。”
小媱聽著卻納悶,“沒幾個能記住”和“朗朗上口”並沒形成明顯的對比關系,怎能用“倒是”來串連呢?應該改為“沒幾個能記住的,倒是‘小艾’一名記憶猶深”。她沒想過幫忙糾正,因為她知道,只有自己這樣的“異類”才會糾結這樣的一詞一句。
“原來你就是小媱——”小艾說著對華卿拋來一詭異的眼神。華卿裝作沒看見,有意別開了臉。
小媱正思考字詞的事,沒留意他們之間這詭異的交流,小艾可不想讓“新朋友”冷落,對小媱說:“小媱,我們去小賣部買零食……”還沒等小媱反應過來,小艾已握住她的手,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臨走時又問華卿:“你要吃什麽?”
“你買什麽我吃什麽。”華卿回答。
“是嗎?你可別後悔。”小艾邪邪一笑,拉著小媱走開了。小媱聽著他們之間如此親密的對話,內心如同有一隻老鼠窸窣跑過。
“看樣子,你和華卿關系應該很好。”小媱小心地隱藏內心的那點“小情緒”。
“哈哈,他說我是他兄弟,我倒覺得他更像我的姐妹!說實話,華卿很真誠,重情重義,會關心人、體諒人,還挺風趣幽默的,跟他做朋友是我的榮幸……”
小媱聽著小艾這樣誇獎華卿,心裡為華卿萬分欣慰。初次見面的小艾就能夠親切地拉起自己的手,她待人也很真誠啊,作為名震校園的人物沒有一絲傲慢和囂張,這和盛氣凌人的鄧香梅判若泥雲。現在,有一個本身就很優秀的女生這般了解他、欣賞他,應該是華卿的幸運。
到了小賣部,小艾左看右看,挑了一包零食並情不自禁地說了一句:“他喜歡吃這個!”然後叫小媱挑,最後挑自己的。
兩人一同回去。小媱忍不住把剛才的總結說出口:“華卿結識你這樣的朋友,才是他的福氣。”
小艾驚訝地反詰說:“不是華卿認識你這樣的朋友,才是他的福氣嗎?”然後詭異地仰天長笑。
“是嗎?”小媱大惑不解。
“他經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啊,說你——人很好,很細心,經常幫他粘書啊、裝訂作業本啊,打掃衛生啊什麽的,他還說……”小艾突然停住清了清嗓子,惡搞著華卿慣有的語音語調,把華卿當時的話逼真地還原出來:“她的大恩大德小生無以回報,唯有——”說的可是“聲淚俱下”,不過下半句她沒有說。這麽經典的台詞,誰都能猜到後半句是什麽。她以為小媱會笑,沒想小媱竟沒有,依然神色平靜,沒被小艾逼真誇張的表演所逗樂,也沒有跟著小艾的思維去想那後半句話,她的思緒全放在前半句話上,也就是那句“大恩大德無以回報”上,說道:“真傻,有什麽好報答的呢,不過是生活中的一些小事情……真的沒必要報答,過得開心不就可以了嗎……”
說得很弱,不知是對小艾說,還是對華卿說。
而那未完的後半句話,小艾終究沒有再開口。面對鄧小媱,她覺得這些句話已經不重要了。在小媱深情的眼神和悲戚的語氣當中,她隱隱約約感受到一種發自內心的可以為之生死的深厚的情感,不由得肅然起敬。
隨後又深有領會:終於明白為什麽陳華卿會對鄧小媱念念不忘了。
3.
正在觀看電影。
電影一點都不好看,周圍的人已像小蜜蜂“嗡嗡“地聊起天來。
即使不好看,小媱還是認真地看著。不看的話,她都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來得太晚,她只能坐在最後,而後面基本上是和自己從沒說過話的男生。沒人陪她聊天,烏燈黑火的也背不了單詞卡片。這樣子看著看著竟然還是入了神,以至旁邊響起的聲音直接把她嚇一小跳:“不會吧,這麽無聊的電影,你也能看下去?”
猛然回頭——說話者是陳華卿。他什麽時候過來的,自己怎麽毫不察覺?
她無奈地搖搖頭:“不好看,台詞太生硬,人物的情感又過渡得不好,最主要的是,沒有中心思想,看了這麽久,我都不知道這電影想表達什麽。”
“劇情太老套啦,看了開頭就能猜到整個劇情的電影,有什麽意思?”華卿開始猜測電影的情節,解說起來別開生面,那些被他添油加醋的內容,雖然誇張,但讓人忍俊不禁;無厘頭起來又真讓人無可反駁。
“知道啦知道啦,不看了,什麽都被你說完了,別人還看什麽?”小媱不是在責怪陳華卿,而是擔心看了後發現還不如華卿說的精彩,讓人更為失望。
“就是應該不要看,看了會變笨!我們聊聊天吧。”
“嗯。”
“期中考試怎樣,肯定有進步了對不對?”華卿說完嬉笑地向小媱拋了個眼色,以為在他輕窕的表情下小媱會對她所取得的進步有所害羞。
只可惜並不是這樣子,因為天黑,誰知道他是什麽表情。
更何況小媱根本就沒取得進步。華卿越是期待,小媱就越是難過。歎一口氣,異常沮喪地說:“考得很不好……不但沒進步,還退步了……退到班中倒數前十吧。”說完黯然低頭。光線很暗,看不清人的五官,但她並沒想過借這夜色的掩護來哭上一場。
沒什麽大不了的,看開了。這也是她第一次如此坦然地在別人面前把自己的這點撇足的醜事說出來。不過, www.uukanshu.net 在華卿前面,自己是什麽模樣,真真兒沒必要掩飾,因為……總是會知道的。
“真的?確定沒騙我?”華卿不敢相信。
“我為什麽要騙你呀?”
也對,她為什麽要騙自己。“可為什麽會這樣子呢?我看見你一直很努力的啊!”縱使相信小媱的話,華卿仍然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
“我只是看起來很努力而已,實際上努力沒什麽效果——應該說是效率很低,而且心態不正,急於求成,怎可能學得好?”
“所以說,學習方法還是挺重要的。”這個問題高一時華卿曾向她提起過,只是當時的鄧小媱沒放在心上。
“其實,沒進步也就算了,心態卻不能變壞。一旦變壞,世界好像經受重創,一切都惡化,這實在太可怕了。有時候我會想,人笨一點,就笨一點吧,只要活得和藹,也好過在一片喧囂之中取得一點兒進步。畢竟這樣的交換是不值得的,你覺得對嗎?”
“你怎麽可以這樣子想?進步就是進步,不是交換。倘若真要說成交換,那也是用‘不好’的去換‘好’的,出了問題主要是因為方法不對,不關其他事。”務實的陳華卿才不會有這種“陰陽互換”感性思維。“這樣吧,明天傍晚我去你課室找你,看看你哪些知識點不過關。以後有什麽不懂也可以來問我,我不在就找小艾,她很熱心的,絕對會幫助你……”華卿開始詳細地交待自己的生活規律,以方便小媱來找自己。而小媱聽華卿說要讓小艾幫忙,也沒抵觸,坦然接受了來自“學霸”群體的強有力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