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了呼喚。

　　那是仿佛遠古的鯨鳴一般悠長的、遙遠的呻吟聲，卻比那更深沉，更綿長，更古老，淹沒在了一陣又一陣的此起彼伏的浪濤聲中。孟行舟感覺自己突然來到了海面上，陽光被隔絕，天空被烏雲籠罩，將大海染上沉悶的黑色。起初是輕微的波濤，自遠方綿延而來，接著一浪高過一浪，最終形成了遮天蔽日的海嘯，大海在此時仿佛活了過來，攜帶著無比的惡意要將自己吞沒。在那遠處幾百米高的海嘯中，孟行舟似乎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影子，那鯨鳴一般的呼喚聲驟然在眼前炸裂，刺得耳朵生疼，這種疼痛感隨著海嘯的逼近愈加劇烈。孟行舟想呼喊，想做些什麽，掙扎著想將雙耳堵上，想閉上雙眼，卻仿佛整個人被嵌入半空一樣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毀滅向自己襲來。

　　海嘯終至，那磅礴的力量即將吞沒自己時——

　　孟行舟總算清醒了過來。

　　發覺自己早已一身冷汗，孟行舟回味起了這種久違的心驚膽戰，這是他還沒適應自身體質前的日常，永遠不知道這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下一刻會從何處來，而你能做的僅僅是等待，這是比恐怖片裡所謂跳臉式恐懼更讓人難熬的。

　　孟行舟看了眼手機，現在是6:12，甚至沒到設置的鬧鍾響起。睡意全無的他起床進了浴室衝了個澡，努力不去回想剛剛的情景。這是夢嗎?他不知道。孟行舟沒有做夢的經歷，他對夢的了解僅僅來源於文字和影視作品，還有從小自他人那裡聽來的那些有趣又荒誕的夢境故事。

　　鬧鍾在6:30準時響起，他擦乾身體走出浴室，打開手機確認了下今天的行程，接著走到窗前拉開了窗簾——昨晚的濃霧依然沒有散去，能見度極差，這讓他心情一沉:自認為是虛幻的迷霧確實在現實中出現了，看來昨晚陳道明那小子能看見迷霧不是偶然。不知為何，他對此並不意外，似乎早有預感。孟行舟下樓來到了酒店大堂，發現整個大堂空無一人，顯得格外寂靜，自己的心跳聲都顯得分外清晰。

　　孟行舟吸了口氣，走出了酒店。

　　實在太過安靜。雖然是清晨，但迷霧中連一點車輛行駛的聲響也沒有，更見不到行人，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他記得酒店位置是在市中心，並不偏僻，因此這實在太過異常。

　　“有人嗎——”他壯起膽朝遠處呼喊，聲音遠去，最終淹沒在了迷霧中沒有回應。拿起手機，準備給好友打個電話，這才注意到失去了信號。這下連打車都做不到了，不過這種狀況應該也打不了車吧，他心想。突然注意到了一個被自己刻意無視掉的細節:昨晚濃霧中那些模糊的影子不見了，相反，霧中的浪濤聲似乎更大了些。迷霧就像一片大海，將所有人隔離成了一個個的孤島。

　　打開微信，孟行舟給妹妹發了一條消息，結果自然是紅色感歎號。他歎了口氣，決定不坐以待斃，回過頭確認了下酒店大門的方位，然後轉身直直地扎進了迷霧中。

　　走了好久，越深入，孟行舟發現了更加不對勁的地方。無論是酒店前的行道樹，還是道路中的綠化帶，亦或是高樓，他都沒撞著，他本來都做好了撞上樹或是被綠化帶絆倒的準備。盡管迷霧讓人丟失方向感，但孟行舟自認為一直是直行，總會遇上一顆兩棵行道樹，或是走到道路中間撞上綠化帶。好吧，在這種狀況下沒有參照物，確實難以確定是不是直行。

　　孟行舟環顧四周，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他咽了口唾沫，又朝四周喊了幾聲，同樣無人應答。

　　他決定返回酒店，最起碼自己在那兒呆了一晚，暫時是安全的。於是他轉過身朝著酒店的方向跑去，跑了很久很久，跑得心跳加速，跑得喘不上氣，他停了下來——他終於連酒店都丟失了。孟行舟回憶剛剛自己是從酒店出發直行的，同樣他一百八十度轉身後也是直行的，但酒店確實不見了，四周只有迷霧。心一沉，迷茫、困惑與不安的情緒充斥著全身，他感覺偌大的世界就剩下了自己一個活人，所有人都像是蒸發一樣消失了。雖然過去因為自己的體質吃了不少苦頭，但這樣離奇的經歷還是第一次，初入社會的孟行舟此時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劇烈的心跳和沉重的喘息在這片寂靜下顯得更加清晰。回想起過往的經歷，孟行舟原地坐了下來，調整呼吸整理思緒，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他閉上雙眼屏息凝神，那迷霧中傳來的一陣陣海浪聲更近了，仿佛直接拍打在了自己臉上。孟行舟不知道那是什麽方向，浪濤聲似乎就是從那兒傳來的。他冷靜思量了下，有些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太直白了，簡直就像在邀請我一樣，他想到。

　　片刻後，他站起身，最終決定前往海邊。

　　走了不久，視線中漸漸出現了一道道模糊的身影，接著視野開闊起來，眼前出現了一大片荒涼的沙灘，沙灘上人影聳動，像大型的傳銷現場，www.uukanshu.net 卻顯得十分寂靜。黑色的大海躍於眼前，只有海浪一陣又一陣地拍打在了沙灘上，發出沙沙的聲音。自己身後的迷霧中又接連走出一道又一道的身影。

　　孟行舟注意到只有海邊是沒有霧的，他走近了身旁的一道人影準備上前搭話，結果反而被嚇了一跳。

　　只見那人雙目無神，臉頰邊開裂形成了鰓一樣的器官，裸露的手臂上浮現著一片片閃著銀光的魚鱗。他穿著很單薄，似乎是睡夢中被呼喚到了海邊。孟行舟又開始打量起其他人，有的甚至長出了背鰭和魚尾。他們蜂擁著朝沙灘湧去，加入了那聳動的人海大軍。

　　孟行舟努力閃躲著人群，不讓自己被推向那沙灘，融入那些半人半魚的東西，魚鱗的滑膩感讓他覺得惡心。突然，身後的迷霧中伸出了一隻人手，將他拉了過去。重新回到了白茫茫的迷霧中，孟行舟隻覺得眼皮很沉，一股強烈的睡意席卷而來，他努力地維持著清醒，試圖看清什麽人就他拉了過來，狹窄的視線中隱約能見到一個模糊人影。

　　至少沒有背鰭，孟行舟聽見了自己臉著地的聲音，眼前一黑，就這樣昏睡了過去。

　　……

　　清晨，孟璐瑤被微信的提示音吵醒，她睡眼惺忪，不耐煩地拿起手機，看到了自己哥哥發來的消息。

　　“抱歉，幫我和爸媽說下，我可能晚些回來。”

　　她心底突然升起一股不安的思緒，打開瀏覽器搜索起深川市的消息，頁面顯示著深川市的寒潮，市政府的一系列公告，一切顯得都很正常。

　　這讓她愈發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