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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心劍new》第五章 秋遇拜師
  第二天,一心醒來的時候,發現香兒和柳大叔都不在。他走出小屋,只見老者一人坐在院中,於是上前問道:“香兒和柳大叔呢?他們去哪兒了?”濟蒼生自顧坐在桌邊喝水,沒有理他。一心四處找不見人影,大聲呼喊起來:“香兒!柳大叔!香——兒——”卻始終沒人回答。

  濟蒼生站起身,戴上鬥笠,徑自向小院的籬笆門走去。一心追過去,擋在他面前:“你知道香兒和柳大叔去哪兒了嗎?”濟蒼生繞過他繼續往前走。一心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大聲叫道:“你一定知道他們在哪兒,是不是?”濟蒼生說:“你見不到他們了。”一心哪能信:“不會的!你騙我!”濟蒼生掰開他的手,淡然道:“那你就慢慢等吧。我可要走了。”

  一心從後面抓住老者的褲腿:“你不能走!”濟蒼生說:“你等你的,我走我的,兩不相乾。你憑什麽不讓我走?”一心說:“香兒和柳大叔不回來,你就不能走!”“不要扯了!褲子掉了!好,好,我不走,你放手。”濟蒼生回到桌前繼續喝水。一心蹲在地上,雙手托著下巴,等著香兒和柳大叔回來。

  已然過了正午。濟蒼生道:“我早說過,你見不到他們了。我可不想陪你傻等著了。”說著便站起來,又要離開。一心把他推回板凳上:“他們一定會回來的!”

  濟蒼生說:“我餓了。你能不能給弄點吃的?”一心說:“香兒和柳大叔不回來,沒有吃的!”濟蒼生抱怨道:“走又不讓走,吃又不給吃,你到底想怎麽著?怕我走了是不是?我跟你一起找吃的行不行?我真的餓了。”一心斷然道:“不行!”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仍不見香兒和柳大叔回來。濟蒼生說:“我就說他們不會回來了,你現在相信了吧?”一心沮喪地蹲坐在地上,忽然一種不祥的感覺湧上心頭,猛地站起來瞪著老者:“你害了柳大叔和香兒!是不是?!”

  “呵呵,你這麽想?”濟蒼生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水,“那你說說,我為何要害他們?”一心說:“你要拐我走,柳大叔不讓,你就害了他!”濟蒼生笑道:“你這小呆瓜!是他求我帶你走,我正懶得要你,又何必害他?”一心無力地坐在板凳上,喃喃道:“柳大叔不要我了嗎?香兒也不要我了嗎?”

  濟蒼生站起身:“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在這裡死等。反正他們是不會再見你了,等你病痛發作死在這裡,大不了他們日後得知,回來把你埋了……”一心腦海中閃過香兒在她娘墳前跪拜的情景,想到將來自己死了,香兒又免不了在自己墳前哭泣,不禁傷心起來。

  濟蒼生見他沉默,便撫著他的肩膀繼續說道:“二是你跟我走,三五年內治好了傷病,活著回來找他們。到那時,你想跟他們待多久就待多久。”說罷,也不等一心回答,拉起他便朝籬笆門走去。

  一心的心裡已亂作一團,被那只有力的大手抓著,迷糊中想要掙開,卻一點力氣也沒有。他回頭望著漸漸遠離的小木屋,想到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香兒和柳大叔,眼裡流出淚來。

  濟蒼生帶著一心走出南坨山,一路哄著,還得提防他半路逃了。一心雖然仍想著香兒和柳大叔,但漸漸覺得這個老頭還不壞,便不再跟他纏鬧,也偶爾聽他講些新鮮故事。

  迎面走來一夥僧人。為首的大和尚走到近前,開口問一心:“你可是佛光寺的弟子?”一心愣愣地看著他,點了一下頭,想起丁不二的囑咐,又急忙搖頭。濟蒼生低聲問:“你可認得他們?”一心搖頭。

  大和尚忽然對濟蒼生說道:“丁不二,你攪擾佛光寺,劫走佛門弟子,還不現出本來面目?”大和尚語氣生硬。濟蒼生聽了心中不悅:“什麽丁不二!哪來的和尚,滿口胡說八道!”大和尚冷笑道:“丁不二,你以為這樣裝扮就能騙過貧僧?”濟蒼生抬手指著他:“你這和尚好沒眼力見!怎麽就認定我是丁不二?”

  大和尚哼了一聲:“你休想狡辯!貧僧今日便要給無涯師兄討回公道!”濟蒼生笑道:“你這和尚火氣真大,犯了嗔戒了。‘無牙’大師是你師兄,那你一定就是‘無齒’了。哈哈哈哈。”大和尚聽他把“無涯”說成“無牙”,還罵自己“無恥(齒)”,頓時惱羞成怒,推掌便迎面打來。濟蒼生仍哈哈大笑,竟不躲閃。

  大和尚急忙收手:“你為何不躲?”濟蒼生說:“你打你的,管我躲不躲閃!你若還要打,隻管打你的便是。”“你……”大和尚反倒不敢貿然出手了,他聽人說過,丁不二號稱千面神偷,詭計多端,不得不多加小心。濟蒼生微笑道:“哎,這才像個出家人。和尚怎可輕易動怒?我們走。”拉著一心便從大和尚身邊繞了過去。

  “師父……”另外幾個和尚不知如何是好,都看著大和尚。大和尚雖然疑惑,卻心有不甘,叫了一聲“站住”便跨步追去,伸手抓向濟蒼生的肩膀。濟蒼生看都不看,揮起左臂往後一擺。只聽“啊”的一聲,大和尚飛出老遠,摔落在地。眾弟子急忙圍上去,哭叫開來。一心直驚得目瞪口呆。

  濟蒼生轉身丟給大和尚一顆藥丸:“吃了它,躺十天半個月就沒事了。回去告訴無涯大師,就說這小子不當和尚了,你們也不用再找。”說罷,拉著一心揚長而去。

  一心怯生生問道:“他沒事吧?”濟蒼生說:“吃了我的藥,過幾天就沒事了。要是他不敢吃,那就慢慢養著吧,反正死不了。”一心回頭望了一眼,隻盼大和尚趕緊吃了那顆藥丸。大和尚捏著藥丸,猶豫了一下,還是吃進嘴裡,望著濟蒼生的背影,自語道:“沒聽說丁不二武功如此厲害呀。”

  濟蒼生問一心:“你叫什麽?一心是吧?這個名字不好。既然不當和尚了,名字也得改。你爹姓什麽?”一心說:“我從小在寺裡長大,師祖爺爺也不知我爹娘是誰。”說起師祖爺爺和未知的爹娘,一心不禁黯然。

  濟蒼生心生憐憫,輕聲說道:“既然你無爹無娘,那就姓吳吧。咱們在山裡相遇,可以叫你山遇。山遇不好,別人還以為是芋頭呢。現在是春天,可是我不喜歡春字,總覺得缺少陽剛之氣,那就叫秋遇好了。吳秋遇,怎麽樣?”

  一心好奇地念著:“吳秋遇。這是我的新名字?我以後就不叫一心了?”濟蒼生說:“再沒有一心這個人了。從今以後,你就叫吳秋遇。記住了麽?”一心點頭記下,從此改名吳秋遇。

  小和尚先前的境遇可謂身不由己。有詩一首可做描述,曰《少時經歷》:

  本是孤身入佛門,

  偏來過客介凡塵。

  剛定閑心結夥伴,

  又逢異士作恩人。

  濟蒼生帶著吳秋遇沿太行山脈向東北而行,每日給他推拿過血,喂以丹藥。吳秋遇的頭痛竟一直沒有再發作。

  走了幾日,來到靈丘縣境內的太白山。太白山位於五台山東北、恆山東南。五台山是四大佛山之首,恆山是五嶽名山中的北嶽。與這兩座名山遙相為鄰,太白山一般不會引起江湖人物的注意。這裡離靈丘縣城也近,便於打探消息和補充給養,倒是個世外隱居的好地方。

  吳秋遇跟在濟蒼生身後,頭上頂著鬥笠。因為沒有頭髮撐著,鬥笠又大,他隻得舉起兩手扶著。濟蒼生停下腳步,指著一處石縫說道:“你在這裡等我。我去前面看一下。記住,千萬不要亂走!”吳秋遇馬上想起那日自己讓香兒在石縫藏身的情景。濟蒼生拿下他頭上的鬥笠,輕輕拍了他一下:“你聽見沒有?”吳秋遇趕緊點頭應了。

  濟蒼生走後,吳秋遇閑著沒事,摸起一個石子,無聊地在石頭上亂畫著。陽光一曬,小風一吹,他便有些犯困,靠著石頭漸漸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濟蒼生回來了,捋了捋胡子,揪掉頭上的頭髮,一抹臉,竟然變成了師祖爺爺。“師祖爺爺!怎麽是你?太好了!我好想你!”吳秋遇激動地撲進師祖爺爺的懷裡。師祖爺爺輕輕摸著他的頭:“孩子,看到你現在這樣,我就放心了。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我走了。”師祖爺爺輕輕扶起他,站起身,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去。吳秋遇伸手去抓師祖爺爺的衣襟,卻怎麽也抓不到。師祖爺爺越走越遠,飄入了空中,漸漸就消失了……“師祖爺爺,師祖爺爺!”吳秋遇從睡夢中驚醒,揉了揉眼睛,發現那只是一個夢。

  一陣小風吹來,風中隱隱帶著一股怪味。吳秋遇心生好奇,正覺得無聊,便出了石縫一路找去。空氣中的氣味越來越濃。吳秋遇開始感覺有點頭暈,胸中漸漸透不過氣來。他覺得自己不應該繼續往前走了,便轉身往回走,卻覺得越來越沒力氣,走路開始搖晃,眼前的東西也越來越模糊……

  迷迷糊糊中好像看到濟蒼生正朝這個方向走來,卻是欲喊無力,終於一頭栽倒在地。鼻息的聲音在頭腦中回響,大到掩蓋了周圍的一切。蒙矓中,覺得被人背起,後來便失去了知覺……

  吳秋遇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塊大青石上,想要坐起來。濟蒼生原是背對他坐著,發覺他醒了,轉身說道:“先不要動。”伸手在他的脈搏上摸了一會兒,開口道:“沒事了。臭小子,這山上可不能亂跑。我若來遲一步,你的小命都沒了。”想起剛才的遭遇,吳秋遇心中後怕。濟蒼生站起身:“起來吧,帶你去咱們住的地方。”吳秋遇默默跟在濟蒼生的身後,忽然覺得很親切。

  翻過山頭,順著小溪下到山腰。前面的山坡似乎缺陷了一塊,像是一處斷崖。濟蒼生說:“那下面就是我們的住處。”從側面繞下去,吳秋遇才發現那不是斷崖,而是山坡上真的凹缺了一塊,形成一片方圓數丈、相對平坦的空地,像是一個天然的院落。那條小溪就從旁邊經過。

  濟蒼生問:“你看這裡怎麽樣?”吳秋遇先自跑了過去,赫然發現朝陽的石壁上有個洞口,興奮地說道:“這還有個山洞,太好了!我進去看看!”一進洞口便驚奇地叫道:“裡面好大呀!”濟蒼生也走進來:“這裡面又通風又敞亮,我們就住這兒。”吳秋遇這兒摸摸那兒看看,興奮地說:“我在山上長大,還從來沒住過山洞。就住這兒吧,我看挺好的!”

  濟蒼生笑道:“那好,你先在這玩耍,我去把鹽米鍋灶搬來。今後便在此起火住下了。”吳秋遇疑惑道:“沒看到附近有人家呀?去哪兒找鹽米鍋灶?”濟蒼生說:“離此不遠有個廢棄的道觀,我留在那裡的家當應該還在。你剛剛昏倒過,今天不能去了。我改天帶你去看。”

  不到半個時辰,濟蒼生回來了,果然帶回了鍋碗瓢盆和糧米油鹽。待一切收拾停當,天色已晚。吃飽了,老少二人便坐在洞外看星星。吳秋遇想起和香兒一起坐在大樹下數星星的情景,心中仍有幾分甜蜜。

  第二天,風和日麗。濟蒼生讓吳秋遇脫光趴在溪邊的青石上,開始給他檢查傷情,看著他身上的道道傷痕,不免心生憐憫:“臭小子,你身上這麽多傷,怎麽熬過來的?”吳秋遇伸手到小溪裡撩撥著清水,滿不在乎地說:“早就不疼了。”

  濟蒼生輕輕點了點頭,心中想道:“柳正風說這小和尚善良仁義,而且耐得辛苦,如今看來,倒是不假。日後稍加調教,未必不能成事。”於是他開口問道:“臭小子,我若收你做徒弟,你可願意?”

  吳秋遇繼續玩著水,漫不經心地問:“收我做徒弟?那是要幹什麽?”本以為他會高興得跳起來,沒想到他竟全沒當回事,濟蒼生在他屁股上用力拍了一巴掌:“我要收你做徒弟,你還不願意麽?”

  “啊!願意,我願意還不行嗎?”吳秋遇隨口敷衍著,揉著屁股爬起來。他一件一件穿好衣服,坐在石頭上嘀咕道:“可是,我還要回去找香兒和柳大叔呢。當你的徒弟,不是要跟你在一起了?你還讓我去找香兒和柳大叔嗎?”

  濟蒼生懶得理他,脫口說了句“你隨便!”就起身走了。他的意思是:當不當徒弟,隨便你了。吳秋遇以為濟蒼生說的是以後他可以隨時去找香兒和柳大叔,高興得跳起來:“那太好了。我願意,我願意。你快點治好我的病,我就可以……”

  聽到吳秋遇開開心心地說願意,濟蒼生又高興了,回身笑道:“那還不快來拜師?”吳秋遇撓著腦袋,嘀咕道:“拜師?怎麽拜呀?”濟蒼生坐回青石上:“你磕頭就行了。這個會吧?”“哦。”吳秋遇跪在地上就開始磕頭。

  濟蒼生見他連磕了好幾個還不停,忙伸手把他拉起來,開心笑道:“臭小子,你倒挺實在!從今以後,你就是我濟蒼生的徒弟了。叫我師父。”吳秋遇開心地叫了一聲師父,他高興的不是師父能給他什麽好處,而是以後治好了病,就可以去找香兒和柳大叔了。

  濟蒼生心情正好,忽覺頭上有異物襲來,急忙揮手遮擋。掉在手上的竟是一坨烏鴉屎!他提氣在手,猛然大喝一聲,雙掌一推。一條樹枝應聲而斷,周圍的枝杈也晃個不停,震下許多樹葉來。幸虧那烏鴉本已離了枝頭,直驚得亂撞一氣,終於鑽過枝條的空隙,飛走了。吳秋遇目瞪口呆。

  濟蒼生收了式,笑著問道:“怎麽樣?”吳秋遇拍手叫道:“師父好厲害!”濟蒼生說:“我隻用了一成功力,你就覺得厲害了?等你練成了,遠比這厲害得多。”“我?”吳秋遇想不出這跟自己有什麽關系,擺手傻笑道,“我不行。”

  濟蒼生正經說道:“從今天起,我就教你武功。站到那邊去。”他擺弄吳秋遇站好馬步,並吩咐:“我沒叫你,就不許起來。”說罷,便去溪邊洗手了。吳秋遇按照師父的吩咐,馬步站著,一動也不敢動。濟蒼生又去山洞裡找了本書出來,坐在溪邊的青石上看。翻頁的間隙,偶爾看一眼吳秋遇,見他站著沒動,便繼續看書。後來看得專注了,竟把旁邊的吳秋遇給忘了。

  將近半個時辰過去了。吳秋遇扭頭問道:“師父,好了沒有啊?”濟蒼生這次想起他,含糊道:“差不多了,起來吧。一次能站半個時辰,很不錯!哎,不對!臭小子,趁我看書的時候,你偷懶了吧?”吳秋遇揉著大腿,無辜說道:“沒有啊,師父。”濟蒼生見他並不心虛,問:“你練過這個?”

  吳秋遇說:“小時候師祖爺爺教我站過。我每天上山砍柴、挑水,胳膊腿都有勁兒。就是沒想到今天要站這麽久,有點酸疼。”濟蒼生點了點頭:“有人教了你入門的基礎,很好。這倒省了我的事。”吳秋遇說:“師祖爺爺教我的可多了,還教會我讀書寫字呢。”濟蒼生忽然板起臉:“臭小子,今後不許在我面前提起你的師祖爺爺。我是你師父,他是師祖爺爺,我憑空被他佔了便宜。”一心偷偷笑了。

  濟蒼生漸次教他一些簡單招式,指引他入門。吳秋遇雖然悟性不算太好,但是踏實刻苦,正好這裡也沒有別的事可做,所以練功倒也認真。每次練功之後,出了汗,用清涼的溪水一洗,身體格外舒爽。濟蒼生每日配置良藥,並施以針灸,給他調治腦內的瘀傷,另外傳了些吸氣吐納的簡單法門給他,讓他仔細修煉,以增進調養。

  一年多的工夫下來,吳秋遇傷情消去,頭痛沒再犯過,頭髮也慢慢長了出來。

  濟蒼生將吳秋遇叫出洞外,讓他馬步站好,猛然從背後推了他一下。吳秋遇往前搶出一步,回身愣愣地望著:“師父……”濟蒼生點了點頭:“看你基礎已然不錯,我今日就開始傳你降魔十三式。”吳秋遇驚訝道:“降魔十三式?師父,你還會降妖伏魔呀?跟菩薩羅漢一樣厲害。”

  濟蒼生說:“什麽降妖伏魔、菩薩羅漢!這是一套掌法,雖說只有一十三招,但每一招均可力敵萬鈞,厲害得很哪。你想不想學?”“我聽師父的。”對吳秋遇來說,習武不過是完成師父的任務罷了,練什麽都無分別。

  濟蒼生早了解他的性子,也不計較,走出兩步擺開姿勢,回頭說道:“今日先教你第一招——開山驚魔。看好了。”

  只見他兩腿微曲站定,雙手自身前回撈;幾欲合十,右手轉掌心向上,向外一擺,左手繼續行至右肘下;右手手掌向裡一翻,兩臂上下重合;然後雙手掌心向上,左右分開;待到兩臂平行,猛然兩肘向後一夾,以腕帶手收至胸前;大喊一聲,雙掌奮力推出……只聽一聲脆響,一塊岩石應聲碎裂,崩開的大小石塊呼啦啦滾落下去。吳秋遇拍手叫好。

  濟蒼生收了式,一招手:“該你了。”吳秋遇哪兒會,隻學著師父的樣子,兩腿微曲站好,兩手大致比畫了幾下,畢竟不成,隻好放棄。濟蒼生安慰道:“慢慢來,不用急。我再分著做給你看。”便又將一招開山驚魔分解開來,慢慢做給他看。吳秋遇眼裡看一遍,手上使兩遍,每次也能多記住一些。師父給他演示了三遍之後,吳秋遇終於將整個一招學全,自己又重複了幾遍,才確信記住。

  濟蒼生在一旁指點,吳秋遇反覆演練。兩天下來,已然能將完整的一招連貫打出。濟蒼生點頭表示讚許,吳秋遇也露出開心的笑容。如此又練了半月,吳秋遇將一招開山驚魔使得純熟。濟蒼生並不急於教他新的招式,而是借著招式指點他運氣發力的法門。就這樣又過了兩個月,吳秋遇終於將那一招從裡到外吃透了。只是他內功底子空白,使出的還是他手上的蠻力。

  濟蒼生每日檢查吳秋遇的掌法,見確有進步,心中自然高興,也開始教他打坐吐納,修習內功。吳秋遇心中沒有雜念,又得到濟蒼生的專一指點,很快便開了竅。

  按說像降魔十三式這樣的高深武功,理應先修習內功,待內功達到一定的境界,再修習外在招式。但濟蒼生想到吳秋遇還是個孩子,如果一味要求他靜坐吐納,只怕日久厭煩,反而不妙,便先教了他一招開山驚魔,使他可以用招式驗證自己的內力是否進步。如此,倒真合了吳秋遇的脾氣。

  轉眼已經入秋。濟蒼生知道吳秋遇這幾個月練功辛苦,便對他說:“今日許你歇一天。明天我教你第二招。”吳秋遇要求自己出去走走,濟蒼生也允了,隻囑咐不要再到後山去觸霉頭。

  吳秋遇高高興興離了石洞,漫步在山上遊蕩。忽然想起師父曾經說過的道觀,一時好奇,便朝那裡找去,還真找到了。道觀早已荒廢,院牆倒塌了大半。大殿門上斜掛的匾額早已看不清字跡,而且隨時都有掉下來的可能。院子太久無人打掃,地面落滿厚厚的塵土和零亂的落葉。

  忽然發現地面上有幾串腳印,張望了一下,沒看見人,他便大聲喊道:“有人嗎?裡面有人嗎?”連喊了幾聲,無人應答,不禁嘀咕道:“肯定是嫌這裡破舊,已經走了。”

  邁步走進大殿。裡面供著的三清神像,多半都掉了漆,落滿灰塵。香案已經朽塌。神像、牆角、柱子上亂七八糟地拉掛著許多蜘蛛網。

  房梁上垂著一條黑布,被緩緩拉了上去。三個人藏在梁上,正注視著他。

  吳秋遇四處看了看,沒有發現別的線索,便走出來,回去告訴師父。

  三個人見吳秋遇走遠了,先後跳了下來。一個年歲較大的人問道:“是不是那個小和尚?”另一人也轉頭問身後的人:“牛四,是你得來的消息。看好了,到底是不是?”牛四想了一下,說:“秦長老法眼如炬。雖然他長了頭髮,但是看年歲和長相,我看多半就是了。”

  牛四身前之人對那年長的秦長老說:“秦長老,還是你有見識,竟然想到來這裡找!”秦長老臉上露出得意之色:“這沒什麽,大家辛苦。待會兒找到那個人,他若不肯把東西交出來,還得用賴長老的流星錘對付他。”賴長老笑道:“有秦長老的幽冥鬼手在,怕是輪不到兄弟獻醜。”

  牛四幾番欲言又止,終於忍不住提醒道:“兩位長老,小和尚走遠了。我們現在要不要跟上去?”秦長老急忙吩咐:“走!大家小心點,別驚動他們。”

  吳秋遇根本想不到會有人跟在後面,一直沿原路走了回去。三個人便在周圍埋伏下來,察看動靜。

  吳秋遇走進山洞,見到師父把剛才的事簡要說了。濟蒼生先是一愣,放下手裡的東西,說:“幾個腳印倒沒什麽,只怕現在人都來了。”吳秋遇朝洞外看了看:“沒人啊,師父說誰來了?”濟蒼生把他拉進去,自己走出洞口,高聲說道:“今兒個天氣好,怕是要來客人。”

  那三個人知道已經被發覺,便分頭跳了下來。吳秋遇探出頭來,發現果然多了三個人,十分驚訝。濟蒼生回頭喝道:“進去!”秦長老說:“濟先生果然聽覺靈敏。”濟蒼生問:“三位從哪兒來呀?進山采藥還是遊玩?”

  秦長老說:“濟先生就不要再裝了。若不是你打傷無際和尚那一掌,還沒有人知道你在山西。”濟蒼生問:“你們是那和尚一夥,來找我報仇的?”賴長老說:“那和尚死活關我們屁事!”秦長老說:“我們專程來找濟先生。”

  濟蒼生道:“你一口一個濟先生,怎麽就認定我是你們要找的人?”秦長老說:“你打無際和尚那一掌,用的是降魔十三式,我說得沒錯吧?”濟蒼生不禁驚訝:“你竟知道降魔十三式?”秦長老說:“這可多虧了曾先生見多識廣,要不然找你可就難了。”

  “曾梓圖?哼!這廝果然有鬼!”此刻,濟蒼生臉上再無笑意,開始警惕來人,“你們費盡心機找我何來?”秦長老說:“濟先生何必明知故問?你背叛師門,盜取武功秘籍。翁求和失蹤,怕是你也難逃乾系。識相的,把秘籍交出來,大家相安無事!”

  濟蒼生仔細打量了他們幾眼,忽然冷笑道:“呵呵,北冥教的長老,也關心起中原武林的事來,真是有趣。”賴長老一愣:“你怎麽知道我們是北冥教的長老?”濟蒼生說:“我還知道,你叫賴保昌,善使鏈子錘,號稱萬人敵,是也不是?”賴保昌更加驚訝,右手不禁往腰間的鏈子摸去。

  濟蒼生又對秦長老說:“閣下倒是面生。”秦長老冷笑道:“濟先生整日東躲XZ,不認得秦某倒也正常。”“幽冥鬼手秦全鶴。”濟蒼生不等他說完,便猜了出來,這倒讓秦長老吃驚不小。牛四說:“你倒猜猜我是誰。”濟蒼生看都不看他一眼:“你就算了。”牛四吃了一癟,在兩位長老身邊也不敢太放肆。

  秦全鶴說:“閑話少說,請濟先生把秘籍交出來吧。”濟蒼生說:“這個不急。我倒有一事好奇,還得先問個明白。”秦全鶴問:“什麽事?”

  濟蒼生說:“曾梓圖是少林寺弟子,你們是北冥教的長老。你們何時成了他的手下?是他投靠了北冥教,還是你們改投了少林派?”秦長老輕哼一聲:“你聽說過北冥教的長老有改投他派的麽?曾先生雖出身少林,但早已自立門戶,如今是我北冥教的朋友。大家彼此敬重,何須投靠?”濟蒼生說:“原來如此。曾梓圖竟然成了北冥教的朋友,幾年不見,你們司馬教主都糊塗到這般天地了?”

  賴保昌叫道:“你休要東拉西扯!快把秘籍交出來!”濟蒼生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說道:“好了,我有點困了。三位自便吧,不用陪我在這裡東拉西扯了。”

  “你當真不肯交麽?”賴保昌的手已經提起了鏈子錘。牛四也將腰裡的刀拔出了一半。秦全鶴手裡搓著掛在腰間的玉佩,仍不露聲色地說道:“濟先生,早晚都要拿出來,何必非要鬧到帶傷見血的地步呢?”

  濟蒼生微笑道:“我可是早晚都拿不出來。不過,我這裡倒是有些草藥。你們哪位受了傷見了血,也沒什麽大不了,我一服藥包好。”賴保昌解下鏈子錘,對秦全鶴說:“動手吧,犯不著跟他廢話!”牛四也已拔出了刀,只等秦長老一聲令下。秦全鶴仍不緊不慢地說道:“濟先生一味逞口舌之快,全不把自己的性命當回事麽?”

  濟蒼生笑道:“看來三位對自己的武功很自負啊。不知三位比起司馬教主如何?司馬教主逞一時之勇,尚且自取其辱。你們三個何以如此大言不慚?”

  “什麽?司馬……司馬教主受傷了?”賴保昌一驚。秦全鶴也是一愣,沉吟道:“莫非真被曾先生說中了?可是,路橋蔭出言冒犯,險些被他一掌擊斃,又是怎麽回事?路橋蔭身為護法大長老,可是北冥教的一流高手。”

  賴保昌小聲問:“秦長老,他說的會是真的麽?”秦全鶴仍自沉吟,沒有回答。

  牛四在後面叫道:“定是他心裡怕了,又在這裡吹牛!他幾時見過司馬教主了?”“不錯!”賴保昌顯然認同他的說法。濟蒼生倒似一愣:“看來司馬教主受傷之事,你等並不知情。這倒怪了。那我就勸上三位一句,省省吧,回去好生打理你北冥教的事,何苦在此跟我糾纏?”牛四叫道:“兩位長老,好言相勸他是不會交出秘籍的,動手吧。”

  秦全鶴向後退了一步。賴保昌會意,掄起鏈子錘便朝濟蒼生打來。濟蒼生閃身避開,飛身躍上側面的石壁。他是怕傷到吳秋遇,故此引賴保昌易地而戰。賴保昌右手持鏈,左手發力將錘頭朝濟蒼生後背打去。濟蒼生聽到風聲向前一躍,只聽“啪”的一聲,鐵錘打在石壁上沿,無數碎石崩落下來。牛四急忙抱頭躲閃。秦全鶴右手在面前一晃,接住了迎面飛來的兩粒碎石。

  賴保昌跟著躍上石壁,掄錘朝濟蒼生打去。濟蒼生知他力大,錘頭又是實心鐵球,也不敢大意,保持著足夠的距離與他周旋。賴保昌只知道距離遠了正好便於自己的鏈子錘發揮威力,哪想到一旦有了距離,濟蒼生的降魔十三式也便得以施展。濟蒼生跳開一步,凝神提氣,雙臂在身前劃了一道弧,猝然發力,使出一招“攜月清魔”。此時二人相隔七八尺遠。

  賴保昌手裡舞著鏈子錘剛剛打出,沒想到濟蒼生隔著這麽遠出招,不禁稍稍愣了一下,待他感覺到不好,已然避閃不及了。濟蒼生雙臂斜向一揮,看似平平無奇,其實暗藏著巨大內力。兩股力道從賴保昌的左肋到右肩方向,在他前胸和肚子上迅猛地軋過。秦全鶴大驚,暗叫不好。只見賴保昌神情痛苦,向後傾倒,那鏈子錘本已打出,被他倒下的身子一扯,彈揪了回來,正打在他胸前。賴保昌叫都沒叫出來,便砰然倒了下去,大口地噴出血來。鏈子錘滾落地上,沾滿了鮮血。

  “唉,我不打算要你性命,沒想到你卻死在自己的鏈子錘下。”濟蒼生輕輕搖了搖頭,跳下石壁。牛四驚魂未定,見濟蒼生回來,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手裡的刀在不停地顫動。

  秦全鶴突然出手向濟蒼生的咽喉抓去。濟蒼生早有防備,左手向上一格,便化解了他這一招偷襲。秦全鶴的兩手看上去幹癟,卻硬似一對鐵鉤。他的動作也是極快,身形圍著濟蒼生轉來轉去,恰如鬼魅;出手飄忽,也確如鬼手一般。牛四遠遠地看著,不敢上前。

  濟蒼生的降魔十三式,以其強大的內力爆發,一擊便可斷金碎石,異常威猛。但是內力從積聚到爆發,需要招式輔助,近身相搏的時候便不夠靈活。秦全鶴正是看準了這一點,緊緊纏住,不讓濟蒼生有蓄力的機會。吳秋遇緊張到極點,驚險處幾度叫出聲來。

  秦全鶴纏住了濟蒼生,讓他難以發力,心中先是暗自得意,後來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幽冥鬼手竟也不能出奇取勝,便不免有些焦躁。濟蒼生也很著急,現在便如同站在水裡被魚群騷擾,打又打不著,躲又躲不開。二人誰都一時難以取勝,就盼著對方一時疏忽——對濟蒼生而言,便可跳出圈外,使出拿手的降魔十三式,以重手殲敵;而秦全鶴,抓住破綻便可以突施鬼手,直取對方要害。

  吳秋遇也很焦急:每一個都和師父打這麽久,萬一……他不敢想下去,隻盼著師父趕緊打贏。“最好那兩個人知難而退,大家都不要死。”他心裡這樣想著,竟慢慢走了出來。牛四瞥見吳秋遇,心念一閃:“姓濟的拐來這小和尚必有目的。我若拿住小和尚,他定會分心,那秦長老便有機可乘了。”看到牛四提刀向自己走來,吳秋遇一驚:“你想幹什麽?”牛四並不答話,繼續快速逼近。

  吳秋遇知道他不懷好意,轉身就往洞裡跑。牛四追進去,一時拿不住他,就有些惱了,開始揮刀砍殺。吳秋遇慌忙逃出洞口。牛四緊追不放。吳秋遇慌亂之余,使出早已熟練的“開山驚魔”,希望能將他嚇住。

  牛四不明虛實,下意識地往旁邊一閃。哪知石壁不平,正有一處岩角伸了出來。他一頭撞去,正磕在太陽穴上,悶哼一聲便癱軟下來,死於非命。吳秋遇以為是自己打死了他,驚叫一聲,不知如何是好。

  濟蒼生和秦全鶴都是耳聽八方之人,雖然情勢緊張,仍都忍不住往這邊瞥了一眼。雙方各一分心,手上便慢了下來。秦全鶴瞥見牛四慘狀,不禁心驚:難道姓濟的還有幫手?他顯然沒想到會是小和尚乾的。

  濟蒼生趁他愣神,身形一閃。秦全鶴哪裡容他走開,忙出手攔截。哪知濟蒼生並非要走, 身子一側,不知從哪裡多出一隻手來,一把將秦全鶴的左手捉住。秦全鶴大驚,右手直取濟蒼生的咽喉。濟蒼生卻並不躲閃,用力將秦全鶴的左手一扯。秦全鶴便失去重心。不等他翻倒,濟蒼生又將他右手捉住,兩手向外一拉。秦全鶴慘叫一聲,兩臂都脫了臼。

  濟蒼生放開他:“還打麽?”秦全鶴忍痛道:“你剛才那招……那不是降魔十三式!”濟蒼生說:“我若能使出降魔十三式,早將你一掌廢了。你也不錯,幽冥鬼手竟叫我難以脫身,讓我也開了眼。”秦全鶴仍不忘問道:“那到底是什麽武功?是不是翁求和的武功秘籍?”

  濟蒼生不再理他,走到吳秋遇身邊,低頭看看牛四的屍體,輕聲問道:“臭小子,你沒事吧?”吳秋遇仍驚魂未定,縮成一團顫抖著。濟蒼生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帶著他走進山洞。

  秦全鶴看了看洞口的牛四,又望了一眼石壁上方的賴長老屍身,心中悲痛。他走到牛四身邊,用腳踢了踢,見已氣絕,不禁搖頭歎道:“你跟了我十年,沒想到今日落得這樣下場。唉。”他雙臂脫臼,已經沒有能力帶走兩具屍體,隻得無奈地轉身離開。

  想著濟蒼生剛才突然使出的那一招,仍然沒有破解之法,不禁搖頭。他忽然心中一動:“濟蒼生定是學了翁求和的武功秘籍,才有那樣出神入化的招式。翁求和的武功果然厲害!我若得了那秘籍,以我目前的功力,假以時日必當獨步武林,又何必再屈居人下?”想到此,他竟心花怒放,開始盤算起如何拿到秘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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