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那個人。”
躺在床上,我輾轉反側,於是發了消息詢問簡恩關於車禍的後續情況,她這樣給我回復了一句。我在輸入框裡打了幾個字,猶豫著應不應該發出,她的新消息又抵達了。
“我沒有告訴警方。”
想起剛才見到的一切,想起那個可怕的車禍場面,想起簡恩打完電話之後的迷茫,我的心裡只有疑惑沒有其他。她該不會是想要包庇簡豪吧?
按照她的說法,肇事車的型號和簡豪的車一樣,牌照也是他名下的。這樣的巧合,簡豪會如何解釋?簡恩即使不告訴警方,相信警方也是會很快找上簡豪的。但這樣一來,簡豪可能會有時間去處理一切製造借口……假如肇事者的真的是他的話?
“在想什麽呢?”
新宇走了過來,蹲在床邊。這個溫柔的男人,朝我擠了擠鬼臉,惹得我忍俊不禁。
“沒什麽,就是突然想起一些事。”
“你把它帶進臥室裡了。”
“它?什麽?”
新宇指了指我放在枕頭邊上的那本《了不起的蓋茨比》。他把它拿起來翻了翻,然後出聲念了起來:“So we beat on, boats against the current, borne back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這最後一句話,我經常不太明白。人究竟應該奮力前行,追求幸福,還是隨波逐流,隨遇而安?”
他的話讓我想起了自己的境遇,在我知道了自己的公公可能就是多年前那個讓我家破人亡的欺詐者之後,我選擇了沉默。我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上一輩的恩怨就讓它隨風而去吧。
可是,我並不能放得下。
夜深人靜的時候,有一次忍不住對著沉睡的兒子喃喃自語:小帆,你的爺爺是殺害你外公外婆的凶手,我該怎麽辦?
小孩子並不能回答我這個問題,他抬起頭。眼眸清澈得就像一彎新月,照亮了我的心房,拂去了眼前的霧霾。
“林藝?你感冒了嗎?”新宇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沒有。”
他抬起手放在我的額頭。我怔怔地盯著他的手,發現他的袖口上少了一顆紐扣。等等,這是KF牌子的襯衫……我突然想起了在簡恩所住的酒店房間裡找到的那顆紐扣。
“你的袖口掉了一顆紐扣,你等下把衣服放好,我幫你弄上。”
周新宇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他擺擺手說:“估計是坐車的時候掉了吧……這牌子麻煩,沒有備用扣子的,明天我自己拿去專賣店弄就好了。”
他翻著書繼續說:“對了,小帆還是不願意回來,他說爸媽那邊鄉下很多好玩的。”
一提到他的父親,我的心裡就不是滋味。看著周新宇的眼睛,那一刻我很想告訴他:你爸爸就是我一直尋找的周延,他是我的殺父仇人。
可是,我做不到。
我甚至無法回答他關於自己父母的問題,無法告訴他多年前的那場蹊蹺車禍。
還能怎樣?
還要怎樣?
還應該怎樣?
我一邊責怪自己太過軟弱,一邊把所有苦水往心裡吞。這些秘密,已經在我的心裡生根發芽,牢牢地左右著我的所思所想,牽製著我。
實際上,在發現了周雲就是當年的周延之後,我和他有過一次非常正面、直接的談話。那是一個周末,當那個家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他靜靜地坐在一旁看報紙的時候,焦慮的我點燃了這條已經露著引信的導火線。
“……爸……其實你認識林庚的……也就是我的父親,對吧?”
一開始,他仍然拿著報紙,沒有回答。 www.uukanshu.net
過了似乎有一個世紀那麽長的事件之後,他這才打破沉默,歎息了一聲,放下了報紙,顫顫巍巍的手摘下了戴著的眼鏡。
“是的。我認識你父親。林庚。我和你父親曾經是不錯的朋友。”
“那為什麽……”
他揉著眼眶說:“我知道你想問什麽,那事我也非常自責……現在我都很懺悔,我是沒有想到會發生那樣的事的。”
“沒有想到?那麽一開始你是怎麽想的?”
“我和李密,就那天那個阿叔,說白了也就幫助簡萬千做事,那會的大環境和現在不一樣……我……”
“可是,”我哽咽著說,“我的爸爸……他一直真心待人……可是,可是你們……簡萬千,還有你……你們卻欺騙他——”
他搖了搖頭:“你爸爸是一個技術好手,但他不明白生意凶險,人心險惡。”
“那車禍呢?車禍是你們製造的嗎?”
聽了我的這個問題,他瞪大了眼睛。
“不,這可不能亂說……那場事故,應該……不,就是意外……沒有人想要奪人性命。”
“沒有人想要奪人性命?但我父母還是為此付出了生命!”他的話讓我感到一陣憤怒,我嚷了起來。
“小藝啊……都是宿命。唉,都是宿命……”
“為什麽?為什麽?”
止不住的淚湧出我的眼眶,順著臉頰滑落。
我茫然地看著天空,眨眼間,空中閃過一道陰影。那是一隻鷹,它在上空不停地盤旋,悲鳴,仿佛真的帶著某種宿命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