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遇山在廚房裡一通忙,吃到午飯已經下午。
王禪宗盛讚戚遇山手藝好,來法國就沒吃過像樣的東西。
戚風看著一桌子菜,全是他愛吃的。
他嘴裡發麻,什麽味兒也嘗不出來。
戚遇山沒說什麽,只是垂著眼睛,面對王禪宗的誇獎笑得很靦腆。
下午五點吃完飯,窗外彤雲密布,路上路燈朦朦亮起,有氣無力。
“下雪了。走吧。”王禪宗抹抹嘴,非常客氣對戚遇山道:“多謝了,難得吃這麽舒坦。”
戚風板著臉:“好好念書,不要胡搞。”他從頭到尾沒看戚遇山,像大哥一樣訓斥完立刻就走。
王禪宗呲呲牙,跟上去。
戚風覺得……戚遇山在看他。
溫柔的眼神,一直在自己身上。
戚風悶頭往前走。
王禪宗跟在後面小跑:“你等會兒。走那麽快幹嘛?”
戚風蹙眉:“不是還有正事?你不找白瓷了?”
王禪宗笑:“找啊。這幾天我一直在找,范圍已經縮小到幾家花店附近……有消息說今天晚上山雀護送一個‘43號’一道離開法國。”
戚風抿著嘴:“哦。”
“所以今天沉寂了這麽久的白瓷一定會活動。”
王禪宗打個指響:“一網打盡。”
兩個人回到戚風住處,在風下被一輛馬車濺了一身泥。
雪越下越大,戚風站在雪裡看著那輛馬車。
王禪宗用手套撣撣大衣,兩步走上前一把薅開豪華馬車的門,咣當一響:“你想死?”
馬車裡坐著個陰森的中年男人。
發福,水腫,方塊胡。
寇榮居高臨下看王禪宗:“地圖。”
王禪宗需要仰著頭看寇榮,這讓他很不舒服,所以他掉頭就走。
寇榮怒吼:“王瘋子,你別他媽太過分!”
王禪宗雙手揣在大衣兜裡,轉過身,似笑非笑略略歪著頭看寇榮,把他從裡到外看了個透心涼:“看你這樣,二鬼子不好當。幾個月沒見,禿這麽多。肝火大。”
九一八之後原東省特別行政區警察管理處處長金桂榮投了日本人,留用。
寇榮是金桂榮碎催,跟著雞犬升天。
據說很快要成立滿洲警察廳,寇榮這次如果能搞到白瓷,前途無限。
戚風沒說話,直接上風。
寇榮跳下馬車,手裡拿著槍頂著王禪宗:“地圖。”
王禪宗用手指挖挖耳朵:“沒有。開槍吧。咦那好像是法國警察?”
寇榮太陽穴跳動,恨不得拿槍捅死王禪宗。
王禪宗笑意漸淡,友好地拍拍寇榮肩上的雪:“看你這胖樣,多加鍛煉啊。”
戚風上風,站在門口,脫了大衣,抖抖雪。
王禪宗跟著上來,看樣子不像挨槍子的。
“那地圖,是你搶來的?東北那邊的?”
王禪宗脫了大衣,換了棉拖鞋,舒服地窩在沙發裡:“山雀的地圖?啊是啊,搶來的。沒殺掉,打昏的。”
他一聳肩,“我就說,在國內隨手解決的東西。”
“你和寇榮認識。”
“舊相識。”
“嘖。”
“不過……既然他想當二鬼子,那就……怎麽說來著?‘割袍斷義’。”
戚風拿出一張普通的法文版巴黎地圖,鋪在桌上:“你現在總可以告訴我大致范圍了吧。”
王禪宗站起湊上來:“差不多這條街。花店太多,得一一排查。今晚白瓷難得活動,得抓緊時機。”
……寇榮那個手下被打昏之前,王禪宗不知道怎麽料理他呢。
戚風和王禪宗一人一把槍,六發子彈。
“不到萬不得已,不用。”戚風道,“千萬不能引起法國警察注意。”
王禪宗嗤笑一聲。
風雪減小,王禪宗在窗前試了試:“行了,走吧。”
兩個人走到那條街,幾乎已經沒有風,只有雪花無聲墜落。
戚風突然站住:“有人跟著咱們。”
王禪宗冷笑:“寇榮。”
戚風握緊大衣兜裡的槍。
王禪宗道:“咱們分開行動。味道越來越近,應該就是附近幾家花店。”
戚風看他一眼,朝街道另一邊走去。
路上行人寥寥無幾,戚風看一眼手表,晚上九點半。
他突然有些焦躁,風撩起他大衣的衣角,他站一個花房後面靠著牆捏捏鼻梁。
戚風強打精神正打算觀察,突然一個清瘦的影子如雷電劈進他的視線。
戚風貼緊牆壁,極度震驚地看著戚遇山越走越近。
戚遇山沒有發現他,整個人縮在呢子大衣裡,路燈下,寞寞獨行。
他走到花房前門,左右看看,悄悄進去。
戚風腦中嗡一響。
劇烈的疼痛讓他撐著膝蓋彎下腰,幾乎站不住。
他一直覺得戚遇山在安然念書。
他一直覺得他在為家人遮風擋雨。
他一直覺得犧牲可以到他為止。
戚風咬著牙順著花房後風梯往上爬,從換氣窗跳進風梯口,拳風瞬間擦著他的臉過去。
戚風一偏臉,向後一退,對方過來搶他的槍。
戚風攥住那隻手往下壓,那人轉身後肘擊,戚風槍托頂回去,順勢扣住他的肩關節,兩個人倒在地上,那人被他死死摁住,悶哼一聲,奮力掙扎,戚風差點沒壓住,他感覺到這具年輕身體強悍的力量。
豹子成年了。
戚遇山悶吼一聲掙脫戚風,旁邊陳列花盆花瓶的架子嘩啦一倒,一地鋒利碎片。
戚風舉槍相對:“別動!”
戚遇山冷著臉,看戚風。
“解釋。”戚風的太陽穴錐子扎一樣痛,他從小到大發怒的次數屈指可數,今天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解釋!”
戚遇山反問:“大哥,你是什麽人?戴笠的人?二陳的人?來消滅我?”
戚風痛得額角冒汗,他舉著槍紋絲不動:“那麽你呢?你答應過我!專心做學問!你現在是用什麽身份跟我說話?”
戚風身後一人輕輕歎息:“別動。”
貴婉的槍頂在戚風腰上。
她向旁邊微微跨兩步,看到戚風的側面,驚訝:“是你?”
戚風放下槍,看她一眼,沒什麽奇怪:“真是你。”
貴婉也放下槍,戚遇山疑惑地看戚風,再看貴婉。
戚風盯著貴婉,衝戚遇山一偏下巴:“他怎麽回事。”
貴婉很平靜:“他叫戚遇山,我發展的下線。”
“你不是在哈爾濱?”
“東三省什麽情況你也知道,我來法國發展交通站,直屬中央交通局。”
戚遇山在兩個人中間疑惑的眼神成了惶恐:“你們……”
戚風突然轉臉:“跪下!”
戚遇山撲通就跪下了。
戚風對貴婉冷聲道:“你不知道他是誰?發展他做下線?”
貴婉還沒回答,戚遇山跪在地上,目視前方:“大哥,你跟我說,每個人的思想是自由的。”
戚風捏著鼻梁扶著牆。
戚遇山擔憂:“大哥……”
戚風沒理他,硬挺著四處翻東西:“有拐杖嗎?”
貴婉疑惑:“沒……”
戚風看到傘筒裡一把長柄雨傘,抽出來就衝戚遇山走過去:“對,都是我不好。胡亂教你。我還告訴過你,要你安心做學問,成為學者!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貴婉想勸:“唉……”
戚遇山跪得筆直:“大哥說得每句話我都記得。大哥教我的第一首詩我也記得!”
那一年,幼小的孩童坐在戚風懷裡,跟著戚風一字一句念。
漢家旌幟滿陰山,不遣胡兒匹馬還。
願得此身長報國,何須生入玉門關!
戚風高高揚起傘。
戚遇山倔強地等著挨揍。
戚風傘舉了半天,就是落不下去。
貴婉長歎,把戚風手裡的傘拿下來。
“他還有任務。”
戚風冷聲:“什麽任務?”
“山雀,護送43號去莫斯科。”
戚風看跪著的戚遇山。
山雀。
你就是山雀。
戚風扶著一張椅子坐下:“你……換人吧。”
“不行。”
戚風垂著頭。
戚遇山終於忍不住:“大哥,你阿司匹林呢?”
貴婉也看出戚風頭痛得全身發抖。
戚風吞咽一下:“你跪好。為什麽不行?”
貴婉無奈:“山雀就是43號。這只是……一種迷惑說法。他必須馬上去莫斯科。我們內部有叛徒。”
戚風靠著椅子撐著頭,靜默。
還真是……一廂情願。
他想著把刀光劍影擋在門外,小孩兒早站在刀尖上。
“什麽時候走。”
“明天一早,巴黎北站。”
王禪宗在街上找,很快確定了街對面的花房。
他埋伏起來,用槍瞄著對街的花房大門。
不一時裡面走出個高個子女人,王禪宗眯著眼觀察,突然一聲槍響,女人的天靈蓋直接被打飛。
王禪宗罵了句髒,街頭一輛馬車飛奔而去。
戚遇山瘋了一樣要往外跑,戚風一把捉住他,低聲道:“鎮靜!”
戚風一把扯開戚遇山大衣,強行脫下。
戚遇山單薄的身體在寒冷的空氣裡馬上瑟瑟發抖,戚風把他的雙手反銬。
用槍頂著他:“往外走!”
王禪宗聽見花房門仿佛被炸開,戚遇山穿著白襯衣雙手反銬,踉蹌著衝出來,跪在白瓷屍體旁邊。
紅的血,白的雪,觸目驚心,互相成全。
戚風的槍頂著他:“說,怎麽回事,你為什麽會在這裡!不說實話你就死了!”
風雪大起來,凜冽寒風殘酷地割著,戚遇山根本控制不住身體的抖動。
他恐懼地閉上眼,哆哆嗦嗦:“我來……來……送花……”
戚風的槍戳得更用力:“快十一點了你送花?”
戚遇山蒼白的膚色馬上要化入雪中:“貴婉小姐說……有午夜舞會……”
戚風慢慢地,笑了。
他的槍抵在戚遇山下頜。
戚遇山被迫仰起臉,正好看向王禪宗,驚恐的眼淚淌下來。
王禪宗盯著戚風。
戚風在笑,笑得很緩慢。
“你覺得我信不信。”戚風輕聲道,“怎麽那麽巧,山雀今晚要走,你就出現了?”
戚遇山被槍頂得咳嗽:“我……不知道……”
他看到戚風在笑,嚇傻了。
戚風起殺意——戚風想殺他。
雪落無聲,戚遇山崩潰一般眼淚橫流:“哥哥, www.uukanshu.net 哥哥饒命……”
戚風喘粗氣:“瘋子,你來執行吧。”
王禪宗一直抱著胳膊,沒說話,沒表情,沒動作,就那麽看著。
戚風背過身。
王禪宗用槍比著戚遇山,憐惜道:“你做菜挺好吃的。可你為什麽要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出現呢?”
戚遇山瑟縮著閉上眼。
戚風背對著他們,感覺等待死亡的是自己。
他的血液幾乎被驚駭凍住。
一聲槍響。
戚風一攥拳,喉嚨裡泛起腥,差點沒站住。
他轉過身,看到戚遇山倒在雪地裡,眼前一黑。
王禪宗一聳肩:“震昏了。”
戚風看王禪宗。
王禪宗一揚眉:“你看看他,我應該沒打中他。”
戚風抱起戚遇山上半身,低聲喚道:“戚遇山?”
戚遇山勉強睜開眼。
王禪宗上前拍他的臉:“小孩子,記住了,生死關頭的想法才是最真實的想法,我們平時都不一定知道。你剛才在想什麽?”
戚遇山含著眼淚:“不想死……”
王禪宗大笑:“正確。非常正確。”
馬車去而複返,寇榮在馬車中瞄準戚遇山。
王禪宗抬手一槍,正中寇榮眉心。
寇榮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從馬車裡摔出來,馬車未停一路跑遠。
戚風怒道:“你瘋了!”
王禪宗微笑:“他是不會放過戚遇山的。”
他上前查看寇榮,確保死透,對著寇榮的屍體溫和笑道:“問金桂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