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沐月越來越不喜歡小媱了。之前後排男生“千裡傳書”時不小心把書扔到小媱頭上,小媱居然惡狠狠地把書扔向了講台。沐月覺得,盡管書砸中了小媱,但別人純屬無心之舉,沒必要如此大反應。如果小媱是開玩笑扔出去還可以理解,但沐月看到她扔出去時那臉色,就知道她是認真的。
她第一次看見溫柔如水的同桌發那麽大的火,做出這麽激動的行為。為了免得兩男生尷尬,她隻好把從小媱身上散發出的火藥味轉換成淡淡的玩笑意味,調笑男生說:“膽敢惹我同桌,現在知道‘死’字怎麽寫了吧?哈哈……”然後轉身對小媱說:“就應該這樣!不然人人都以為你好欺負!”
純粹是開玩笑,沒想到小媱居然把這話當真,以為沐月真的支持她做出如此過激的行為。
期中考試結束——
“第一天上午考的語文還可以,作文寫得津津有味;下午的數學有點難,不過我難別人也會難呀;第二天考的英語,聽力能聽懂,應該不錯,筆試的話,難度適中,和平時的訓練差不多,應有的水平算是發揮出來;下午的理綜,時間有點緊,後面有兩道大題沒做,但前面的選擇填空應該做得不錯。真正有所擔憂的就是理綜了,不過,如果前三科發揮得好,還是可以把總分拉上去的。嗯,總體而主,這次考試考得還可以的。”她在日記裡總結道。
雖然考完試討論答案不被允許,但總有些人忍不住要討論一番。沐月看見小媱自信滿滿地發起討論,好心提醒說:“考得怎樣要等分數出來才知道,現在最好保持一顆平常心。”小媱微微一笑,不跟沐月爭辯,心卻在想:“試已經考完了,有沒有平常心對考試結果有影響嗎?”
沐月看到那輕蔑的笑容,心裡有點不舒服。
小媱不知道,沐月說這番話,不是說心態會影響試後的分數,而是成績出來時,平和的心態能讓人更坦然地接受結果。這不過是作為好友的善意提醒。
但是鄧小媱的“膽子”越來越大,所做出來的事,也越來越讓沐月驚訝。
晚上單元檢測,時間到,作為組長的鄧小媱從後排開始逐一收卷。按以往經驗,肯定有人為做完某道題目而拖延兩三分鍾。見怪莫怪的鄧小媱此時卻無法忍受這樣的拖拖拉拉的行為。有一名女生按著試卷不肯交卷,仍想多做一會,小媱直接扯住試卷的一角,眼看試卷就要被扯破了,警告那女生說:“再不松手,破了你自己負責……”小媱是不會先松手,因為她覺得那不是她的試卷,扯破了不會對她造成絲毫損失。看著試卷扯出皺痕,女生隻好退讓。來到沐月那裡,沐月奉勸她說:“她不交就罷了,你這麽粗魯扯她卷子會不會……”她卻不以為然:“到最後她肯定要交的,到時還不要麻煩我?到時間就收卷,我沒時間跟她磨磨蹭蹭!”
正收著,沒想到那女生又跑過來,對小媱說:“我那卷子好像沒寫名字……”小媱對她的印象本來就不好,沒想到她居然如此煩人,還要對自己手中的那疊卷子翻來翻去,當下惱了:“現在是考試!卷子都收了怎麽可能讓你拿回去!別碰!”
“我就看一看有沒有寫名字而已……”
“寫了寫了,都寫了,別煩我了好吧,我很忙的沒看見嗎?”其實小媱也沒留意她的卷子有沒有寫名字,這樣說純粹是想打發她走。那女生竟然相信了。
於是,卷子批改完後,老師當著全班的面批評道:“考了十多年的試,居然還有人連名字都不寫就交卷,犯這種低級錯誤……”
女生對小媱欺騙自己的行為甚為不滿。小媱卻始終認為自己沒錯——比如說高考,試卷交了就是交了,哪有讓你回頭改的道理?你不好好吸取教訓還倒過來怨我,我也是“秉公執法”好吧?
隨著收作業收試卷的次數增多,小組裡越來越多的同學對小媱的態度頗為不滿。而小媱自恃有理從不檢點。沐月一直擔憂,同桌究竟吃錯了什麽藥,變成這樣子,勸而不聽,還要加以反駁,現在都不敢開口勸她了。
2.
而沐月真正表現出對小媱不滿,是在那個下午。
那個下午,小媱回家吃飯。是她自己說的,學校的飯菜難吃得要死,想回家吃。於是,中午午休完回課室,就開始有同學跑過來,讓她在傍晚回校時順便幫忙買點東西。
托她買東西的陳可欣,體育課經常和她打羽毛球的那個同學。小媱回到課室,她立馬跑上來,問小媱道:“聽說下午你出去?”
小媱心頭瞬間冷了下來,她知道,問她這樣問題的人,十有八九想自己幫她買東西。這種事情她已幫過好多遍,實在不想再幫下去了。但別人既然這樣問了,也隻好如實回答:“嗯,是的。”
陳可欣開始說出自己的請求,無非是要小媱路過某家超市時順便進去幫她捎點日常用品回來,在外面買要比學校的小賣部便宜得多。聽完她的敘述,小媱立馬後悔了:自己應該撒謊說“不是”才對,那樣就不會惹這樣的麻煩了,真笨!
小媱記得,這次是她第三次叫自己幫忙買東西了,看來她是越叫越上癮。但現在的小媱明顯沒這樣的心情幫她做這些事情。她臉有難色又不願直接拒絕,心裡一直在埋怨:“麻煩,真是麻煩。”
陳可欣可沒觀人於微的本事,她還一臉期待地等著小媱答應。她覺得小媱人那麽好,沒理由會拒絕她。果然,小媱略一猶豫就微笑地答應她了:“好的,沒問題。”
其實是皮笑肉不笑。
陳可欣高興得點頭哈腰來道謝。
這麽得意……小媱越看越氣憤。你是高興了,有想過我多麽不情願嗎?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擾別人,居然連半點愧色都沒有,是不是覺得我幫助你是天經地義的事?是不是我就是你們專職送貨員?笑!還笑!你有想過我在幫你的時候有多麻煩嗎?
小媱已經見不得她的高興,內心的不滿終於爆發出來,聲色俱厲地警告她:“僅此一次,下不為例!我不是每次回家都有這麽多時間來做你跑腿的!”
本來,看見小媱如此爽快地答應的陳可欣正準備離開,沒想到才轉身,小媱就臉色大變,並說出這樣的話來。她不由得嚇了一跳,陷入被訓斥後頹然的尷尬中。這等警告莫名帶給她一種恥辱感,可她又不能反駁小媱,畢竟是有求於人,對於小媱的訓斥隻得默默點頭,然後卑下地回答道:“好的,最後一次……”
小媱似乎仍不解恨。答應了陳可欣,那意味著她必須去兌現承諾,那麽心中的那股怨恨便無法排解。她漠視陳可欣,從書桌裡抽出課本準備上課,陳可訕訕然回座位,心情異常複雜。
她們的談話被一旁的趙瓊君聽見,火藥味那麽濃,越瓊君卻傻傻的沒察覺出來,興衝衝跑過來找小媱,想搭這趟的“順風車”:“反正你也要進超市,就順便幫我買幾包薯片和炸蠶豆唄……”
請求時毫不客氣,畢竟她跟沐月一樣,是小媱的高一高二同學,相當熟悉,而且高一時候她就經常叫小媱幫忙買零食,已是“老顧客”,她覺得根本不用過的多客套話。
然而小媱就是需要這樣的客套話,不然她會覺得自己成了他們的奴婢。
小媱正在書桌裡翻找畫圖工具,聽了趙瓊君的話,整個人卡住似的定在那裡:又是買零食,有完沒完!她把工具往桌面上一擲,工具掉在桌上“啪”的一聲好響亮。小媱大聲呵斥道:“又是買零食,你煩不煩啊?自己周末再去買不行嗎?”說完坐在那裡,盯著桌子上的工具書生悶氣。
全班同學的目光已聚集在小媱和瓊君這兩個人。瓊君猶如被人當眾拍了一巴掌,臉瞬間漲得通紅。另一邊的陳可欣被含沙射影,大為不悅。場面最後不歡而散,看見尷尬離開的趙瓊君,小媱如釋重負。是的,她甩掉了一個大包袱。
等趙瓊君回去,沐月對著小媱歎一口氣,用近乎批評的語氣對小媱說:“就算你不肯幫忙,也用不著當著那麽多人的面罵她們吧?你直接拒絕就可以了啊,對她們發那麽大的火是什麽意思!”
“你要知道,她們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尤其是趙瓊君,她從高一到現在……”小媱喋喋不休地數落瓊君哪裡哪裡不對,沐月根本無心聽講。等小媱吐槽完,沐月依然堅持自己的觀點:“她再怎麽不對,你可以禮貌地拒絕啊!你拒絕了,她還煩著你,那你可以這樣說她,可現在不是,你不事先說出來別人根本不知道你不情願,然後直接凶惡地把她們罵了一頓!腿長在你身上的,你不幫忙他們不會勉強,根本沒必要當著那麽多人的面罵別人!”
小媱不屑地別過臉,不理會沐月。她仍然不承認自己有問題,因為在她看來,這一切是她們過多地打擾自己的結果,是不知廉恥的應有的報應。她不想和沐月吵下去,她知道這樣吵不出結果,只會傷害彼此的感情。沉默了片刻,她又回過頭,堅定地說:“不管誰對誰錯,反正我是不會幫她們買的。”
傍晚從家回學校,小媱借口說自己忘記這件事,“誠心”向陳可欣道歉。陳可欣在下午被她訓了一頓,現在又被她這樣“放鴿子”,心裡說不出有多難過,禮貌地跟小媱說了句“沒關系”。而沐月,心裡清楚小媱聽不進自己的意見,所以懶得去勸告她,只是把自己的椅子往外挪了挪,不願靠近,之前賴在她書桌上的自己的幾本工具書,也悄然拿了回來,擺放回自己的課桌上。
很久以前,沐月覺得小媱是一顆可心的糖,但現在,她不會作這樣親昵的比喻,盡管表面上她們還是好朋友。沐月不會像從前那樣拉她的手,搭她的肩,又或者事事袒護著她。曾經的友好的關系,就這樣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如同有一群不明來歷的人在她們之間挖了一條很寬很深的壕溝。沐月可不想靠過去,因為靠過去,跌進壕溝裡,壕溝對面的那個人還不一定會拉自己上來。
3.
再也沒人央求小媱幫忙,沐月更加不會。
上次小媱答應了陳可欣幫其買東西的事情沒做到,沐月便懷疑是小媱故意這麽乾的。沐月曾把自己代入到陳可欣的角色裡:如果她是陳可欣,肯定不會獨自難過,而是當即把鄧小媱罵一頓。
小媱沒覺察到沐月在疏遠自己,而陳可欣和趙瓊君經過了上次的呵斥後,再也沒和鄧小媱交談過,體育課也忌諱跟她玩。鄧小媱自持有理,不願放下姿態,自然不想理會她們,甚至覺得,撇下了這兩個“包袱”後,日子過得更輕松更自在了。
而讓小媱對沐月產生意見的,是期中考試的試卷發回來時沐月那“幸災樂禍”的表現。
試卷陸陸續續地發回來。拿在手上,小媱再次領悟到什麽叫“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考完試那天,她自我感覺非常好,她想前段時間自天天待在課室學習,雷打不動,焚膏繼晷,就差“頭懸梁,錐刺股”了。俗話說“功夫不負有心人”,自己如此努力,這次考試有進步是理所當然的事。正是這樣的想法,讓她面對試卷發下來時那分數慘淡的成績時倍受打擊:怎麽會考得這麽差?
每一科都大失所望。
試卷已全部發下,總分可自行算出來。她習慣性算了一下沐月的總分,沒想到,沐月這個平時不怎麽學習的人居然比自己要高四十多分,這讓她非常不甘心。更讓她心寒的是,這個號稱是自己“鐵杆姐妹”的陳沐月,在得知總分比自己高的時候,居然耐人尋味地笑了,像幸災樂禍。怎麽會這樣子?
從前自己心情低落或是考試考得不好,沐月都會好心地安慰自己,但現在,她不但沒有安慰自己,還要在自己面前耀武揚威。看著沐月的笑容,小媱有種被背叛的挫敗感。
總體來說,沒有哪一科是考得好的,而這樣的成績,又並非一時大意,丟分較多是由於她解題思路有錯,又或者對題目理解出錯。最差的當屬理科綜合,化學和物理險些不及格,而她一直引以為豪的語文,也大失水準。語文試卷發下來的當晚,語文老師就找她談過,老師問她有沒有反思過為什麽考得這麽差,她歸因於自己把學語文的時間花在其他科目上了。然而當老師問起她的其他科的成績如何時,她啞口無言,內心倍受打擊。
把時間花到劣勢科目,以為可以“取長補短”,沒想到“長”的短了,“短”的卻絲毫沒長長。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沐月在考完當天就用這句話告誡她,還勸她要保持一顆平常心,但她就是聽不進去。如今她倍受打擊,也沒考慮過心態的重要性,沐月想提起這些事來以讓她吸取教訓,後來還是放棄了。她知道她的同桌此時意氣消沉,再說這樣的話無疑落井下石,這樣子是很過分的,那唯有讓她自行去領悟了。
沐月也不會同情鄧小媱。她覺得小媱越來越囂張,理應遭受一次這樣的打擊來“清醒清醒”,這也是她和小媱對比完成績後洋洋得意的原因。她希望這樣的結果能讓鄧小媱浪子回頭,做回從前那個溫柔善良細心體貼的好同桌。事實上,總分出來的那段時間,小媱的確“低調”了許多,不傲慢,也不自以為是,時常一個人對著書本發呆。只要她再這樣子消沉一段時間,沐月就會心滿意足,然後原諒她過往種種的討人厭的言行,跟她和好。但小媱不是這樣想,她自從知道沐月會“幸災樂禍”之後,反而疏遠了沐月。她覺得沐月這些的舉動很讓人失望:根本不配做自己的知心好友。
再過兩天,全班的成績匯總整理出來了,從裡面可以得知每個人的年級排名和班級排名。小媱已不關心年級排名,因為她的成績好也罷差也罷,在那一欄都只會是一個龐大的數字,感覺不到任何的實際意義。她所關心的,只有班級排名。班級排名裡,誰先誰後,已經具體到周圍的每一個人。真人真事就擺在你的面前是可以對你造成直觀的傷害的,而且生活在這個圈子裡的他們,對這些傷害又無法拒絕。而鄧小媱這種如此看重成績且多愁善感的人,自然會被這些事情深深傷害。
班級排名她居然跌進了倒數前十。而陳沐月,這個“幸災樂禍”的家夥居然相反地進步了近十名。這樣的進步讓小媱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親密的小夥伴原來是如此刺眼,刺眼到連一言一行都會像銀針扎痛自己。看排名時,她不由自主地把沐月的也看了,心如刀割;聽見老師表揚陳沐月,又甚為不服。沐月看小媱的排名,僅僅是出於關心。她在成績表上查找小媱的名字,一直翻到成績表的最後一頁。小媱知道,她在找自己的排名。果然,看了成績表後的陳沐月猛地抬頭看著小媱,表情甚為驚訝,這在小媱看來是公然的挑釁。“她應該很得意了吧。”小媱異常難堪,恨不得成績表能打漏了自己的名字。
沐月每天早上起床很晚,經常賴床,小媱洗漱完從她宿舍路過,她還卷著被子呼呼大睡;傍晚放學,她和其他人一樣往飯堂裡跑,吃完飯回宿舍排隊洗澡,然後一邊排隊一邊跟人閑聊、玩耍,時間就如擰開的水龍頭嘩啦啦地浪費掉;在課室,即使坐在椅子上,她還會小兒多動症似的搞這個搞那個, www.uukanshu.net 不能靜下心來地學習。然而就是這樣慵懶並且諸多小毛病的人,成績居然比自己高出這麽多!小媱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問題終究出現在哪裡?小媱反思。反思來反思去,最後通常會被悲觀失望的情緒佔據全身。
如此傷心,沐月到最後還是原諒了她。她平時那麽努力,得到的結果卻沒能與努力成正比,的確挺難以接受。沐月想,小媱應該是沒注重學習方法,沒調整好心態,太急進了。可沐月又不敢把這想法告訴小媱。第一,沐月成績向來平平,這次雖然發揮不錯,但仍然沒這樣的資格去說別人的學習方法哪裡哪裡不好;第二,小媱最近這麽倔強,意見應該是聽不進去的,說了沒準還會刺激她,引發誤會,到時“幫助”不成反而變成“落井下石”,事情只會更糟。
評講試卷的那個課間,沐月關切地湊過頭去,想安慰那個正對著試卷黯然神傷的鄧小媱。鄧小媱警惕地把書合上,蓋住那張試卷不讓看。沐月歎了口氣,自己根本就沒想看好嗎?無奈地把手搭在小媱肩膀,溫和說道:“別傷心啦,一次考試而已,下次考好一點就行了嘛。”
但是在小媱看來,“下次考好”的話說了跟沒說一樣,而且很多事並不是這麽簡單,“站著說話不腰疼”;你陳沐月考得好,當然會說這樣的風涼話。
側目而視,拔開她的手,冷冷說道:“做你的作業吧,與你無關。”
沐月深覺“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生氣把身子挪了回去,暗暗地下決心:以後再也不管鄧小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