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不二體力漸漸恢復,但傷勢仍未減輕,擔心再遇到仇家追殺,決定進深山休養。一路上,一心背著大包的藥材和糧食,丁不二也給他講些療傷用藥的知識。二人走走停停,來到太行山南坨峰一帶的深山之中。
這一日,丁不二又吐血了。一心扶他在青石上躺好,說:“丁大哥,你先在這裡歇一下,我去找個靠近溪流、能搭窩棚的地方。”丁不二點頭道:“好。你只能自己去了,多加小心啊。”“放心吧,師祖爺爺教過我的,我知道什麽樣的地方好。”一心臨走特意把水囊和乾糧放在丁不二的手邊,方便他取用。丁不二望著一心的背影,心中感慨。
山上根本沒有路。好在一心從小在山裡長大,翻山越嶺早就習慣了。找了好幾處地方都不滿意,抬頭望了望,欣喜道:“那裡地勢高,應該可以看得遠些。”沒走幾步,忽然發現前面的亂木叢中,隱約長出幾枝黃澄澄的果子。一心大喜,走過去,扒著樹枝探身去摘。
石縫中伸出的枝丫並不牢靠,一心的身子壓上去,便開始有些松動。一心只顧想著讓丁不二美餐一頓,竟一時忘了自己的處境。那樹木承受不住他的重量,根須漸漸拔斷開來。等他意識到危險的時候,已經來不及退回了。
只聽“嘭”的一聲,吃著力的兩條根須應聲崩斷,樹杈倒垂而下。一心猛然翻落,身子便甩了出去。好在他在山裡長大,多少有些經歷,慌亂之中兩手抓住了樹枝,身子便懸掛在那裡。余下的樹根一點一點拔出,終於那最後一根也斷了。一心大聲驚叫著,向空谷中墜了下去,驚叫聲在谷間回蕩……
丁不二迷迷糊糊睡了一覺,醒來時太陽已經快落山了。仍不見一心的身影,丁不二心中有些不安,忽然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支撐著站起來,順著一心出發的方向,一邊疾走一邊大聲呼喊:“一心兄弟!你在哪兒?一心兄弟……”忽然腳下一絆,身子撲倒在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別在腰裡的短劍掉出來,滑出老遠。
深山的早晨,薄霧剛剛散去,太陽升起。“哢!哢!”的劈柴之聲格外入耳,偶爾的幾聲鳥叫更帶來幾分生氣。
山谷中有座周圍扎著簡易籬笆的小院,院內一個三十七八歲的漢子,放下斧頭,坐在小木屋門口的矮凳上,用衣袖擦著臉,回頭向屋裡問道:“香兒,那小和尚醒了沒有?”“還沒有呢,爹。”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從屋裡走出來。她一邊幫爹爹揉捏肩膀一邊說:“已經兩天了,他怎麽還不醒啊?”漢子輕聲歎道:“唉,再等等吧。咱們先吃飯。”說著便起身去準備。
一心緩緩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間木屋裡,旁邊除了一大一小兩張木床,還有一個小桌,兩個矮凳。牆上掛著兩張獸皮。他想要起身,身上卻一點力氣也沒有,渾身疼得厲害,頭也昏昏沉沉的。
小姑娘端著碗走進來,見一心醒了,又掉頭跑了出去,然後就聽見她在外面興奮地喊道:“爹,他醒了,他醒了。”很快父女二人進了屋。小姑娘羞怯地躲在爹爹身後,探頭看著。
漢子走到床前,摸了摸一心的腦門:“沒事了。唉,總算是醒了。”“你都睡了兩天了。”小姑娘說完又趕緊躲到她爹身後。一心又試著掙扎了兩下,仍是起不來,便隻得繼續躺著,呆呆地望著父女二人。漢子給他蓋好被子,輕聲說道:“你摔得不輕,先不要動。就這樣躺著吧。香兒,去給他端碗粥來。”“嗯。”香兒應了一聲,歡快地跑了出去,很快便端來一碗熱粥。漢子一口一口喂給一心吃了。
一心肚裡進食,稍稍有了點力氣,掙扎著說:“謝謝施……”忽然想起丁不二告訴過他,他已經不是和尚了,不要再叫人施主,一時不知該叫什麽。漢子扶他躺好,溫聲說道:“你叫我柳大叔就好。這是我的女兒。”小姑娘上前說道:“我叫香兒。你呢,你叫什麽?”一心知道他們是好人,便如實答道:“我叫一心。”
接下來的幾天,一心仍然只能躺在床上,昏睡一陣,清醒一陣。每次醒來,都看見香兒坐在床邊,笑眯眯地看著他。見他醒了,香兒便給他擦臉,給他喂飯。一心試圖坐起來自己動手,香兒便會哄著他,輕聲說:“別動,讓我來。”一心的心裡總是暖暖的。有時候,蒙矓中聽見香兒輕輕哼著歌,一心的心中便有一種說不出的甜美。在柳大叔的精心調理和香兒的悉心照顧下,一心的外傷慢慢好轉,也漸漸有了力氣。
這一天,一心醒來,香兒不在。他掀開被子,慢慢下床,乍一站立,頭竟“嗡”的一下。扶著床沿閉目靜了一會兒,頭痛才慢慢退去。忽然覺得身上的衣服有些緊窄,低頭一看,已不是自己原來的衣裳。香兒在門口咯咯笑起來:“你穿的是我的衣服。好看嗎?”一心撓了撓腦袋,也憨憨地笑了。香兒走過來,關切地問道:“你身上還疼嗎?”一心怕香兒擔心,便說不疼了。香兒很高興:“我扶你到外面待會兒吧。”便上前扶著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小屋。
一心在床上躺久了,一出屋子,頓覺空氣清爽,精神也好了許多。竿子上掛曬著他的衣裳,被樹枝岩角刮破的地方已經縫補好了。香兒說:“爹爹在菜園,我們去找他。”一心欣然點頭,跟著她轉到屋後。
轉過小屋。柳大叔正在拿著瓢澆菜,看到他們過來,招呼道:“你起來啦?你們先在旁邊坐一會兒,我一會兒就給你們弄吃的。”香兒弄了些樹葉墊在地上,扶一心挨著坐了。
微風拂動了香兒的頭髮,她輕輕理了一下,忽然注意到一心的光頭,好奇地問道:“一心哥哥,你怎麽沒有頭髮?”一心說:“寺裡的師兄弟都是這樣的。”香兒問:“我能摸一下嗎?”柳大叔抬頭看了女兒一眼,正要阻止,卻聽一心說了一聲“嗯,你摸吧!”便將頭送了過去。香兒的小手在光頭上輕輕遊走。一心感覺到香兒的小手又軟又熱乎,摸在頭上很舒服,想起這些天她對自己的悉心照顧,心中更是甜蜜。
香兒忽然問道:“一心哥哥,你爹和你娘呢?怎麽一個人來到這裡?”一心低下頭,小聲說:“我從小在寺裡長大,沒有爹,也沒有娘。”“哦。我也沒有娘了。”香兒忽然沉默下來,就像變了一個人。
柳大叔把瓢丟到桶裡,走過來,撫著女兒的頭髮,輕聲說道:“好端端的,又提這個做什麽?”香兒把頭貼在爹爹的腿上,眼裡轉著淚花。一心見了,想安慰她,又不知該說什麽。柳大叔見兩個孩子都沉默傷心,忙岔開話題:“一心小師父,你怎會獨自來到這裡?有誰跟你一起來嗎?”
一心這才想起丁不二,慌忙問道:“柳大叔,我在這裡幾天了?”柳大叔說:“半個多月了。前幾日你一直昏睡,後來也是睡睡醒醒的。”“柳大叔,我得走了,我要去找丁大哥。”一心匆忙站起來,起得猛了,頭又嗡的一下,幾乎昏倒。
柳大叔趕緊扶住他。香兒也站起來:“一心哥哥,你怎麽了?”一心稍稍緩了一下,睜眼說道:“丁大哥傷得很重。我要照顧他吃藥,給他找吃的。”柳大叔安慰道:“你不要著急。你的傷還沒好,現在爬不得山,就算能找到他,你也救不了他呀。不如告訴我他在哪裡,我替你去找,還能背他回來救治。”一心望著柳大叔,知道他說得有道理,便憑印象把丁不二的棲身之處說了,拜托他去找人。
柳大叔囑咐他們到屋裡等著,走出小院,把籬笆門關了,上山去找人。一心在屋裡待不住,走到院子裡張望。香兒扶著他的胳膊安慰道:“一心哥哥,你不用擔心,我爹一定會幫你把人找回來的。”一心看著香兒純真的小臉,輕輕點了點頭。
傍晚時分,柳大叔回來了。一心聽到動靜,興衝衝從小屋裡跑出來,見只有柳大叔一個人,頓時呆在那裡。柳大叔走近說道:“我在山上轉了幾圈,沒見到人,只找到這個。”說著,遞過一個酒壺和一柄短劍,那正是丁不二用過的東西。一心的眼淚唰地流了出來,哽咽道:“丁大哥……”香兒從屋裡出來,看到一心如此難過,也在一旁抱著他的手臂陪著流淚。柳大叔歎了口氣,輕輕搖頭。
接下來的幾日,一心仍想著丁不二的事,心裡難受,經常發呆,頭痛也時有發作。香兒便在旁邊陪著他。柳大叔帶回一隻野兔。香兒甚是喜歡,經常托在手臂,不停撫摸,也拿來哄一心高興。
這一日,一心獨自坐在院中的大樹下發了一會兒呆,忽然想通了:“既然柳大叔沒找到丁大哥,那就說明他沒事。丁大哥那麽有見識,怎麽會出事呢?想是他等不到我回去,自己先走了。一定是這樣!”
現在丁大哥走了,自己無處可去,不如就留下來,跟香兒和柳大叔在一起。這樣一想,他心裡就好受多了。閑著沒事,就解開衣裳,數起身上的傷疤來。經過多日的休養,外傷已基本痊愈。大致一數,留下的痕跡竟有十四處之多。
香兒抱著小兔從木屋裡出來,見一心坐在樹下,也走過來,說:“一心哥哥,讓我看看你的傷口。”一心怕她擔心,急忙遮掩:“我剛剛看了,都好了。”香兒還是堅持:“我看看。”一心不好再拒絕,便把衣裳敞開,只露出那幾道比較淺的傷痕。香兒伸出小手,輕輕在傷痕旁邊觸摸著:“還疼嗎?”一心搖頭道:“不疼了。”
香兒忽然發現,在一心的左邊鎖骨下,有三顆綠豆大小的痦子,便好奇地伸手摸了過去:“這是怎麽弄的?”一心說:“這是痦子,我生來就有的,師祖爺爺說這是我的記號。”“我也有記號。”香兒說著,把小兔放到一心手裡。她卷起衣袖,露出右臂上的一條紅跡:“看,像不像柳樹葉?”“像。怎麽是紅的?”一心也忍不住去摸了一下。香兒興奮地說:“太好了!我們兩個都有記號了!這是咱們的秘密!”一心也笑著點了點頭。
高興了一會兒,香兒忽然問:“一心哥哥,你會唱歌嗎?”一心搖了搖頭。香兒說:“那我唱歌給你聽吧。”一心當然樂意。香兒的聲音很甜美,歌裡唱的是兩個小孩在河邊大樹下玩耍的情景。一心投入地望著香兒,腦海裡也浮現出那樣的場景,那個小妹妹仿佛就是香兒,而小哥哥就是自己……
有“雙調·小聖樂”曲牌的《兒時聚》一首,讚曰:
嵐靄飄飄,
過高丘低壑,
綠野青坡。
霞光細染,
盞盞映藤蘿。
看罷了蜂飛蝶舞,
聽慣了燕語鶯歌。
一聲笑,
是童聲細語,
顯盡活潑。
喜今生相逢,
願從此相依,
日出日落。
山外紅塵,
自此永離脫。
少時青梅竹馬,
執手約一生之諾。
長相守,
任他花開花謝,
歲月如梭。
香兒唱完了,扭頭問道:“一心哥哥,好聽嗎?”一心用力點頭:“好聽,好聽。”香兒說:“這是我娘教我的。娘經常給我唱歌。娘可疼我了。後來娘病了,後來就……”說到這裡,香兒忽然傷心起來,把頭搭在一心的膝蓋上,喃喃道:“我想娘了。”一心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放到了香兒的頭上,輕輕撫摸著,卻不知如何安慰。
過了一會兒,香兒忽然抬起頭來說:“一心哥哥,我帶你去個地方。”他們出了小院,跨過小溪。轉過彎,前面有一處地勢平緩,草木茂盛。一心跟著香兒繞路過去,發現那裡有三面是低矮的樹叢,包圍著一片清理過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座土丘,前面立著一塊石碑,上刻:亡妻黎氏之墓。香兒拉著一心來到墳前,說:“這是我娘的墳。”說著就在墓碑前跪下。見香兒跪下,一心也跟著跪下。香兒磕了兩個頭,對著墳堆說:“娘,我想讓一心哥哥做我的哥哥,好不好?”一心愣愣地看著她,聽她獨自和墳裡的娘親說話,不由得想起自己也經常坐在地上,對著大石頭跟師祖爺爺說話的情景。
又聽香兒說道:“娘一定也很高興,對不對?”說完便靜靜傾聽,倒似她娘就在面前和她說話一般,然後就高興地說道:“我知道了。謝謝娘。”轉頭又對一心問道:“一心哥哥,我想讓你當我哥哥,你願意不?”只要香兒高興,一心當然是什麽都願意,於是連連點頭:“我願意,願意。”香兒非常高興,轉頭對著墳說:“娘,一心哥哥答應了。”說著便拉了一心一起磕頭。香兒完成了一樁心願,很開心。一心見她高興,自然也跟著高興。
這時,隱隱聽到有人說話,而且好像正朝這邊走來。那不是柳大叔的聲音!一心跟了丁不二幾日,已經有些警惕的意識,忙拉著香兒到墳後的樹叢中躲起來。
走過來的是兩個人,一樣的打扮。一個身上掛著腰刀,另一個腰間別著鐵尺。看到墳墓,腰間別著鐵尺的漢子說道:“怎麽就走到墳地來了?真是晦氣!”另外一個看完墓碑上的字,驚喜地指著墓碑叫道:“老鄭,你看。”
“愛妻黎氏之墓。”老鄭將墓碑上的字念了一遍,不解地看著旁邊那個人,“埋的是個女人,怎麽了?”旁邊那人道:“如果我記得不錯,好像柳正風的夫人也是姓黎的。”老鄭想了想,點頭道:“不錯。杜仲兄弟,你是說這裡埋的有可能是柳正風的夫人?”
那個叫杜仲的帶刀漢子說:“這荒山野嶺竟有一座孤墳,難道不可疑麽?”老鄭點頭道:“四年來,我鄭越山東奔西走,今日終於看到希望了。”杜仲說:“既然黎夫人埋身於此,柳正風一定就在附近。我們在此守上兩日,他一旦出現,在夫人墳前必無防備,我們正可輕易拿下。”
香兒緊緊抓著一心的胳膊,看起來非常緊張。一心知道,那兩個人要找的柳正風應該就是柳大叔,於是輕輕把香兒摟住,示意她不要害怕。想到天山惡鬼和蒙昆圍攻丁不二的情景,一心現在也很緊張,就想趕緊帶香兒去給柳大叔報信。可是現在出去肯定會被他們發現的,只有先忍著。
“有人來了。”杜仲小聲提醒了一句。二人便一起鑽入墳堆左面的樹叢中。
柳正風手裡捧著大把野花往墳前走來。香兒看到爹爹,幾乎叫出來。一心急忙將她的嘴捂了。杜仲和鄭越山見果然等來了柳正風,心中大喜,各自伸手去摸兵刃。柳正風走到墳前,把鮮花輕輕擺在墓碑前。一心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心想:“只要石子打到那兩個人藏身的地方,說不定就能驚動他們暴露了,至少也能讓柳大叔留意那邊,多少有個提防。”鄭越山和杜仲已經各持兵刃在手,隻待尋機跳出,殺柳正風一個措手不及。
卻見柳正風忽然轉身大喝:“誰?!”鄭越山、杜仲、一心都是一愣,各自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兩個人手裡持刀,站在四五丈外。其中一個大胡子高聲叫道:“姓柳的,你叫老子找得好苦!”鄭越山和杜仲面面相覷,想不出這二人是什麽來頭,但可以斷定,跟自己肯定不是一路。一心很吃驚:“怎麽又是來找柳大叔打架的?柳大叔到底是什麽人?怎麽會有這麽多人找他?”
那二人快步走了過來。柳正風仔細打量著二人,開口問道:“我不記得曾經得罪過兩位。今日找上門來,不知是為公還是為私?”大胡子恨恨說道:“你毀了寒風寨,害死我大哥,這筆帳總是要算的!”
柳正風這才知道二人的身份:“原來是寒風寨的寨主,晁鐵虎、晁鐵豹。柳某一直納悶,你二人當日是如何僥幸逃脫的?”大胡子晁鐵虎罵道:“如果那天老子和三弟不出門,山寨還能被你剿了?得知狗官要給上頭進貢,我兄弟便下山去找大哥,不想被你鑽了空子。偏巧我大哥聞信趕來,正撞在你們手裡。老子的山寨毀了,大哥也死了。這筆帳該怎麽算?”
提起往事,柳正風淒然說道:“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麽意思?你口口聲聲說我害死了晁鐵龍……當年,晁鐵龍還沒受審,柳某就被屈含冤,險些喪命,要不然也不至於流落至此。晁鐵龍神出鬼沒,沒幾個人見過他的真面目,以他的奸猾,恐怕早就蒙混逃走了。”
聽到這個,杜仲和鄭越山不禁相互對視了一眼,似是頗感意外。晁鐵豹說:“我大哥裝瘋賣傻在牢裡忍了幾個月,狗官見沒什麽油水,也就打算把他放了。”柳正風苦笑著搖了搖頭:“不知又有多少百姓要遭殃了。”晁鐵虎怒道:“遭殃個屁!偏趕上那天大牢失火,我大哥被活活燒死在裡頭了!”柳正風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晁鐵豹叫道:“二哥,跟他費這口舌幹什麽?若不是他把大哥捕了,大哥也不會那般慘死。這筆帳總歸是要找他算的!”晁鐵虎道:“姓柳的,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受死吧!”二人舉刀便向前欺近。
晁鐵豹先砍出一刀,柳正風閃身躲過,晁鐵虎又揮刀斬來,三人便鬥在一處。柳正風赤手空拳以一敵二,總歸有些不便,先是避讓為主,後來漸漸摸清對方的套路,突然踢出一腳,正中晁鐵豹的左肋。晁鐵豹砰然跌倒,斷了三四根肋骨,一時爬不起來。
柳正風就地一滾,奪過晁鐵豹的刀,終於可以跟晁鐵虎正面交手。晁鐵虎很快便落了下風,被柳正風逼得連連後退。倒在地上的晁鐵豹解下背上的竹筒,對準柳正風便要發射,礙於晁鐵虎不斷與柳正風變換位置,一時未能得手。
鄭越山暗自佩服柳正風的身手,自忖自己未必及得上,忽然瞥見晁鐵豹要偷襲,當即用鐵尺撥開樹叢,飛身跳了出去。香兒見了,隻道他要對爹爹不利,“啊”的一聲叫了出來。杜仲聽到動靜,暗中往這邊搜來。
鄭越山一尺打中晁鐵豹的手腕。竹筒掉在地上,甩出幾支短箭。晁鐵虎聽到弟弟慘叫,一分神,被柳正風當胸擊中一掌,倒退了兩步。柳正風上前用刀將其製住,卸了他手裡的刀。晁鐵虎氣哼哼悶聲不語,愣愣地看著猛然間多出的那個人。柳正風一瞥之下,已然明白剛才的情勢。他用刀柄一戳晁鐵虎的腰眼,晁鐵虎頓時癱跪在地。柳正風對鄭越山拱手道:“多謝兄台相助!”
鄭越山也是一拱手:“柳少俠威風不減當年啊。”柳正風心頭一驚:“兄台認得柳某?”鄭越山說:“想當年柳少俠威震河南。誰不知道嵩山派有個柳少俠?”柳正風見他知道自己的底細,不禁仔細打量了兩眼,看了看他手中的鐵尺,說道:“莫非兄台就是河南府的一等捕快鐵尺千鈞鄭越山?”“哦?柳少俠竟也知道我的名字?”鄭越山有點意外,但是很高興。
柳正風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鄭兄自洛陽遠道而來,莫非是為了柳某的案子?”鄭越山點頭道:“不錯。柳少俠本來有大好前途,想不到為了一顆珠子惹禍上身,著實叫人痛惜呀。”
柳正風苦笑道:“柳某心中的委屈也不跟鄭兄細說了。隻一句,那偷珠子的事,與柳某並無半點乾系。我當年攜妻帶女遠走他鄉,一是權且保命,二是為了追查真相。如今蒙冤多年,妻子也因病亡故,我心已死,再顧不得什麽清白不清白了。”
鄭越山說:“弟兄們也都覺得奇怪。柳少俠的人品武功都是一流,前程似錦,就算那珠子再值錢,又怎會動心去偷?果然其中便有委屈。”柳正風一聲長歎:“唉!柳某被人陷害,已經家破人亡。不知鄭兄要把柳某如何處置?”
鄭越山也歎了一口氣,說:“實不相瞞,自你三年前攜妻女逃逸,上官震怒,特選了十二名一等捕快,不設期限跨府緝捕。弟兄們都是擔了乾系的,此事一日不了,大家都是有家難回。我等千辛萬苦才找到這裡,若再空手回去,交不了差不說,怕是也沒法和弟兄們交代。還望柳少俠體諒弟兄們的難處,跟我回去。縱有冤屈,弟兄們願具名作保,助你早證清白。”
柳正風淒然道:“柳某信得過鄭兄,卻信不過那些大人。只怕柳某回去便要直赴刑場,再難有見青天之日。柳某尚有幼女待養,日後若能洗刷冤屈,定當回去給眾位官人賠罪。”
鄭越山說:“柳少俠所慮也有道理,只是我等奉命在身,不敢枉法。那只有跟柳少俠切磋幾招再做區處了。”說罷,便將躺在地上的晁鐵豹踢到一邊,擺開架勢。柳正風也將跪在地上的晁鐵虎推開,拱手道:“既然如此,柳某也只能得罪了。若是鄭兄贏了,柳某想不從命也是不行了。若柳某僥幸贏得一招半式,還望鄭兄高抬貴手。”鄭越山爽朗應道:“如此甚好。請!”
只因勝敗關系重大,二人均使出全力。鄭越山號稱“鐵尺千鈞”,攻勢以力量見長,時間長了難免耗力過多,幾十招過後,招式便有些遲緩,被柳正風逼到樹叢邊緣。柳正風看準破綻,擋開鐵尺,將刀架在了鄭越山的脖子上。鄭越山料想柳正風必定殺人滅口,只有閉目等死。柳正風撤了刀,後退一步,拱手道:“多謝鄭兄成全。”鄭越山睜開眼,愣了一下,拱手道:“柳少俠果然是君子所為。鄭某認輸。”柳正風說:“那就請鄭兄高抬貴手。柳某感激不盡。”
鄭越山剛要答話,忽聽樹叢中有人說話:“且慢!”杜仲抓著一心和香兒從樹叢中走了出來。柳正風又驚又怒,直瞪著杜仲:“欺負小孩子,要挾柳某,這也是河南府一等捕快的手段麽?”鄭越山臉上有些掛不住,瞪眼喝道:“杜仲,你這是幹什麽?”
杜仲說:“柳少俠的武功,兄弟已經見識了。無奈公命在身,不敢怠慢。弟兄們為了柳少俠的案子,已經苦苦奔走了三年,這一次要是仍不能請柳少俠回去,不知還要再奔走到何時。出此下策實屬無奈,還請柳少俠見諒。”柳正風不便與他翻臉,隻說道:“各位的辛苦,柳某豈能不知?只是柳某一旦回去,怕是再沒有沉冤得雪之日了。”
杜仲道:“柳少俠不肯回去,兄弟我也沒有本事勉強。不如我們先帶令千金回去,一則有了人質,可讓大人放心,不再叫弟兄們為難;二則柳少俠仍是自由之身,還可繼續追查真相。但有大白之日,你父女重新團聚,豈不是好?”鄭越山聽罷,覺得這倒是一個兩全之策,便把目光投向柳正風。
香兒拚命搖頭:“爹,我不去,我不去!”一心扭頭瞪著杜仲,恨極了這個要把香兒帶走的壞人。柳正風無奈地望著香兒,心如刀絞:“想我柳正風受人陷害,沉冤未雪。妻子已然受累亡故,小女又將幼無所依。蒼天哪,難道你真的就不給我留一條活路嗎?”
見他淒慘無奈至此,鄭越山也不禁搖頭歎息。柳正風走到一心面前,囑托道:“香兒還小,大叔就把她托付給你了。你好好照顧她,別讓她……”說到這裡,他不禁喉頭哽住。一心明白柳大叔是要跟著那兩個人走了,急得大叫:“柳大叔,你不能跟他們走!”
“照顧好香兒。”柳正風說完,轉過臉去。他將手裡的刀往地上一丟,兩手背到身後,對鄭越山說:“鄭兄,柳某信得過你。動手吧。”鄭越山愣了一會兒,低聲道:“柳少俠,你可要想好啊。”柳正風熱淚橫流,閉上眼睛忍痛道:“動手吧。”“不要,不要!爹,我不讓你跟他們走!”香兒哭鬧起來。
鄭越山歎了一口氣,又搖了搖頭,也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便拿出繩索,一邊將柳正風綁了,一邊說道:“柳少俠,你放心,我和眾位弟兄定會聯名保你。至於小侄女,我們也會派人保護,絕不讓她受半點傷害。”忽然對杜仲吼道:“你還不放人!”杜仲慌忙松開手,臉上燒得厲害。他畢竟也是河南府的一等官差,今日竟使出這等卑劣的手段,也是無地自容。香兒和一心撲到柳正風身上,大哭起來。鄭越山和杜仲看在眼裡,心中也不是滋味。
柳正風盡量控制住自己的悲憤,囑咐道:“香兒,以後要聽一心哥哥的話……”隻說了這一句,便喉頭哽住,再也說不下去。香兒又哭又鬧。柳正風轉向一心,聲音嘶啞地擠出幾個字:“帶香兒走!”一心擦了擦眼淚,拉起香兒的手:“香兒,我們走。”香兒緊緊抱住爹爹哭號不已。在柳正風的催促下,一心隻得拖著香兒艱難離去。柳正風聽著女兒的哭喊,心如刀割,轉身走到墳前,哽咽道:“還芝,我對不起你,對不起香兒。”
待了一會兒,鄭越山揉了揉眼睛,低聲道:“柳兄弟,我們上路吧。”還沒邁步,就聽杜仲慘叫一聲,歪倒在地,腿上插著兩支短箭。又聽撲通一聲,鄭越山也倒在地上,昏死過去。柳正風大驚,這才發現眼前多了一個人。
晁鐵虎驚喜道:“老五,你來得正是時候!”來人名叫晁鐵生,是晁鐵虎的堂弟,剛才趁鄭越山驚詫之際,突然出手將其擊倒。他在杜仲的傷腿上踢了一腳,讚道:“三哥的袖箭也不錯!”晁鐵豹也很得意:“這是改良的袖箭,可以連發幾支。只是尺寸大了些,還不便藏在袖子裡。”晁鐵生將晁鐵虎扶起來,在他後腰推拿了幾下,晁鐵虎便沒事了。晁鐵豹斷了幾根肋骨,一時還爬不起來。
晁鐵生問:“二哥,這幾個人怎麽處置?”晁鐵虎說:“那兩個是官面的,隨便打發了。這個姓柳的害了我們無數兄弟,大哥也壞在他手裡。”晁鐵生走到柳正風面前:“我現在就一掌斃了他,為大哥報仇!”
柳正風兩手綁在身後,做好了奮死一搏的準備,卻聽晁鐵豹尖聲說道:“老五且慢!姓柳的毀了寒風寨,讓咱們無家可歸,又害大哥燒死在牢裡。這等大仇,一掌打死豈不便宜了他?”晁鐵虎也說:“三弟說得是。總得叫他多吃點苦頭才能解恨。”晁鐵生說:“全憑二位哥哥做主。你們想怎樣,隻管說,兄弟不怕麻煩。”
晁鐵豹說:“二哥,老五,姓柳的不是有個女兒麽,抓來當面修理給他看,豈不過癮?”柳正風急得罵道:“畜生!有種衝我來!別乾不要臉的勾當!”晁鐵豹得意地笑道:“你們看,急了吧?這才叫過癮。”晁鐵虎說:“我這就去抓回來,兩個小崽子跑不遠。”說罷便拾起單刀,快步追出去。柳正風想去阻擋,卻被晁鐵生製住。杜仲愧疚道:“都是兄弟不好,害了柳少俠不說,還要連累小侄女。”
晁鐵豹一聲慘叫,晁鐵生查看傷勢碰疼了他。晁鐵生說:“肋骨斷了。”晁鐵豹咬著牙說:“今天報了仇,心裡痛快,多躺幾天也沒什麽。”過了很久,仍不見晁鐵虎回來。晁鐵豹說:“老五,你去看看。二哥別再遇到什麽麻煩。”
晁鐵生看了看昏死的鄭越山和受傷倒地的杜仲,暫時都沒什麽威脅,便將柳正風推到墳前,綁定在石碑之上。又拾了散落的短箭,交給晁鐵豹:“這裡,三哥一個人應付得了麽?”晁鐵豹笑道:“放心吧。剛才你也見了,三哥的袖箭不是拿來玩的。”晁鐵生點了點頭,便去尋找晁鐵虎。
一心帶著香兒回到小木屋,先取了短劍,又找了乾糧、水壺,便帶她往山上爬去。香兒問:“一心哥哥,不是要去救我爹嗎,咱們怎麽上山了?”一心說:“先給你找個地方藏好,我再去救柳大叔。”香兒說:“我也去。”
一心說:“你去了就沒法救柳大叔了。他們抓住你,柳大叔還得叫他們綁了。”香兒拉著一心的手說:“一心哥哥,你可不能再被他們抓走,我怕……”“放心吧,我跑得快,他們抓不到我的。你在這裡藏好,我很快就把柳大叔救回來。”一心安置了香兒,便要去救人。
晁鐵虎發現了籬笆小院,拿著刀快步走了過去。一心遠遠望見了,忙躲在一棵樹後觀望。晁鐵虎在院子裡張望了一會兒,進了小屋。一心很納悶:大胡子明明已經被柳大叔打倒了,怎麽會出現在這裡?忽然有人在他肩頭拍了一下,問他:“小和尚,看什麽呢?”
一心回頭愣愣地看著那個人,支吾道:“沒……沒什麽。”那哥倆沒說柳正風的女兒是跟小和尚在一起,晁鐵生隻當一心是過路的,便又問他:“有沒有看到一個小女孩?”一心看他不像好人,自己又不會撒謊,竟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晁鐵生抓著一心的光頭:“你倒是說呀,看到沒有?”
這時,晁鐵虎從木屋裡走出來。晁鐵生瞥見了,大聲問道:“二哥,找到沒有?”一心大驚,知道這個人和大胡子是一夥的,手便悄悄從懷裡抽出短劍。晁鐵虎看到一心,驚喜道:“老五,你抓到小和尚了?快問他,柳正風的女兒在哪裡?”一心將手裡的短劍胡亂一揮,掙脫之後轉身就跑。晁鐵生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右手就少了三根手指。晁鐵虎遠遠喊道:“快抓住那小和尚!”
一心使起追風架子,疾馳而去。晁鐵生又氣又恨,捂著斷手拚命追趕。晁鐵虎知道自己跟不上,索性不追了。跟著一心跑了幾圈,晁鐵生累得氣喘籲籲,斷指流的血越來越多,也越發地疼痛起來,不得不放慢腳步。一心甩開了晁鐵生,便朝黎夫人的墳前奔去。
晁鐵豹僵坐久了有些難受,想要換個姿勢,用力時牽動了肋骨,疼得他張嘴慘叫,急忙放下手裡的箭筒,用手扶撐地面。突然一團人影在眼前閃過。晁鐵豹大驚,急忙伸手去抓箭筒,卻抓了個空。箭筒已經被蹚入了樹叢之中。
一心腳下一絆,險些跌倒,但是人已經衝到了墳前,用短劍給柳正風割斷繩索,扶起他:“柳大叔,咱們快走!”柳正風稍稍愣了一下,驚喜道:“好小子。咱們走!”杜仲在旁邊叫了一聲:“柳少俠……”柳正風過去扶他坐起來,給他包扎腿上的傷口。杜仲滿面羞愧,一時說不出話來。
一心看到晁鐵豹正要爬進樹叢去拿箭筒,便上前用力踢了他一腳。晁鐵豹慘叫一聲,癱臥在那裡。一心將箭筒拾起來,放到柳正風身邊。柳正風笑道:“乾得好。”杜仲愣愣地望著小和尚,好像還在夢中。
柳正風又轉身給鄭越山推拿。鄭越山慢慢醒來,睜眼看到柳正風好端端站在那裡,馬上很緊張。杜仲說:“老鄭,若不是柳少俠和這個小和尚,你我今天就死在這裡了。”鄭越山忽然看到杜仲的傷腿:“杜仲兄弟,你腿怎麽了?”杜仲一指晁鐵豹:“被那狗賊用暗箭射傷了。你是被他家的老五偷襲了。三個狗賊還打算把咱們好好折磨一番呢,剛才可多虧了那個小和尚。”
鄭越山看了一眼小和尚,卻也想不明白怎麽就多虧了他了,也沒放在心上,反而拱手對柳正風說道:“柳少俠,剛才得罪了。”柳正風說:“先不說這些了,看看怎麽對付那三個狗賊吧。”“我先收拾了這個,免得他再暗箭傷人。”說罷,鄭越山過去先把晁鐵豹捆了,嘴裡塞了塊石頭,像丟死狗一樣扔進樹叢裡。
忽聽晁鐵虎遠遠喊道:“老三,那幾個還老實吧?”柳正風急忙拉著一心隱入樹叢。鄭越山也就近鑽了進去。一心把短劍交給柳正風,正要告訴她香兒的下落,忽然頭疼發作,昏了過去。他為了甩掉晁鐵生疲於奔跑,頭腦又受到震蕩,剛才是為了救人勉強堅持住了,現在柳大叔得救,心情稍有放松,便再也支持不住。柳正風大驚,又不敢出聲,怕驚動外面的人。
晁鐵虎走過來,見只有杜仲一人坐在地上,晁鐵豹也不見了,不禁大驚失色,扯著脖子喊道:“老三,老三!”鄭越山從樹叢裡竄出來,揮鐵尺向晁鐵虎的腰上掃去。晁鐵虎驚呼一聲,急忙滾倒,勉強躲過這突然的一招。不等他站穩,鄭越山便已搶到近前,接連打出三尺。晁鐵虎拿刀抵擋,有些慌亂。
鄭越山剛才被人偷襲,心中有火,此刻正好發泄出來,越戰越勇。晁鐵虎心中驚恐,隻十余招,便被鄭越山一尺拍在右肩上,整條手臂抬不起來,刀也掉了。鄭越山一腳踢在他的腿彎處,晁鐵虎頓時跪倒。鄭越山用杜仲丟來的繩索將晁鐵虎綁了。晁鐵虎氣哼哼地瞪著二人,不敢吭聲。
鄭越山回頭對著樹叢喊道:“柳少俠,出來吧。”接連喊了幾聲,都無人回應。杜仲說:“看來是走了。柳少俠險些被咱們害了,又不願翻臉。唉,真是……”鄭越山說:“柳少俠大度,是咱們對不起人家。”
晁鐵生回來了,看到眼前的情形大吃一驚,掉頭便走。杜仲喊:“抓住他!剛才就是他背後偷襲!”鄭越山心頭火起,揮著鐵尺便快步追去。晁鐵生本來武功不弱,只是右手剛剛被削去三根手指,又因瘋狂追趕一心損耗了體力,反倒連晁鐵虎也不如了。
鄭越山沒費多大力氣,便將晁鐵生製住,押了回來,照樣用繩索捆好。又將晁鐵豹提出來,三個人並作一堆。鄭越山讚歎道:“柳少俠真是義氣!臨走砍了這廝幾根手指,讓我撿了現成的便宜。”晁鐵生心中有氣,但又不能分辯。
杜仲支撐著站起來,開口問道:“我們現在怎麽辦?”鄭越山說:“經此一難,我們再與柳少俠為難怕是說不過去了。好在今日擒了寒風寨的三個匪首,多年的沉案終可了結,回去也有的交代。不如沿途召集各路兄弟,這便回去複命。”
二人稍事歇息,廢去晁氏兄弟武功,便押解著回洛陽複命去了。
柳正風背著一心回到小屋,把他輕輕放在床上,看著又是喜歡又是心疼。看來剛才把香兒托付給他,真是沒錯。只是不知香兒現在哪裡,柳正風有些坐立不安。
天黑了。忽聽外面有人喊道:“屋裡有人麽?我來討碗水喝!”柳正風走出去,蒙矓中見門口站著一個頭戴鬥笠的老者,背上好像還背著什麽,仔細一看,竟是香兒。
柳正風又驚又喜,便要去抱下女兒。老者抓住他的手,低聲喝道:“你幹什麽?”柳正風意識到自己失態,忙說:“晚輩冒失了。您老人家背上的是小女香兒,有勞您老人家送來。”
老者盯著他看了兩眼,放了手。柳正風忙說:“老人家請進。那是香兒的小床,您把她放下歇歇吧。”老者看了看小床,輕輕點了一下頭,把香兒放下。柳正風拿瓢舀了水遞給老者,轉身去給香兒蓋被子。
老者喝著水,抬眼看見床上的一心:“你家還住了和尚?”柳正風解釋道:“一個月前從山崖上摔下來的,暫時留在這裡休養。”老者放下瓢,走到床前看了看,又伸手在一心手腕上摸了摸,開口說道:“他是不是經常頭疼昏睡呀?”柳正風驚喜道:“對,對。您是大夫?”“算是吧。”老者說完,把鬥笠摘下來,露出一頭花白頭髮。
“一心哥哥!”香兒似是夢中驚醒了。柳正風忙過去哄她:“香兒別怕,一心哥哥在呢。”香兒睜眼看到爹爹,歡喜地坐起來說道:“爹,一心哥哥真的把你救回來了!太好了!”柳正風輕撫著女兒:“嗯,一心哥哥很勇敢,現在沒事了。你怎麽和這位爺爺在一起了?”
老者責備道:“你是怎麽當爹的?大晚上的,把娃丟在亂石縫裡哭,還好我撞見了把她背回來。娃哭累了睡著了,要不是口渴撞到這裡,我就把她帶走了。”柳正風歎氣道:“多謝老人家。晚輩今日遇到難處,也沒想到還能活著回來。真是委屈了這兩個孩子。”香兒下了地,急切地跑過去看一心。
老者也把目光落到一心身上,掀開衣襟看了看,說:“他運氣不錯,好歹保住了性命。這傷都是你給他治的?”柳正風說:“荒山野嶺沒有大夫,晚輩隻好胡亂下手,幸虧沒有誤事。”老者看了他一眼,冷冷說道:“你怎麽知道沒有誤事?”柳正風一愣,呆呆望著老者。老者說:“他這頭疼乃顱內瘀血所致。你一味給他滋補調理,禍根卻是埋得更深。再不好好醫治,怕是沒有幾年好活了。”柳正風大驚,對著老者作揖道:“都是晚輩無知,懇請老人家救他。”
老者說:“治好他的頭疼不難,只需兩三個月調理。若要根治,便得費點功夫,怎麽也得一年半載的。”柳正風聽說有救,非常高興:“太好了。那就請老人家多住些日子,救救他吧。”老者起身道:“我可沒那麽多工夫留在這裡。水喝完了,娃也送到家了,我該趕路了。”
柳正風哀求道:“前輩!這孩子命苦,從小就是孤兒!但是仁義!今日昏厥,就是因為舍命救晚輩。還望老前輩大發慈悲,救救他吧!晚輩願傾其所有,報答您老人家!”老者回頭看了看昏睡的一心,忽然盯著柳正風問道:“你是叫我帶他走麽?”香兒馬上叫道:“我不讓一心哥哥走!爹,你別讓爺爺帶一心哥哥走!”
柳正風陷入兩難。香兒難得有個這麽好的玩伴,相處多日,一心和他們父女早就成了一家人。現在老者要把一心帶走,別說香兒不願意,他自己也不舍得。可是,如果不讓一心走,那一心就要繼續承受頭疼的痛苦,還有可能很快夭折……
柳正風思慮再三,終於開口道:“敢問老人家如何稱呼?”老者笑道:“怎麽, 怕我拐了他?哈哈,沒關系,我也留得姓名。老朽濟蒼生。”柳正風簡直不敢相信:“神醫濟蒼生?原來是濟老前輩,晚輩失禮了。”濟蒼生問:“想好了嗎?”
香兒眼看情形不對,拉住爹爹的衣襟叫道:“爹,我不讓一心哥哥走!不讓他走!”柳正風勸道:“爺爺帶走一心哥哥是為了救他。你也不希望一心哥哥總頭疼是不是?等一心哥哥醒了,咱們問他願不願意,好嗎?”香兒當然不希望看到一心難受,隻得無奈地點了點頭。
“香兒別怕,我來接你!”一心驚叫著坐起來,睜眼看到香兒和柳大叔都在,開心地笑了。香兒說:“一心哥哥,這個爺爺想帶你走,你會走嗎?我不想讓你走。”一心這才發現屋裡還有一個人。柳正風道:“一心啊,這位老人家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能治好你的頭疼。我剛才求過了,老人家願意救你。你收拾一下,明天就跟老人家去吧。”香兒緊緊抓住一心的胳膊,生怕他答應。一心想都沒想就說道:“我不走,我要跟大叔和香兒在一起。”
濟蒼生說:“我不給你治,你恐怕都活不過明年,會死的。你可要想好了啊。”一心說:“我不怕死!我不要離開香兒和柳大叔!”說完便下了地,拉著香兒往外走:“香兒,咱們看星星去。”望著小和尚的背影,濟蒼生驚訝之余,微微點了點頭。柳正風尷尬地說道:“小孩子不知道其中利害,前輩不要見怪。我再去勸勸他。”濟蒼生搖頭道:“不用了,你那樣去勸是沒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