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沉悶的電梯間裡,我死死地盯著顯示面板上跳動著的紅色數字,此刻的內心極致壓抑。
幾乎是不由自主的,我屏住呼吸,口中默默隨著數字的跳動而念叨著——5、6、7、8、9……終於,數字停止了跳動,隨著“叮咚”一聲鳴響,電梯門“嘭”的一下打開了。我長長地舒了口氣,邁步低頭走了出去。
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很快找到了那間門牌上寫著“903”的房間。沒錯,就是這裡……三十分鍾之前我的妻子林藝在電話裡以一種異常焦慮的語氣告訴我的那個房間就是這個……可是,這會兒她在哪裡?
我舉頭四望,卻始終尋不到她的身影。
這會房門口已經拉起了警戒線,一旁也有穿著製服的警員守著。透過半開的房門,我依稀看到裡面不少人來來去去,踮起腳尖極力往裡面看去,映入眼簾的也就只有半張床和床上躺著的人的……一雙腿……那是簡恩嗎?林藝又在什麽地方?
“——幹什麽呢!往後退!”
這突如其來的呵斥讓我嚇了一跳。我看了看門口的警員,只見他正圓睜雙目上下打量著我。我苦笑一聲,高舉雙手做投降狀,悻悻地往後退了兩步。
一個小時之前,返回家中的時候,我在玄關處發現了林藝留下的字條——“我去看下簡恩”——字條上留下的是如此簡短的幾個字。字跡非常潦草,完全不像是她的一貫作風。
事後想來,在電子信息發達的今天,通過留字條這樣的方式留下訊息確實是一件非常可疑的事。不過當時的我對此也不以為意,只因近段時間我們之間因為一些決定而有所分歧,發生口角爭吵也是時不時的事,假如她覺得和我通過其他渠道交流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那也完全可以理解。我在沙發上坐下,閉上了眼睛,恍恍惚惚間進入了夢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急促的來電鈴聲將我從睡夢中吵醒。我抓起茶幾上的手機一看,屏幕上顯示著的正是妻子的名字。
“林藝,你去哪了?都……11點了——”按下接聽鍵後我率先開口了。
短暫的沉默之後:“……她,她……好像,好像死了……”
什麽跟什麽?死?好像死了?還有——她?誰啊?
“誰……你說誰死了?”
“……簡恩……”
很長時間我說不出一個字,腦子裡嗡嗡直響。電話那頭傳來妻子的啜泣聲,斷斷續續,如此虛無,就好像噩夢中的景象,帶給我的唯一感覺只有不真實。
深呼吸之後,我稍稍定神:“先冷靜冷靜!報警了沒?你現在在哪?我馬上過去——”
“索爾斯酒店……903號房……”
現在,我的面前就是索爾斯酒店的903號房間——房門上方安放著的藍底白字門牌號無時無刻不在向我提示著這一點。我在人群中搜尋林藝的身影,我一遍又一遍地撥打她的手機號碼,然而總是無人接聽。此時此刻,我已經無暇顧及其他,隻擔心她是否也跟著發生了什麽意外。
正猶豫著是否應該直接找守門的警察向他亮明身份說明來意,就聽到身旁有一個女聲輕聲叫喚我的名字。轉過頭,我端詳著這女子的面貌——一頭凌亂的長發,皮膚白皙但未施粉黛,厚重的黑眼圈——雖然這並不太像我記憶之中的那個妝容精致衣著潮流的女子,但她確實是那個與林藝簡恩關系相當之好的閨蜜鄭亞薇。
“鄭亞薇?你——”
她似乎猜透了我想要詢問的問題,忙不迭地打斷我:”林藝打了電話讓我來的,我跟阿麗……楊綺麗一塊過來的。”
聽她這麽一說,我這才發現。在身材苗條的鄭亞薇旁邊,站著一個非常不顯眼的胖女孩,低著頭,默不作聲,雙手十根手指交叉著,那情形活脫脫一個偷吃零食被老師抓了現形的犯錯小學生。
“簡恩真的……”
仍然是免不了被打斷:“來到這裡的時候,林藝就被警察叫過去了。還沒來得及談到什麽——阿麗,小藝有沒有跟你說了什麽?”
經鄭亞薇這麽一點名,胖女孩楊綺麗這才微微抬起頭,但她仍然顯得小心謹慎,似乎極力避免和我發生眼神上的接觸。她這是怎麽回事?都什麽時候了還這樣?我不由得有些惱火了:“楊綺麗,林藝她跟你提到過什麽嗎?”
她愣了一下,身子有些微微發抖,語調中帶著哭腔:“阿藝說……簡恩……自殺了……”
——自殺?
這個詞讓我感到吃驚,也就在前幾天,林藝曾經問過我一個問題。而那個問題的核心就是這個該死的詞,並且那個該死的問題的主語也就是她們口中的簡恩。
“她該不會自殺吧?”
一周之前,在陽台接了個電話的林藝,回到客廳後的第一時間就向我拋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你是說簡恩?不可能的。她生活條件那麽好……”
“可是,親愛的,最近簡和她老公聞權吵架了,還搬到了酒店裡。這真的沒事嗎?我有些擔心……”
“這……不要多想了。”
一個大集團的千金大小姐,長相漂亮、生活富足,怎麽可能自殺呢?更不用說,近年來她和林藝合作開辦的室內設計公司,生意紅火,在臨海市口碑一流。某種意義上,她活脫脫就像是一個從那種大女主偶像電視劇裡走出來的完美主角。
“周哥……林藝出來了——”
我回過神,順著鄭亞薇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林藝從隔壁的904號房間走了出來,身旁跟著一個穿製服的男子,看起來他應該就是負責此案的警官。林藝很快發現了我,兩個人四目交會,多年的默契讓我瞬間明白了許多。
她沒事。
但她很傷心。
我快步走過去,拉過她的手。她的手很是冰涼,這讓我的心裡不由得又增添了幾分憂慮。那個穿著一身正裝的警官打量了我一眼:“你——是林女士的先生,對吧?”
我點了點頭。
“好了,那我就把林女士交還給你了……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呂曉峰,這案子主要由我負責,”說著,他轉向林藝,“林女士——如果你後期想起什麽的話,請務必找我或者打電話告訴我——你們可以走了。”
呂警官離開之後,我們四人久久沒有說話。那些好奇的目光、那些嗡嗡直響的議論聲……一時間竟然有種四面楚歌的感覺。這種尷尬而又令人窒息的氛圍,某種程度上使得我們無法輕舉妄動。
簡恩真的是自殺嗎?如果是, www.uukanshu.net 那麽她是為什麽自殺?如果不是,那麽凶手是誰?他/她又為什麽要做出這樣的事?林藝跟這一系列的事又有什麽關聯?難道……
“我們走吧。”
最終,還是作風潑辣的鄭亞薇打破了這尷尬的局面。
我們攜手穿過了人群的重重包圍,離開了旋渦的中心。在酒店門口的停車場我們互相道別,對彼此說了一堆安慰的客套話。當一切重歸沉寂的時候,打開車門正準備進入駕駛室的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索爾斯酒店。
這座歷史有些悠久的酒店,上個世紀末期曾經是整個臨海市的象征,在這裡出沒的,無不是城市裡的社會名流、達官貴人。然而,隨著時間的緩緩推進,索爾斯酒店也跟著很多東西一起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現在的它早已不是曾經的城市象征,取而代之的評價更多是——舊時代的落魄標志,充滿著頹喪、衰敗的氣質。
但是,可以預想的是,隨著今晚這件事的發生,明日的索爾斯酒店將會再次成為眾相報道的對象,它將再一次恢復舊日的璀璨光芒。
我們頭也不回地往前走,逃離似的離開這個牢籠般的地方。當我們鑽進汽車裡並關上車門的時候,我聽到林藝不加掩飾地長舒了一口氣。我輕撫著她的頭髮,想著說一些安慰的話語卻怎麽也開不了口。
就在我發動轎車準備離開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發出一聲“叮咚”,我拿出來一看,那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上面只是簡短的一句話——
“小心你的妻子林藝,她是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