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禪宗直起腰,把槍扔給戚風:“你先回去。”
戚風伸手接住王禪宗的槍:“你幹嘛。”
王禪宗整整領子:“去警察局報案。我的同胞死得不明不白,我得討點說法。”
戚風半天沒吭聲。
王禪宗拔腳就走,迎著風雪,背影筆直。
戚風叫他一聲:“喂。”
“我不姓魏。”
“……如果你被懷疑了,我去警察局保你。”
戚遇山自己爬起來,站在大雪裡瑟瑟。
白襯衣上又是血又是泥,扣子被戚風脫大衣的時候扯開好幾顆,領子向下塌。
他緩了緩,蹣跚著走到貴婉身邊,垂頭默哀。
戚風回到花房取出他的大衣,把他包住,拉起他的手就走。
已經有槍聲,警察很快就會過來。
戚遇山低著頭,跟著戚風。
戚風的手很有勁。
手指有繭,形狀和位置是常年持槍開槍的標志——戚遇山從來沒發現。
他很恍惚,滿腦子轟鳴。
一夜的變故太多,他傻了。
貴婉出花房之前,和戚風進行了不長的談話。
戚風長期和組織聯系不上,貴婉理論上是戚風的下級,更是愛莫能助。
蓬勃的信息量炸得戚遇山眼前冒金星。
戚風,到底是什麽人。
戚家大少爺,唯一的繼承者?
學識淵博的留洋學者?
關系網四通八達的政客?
還是……地下黨?
戚遇山看著戚風的背影。
高大,挺拔,值得信賴,永遠可靠。
有他在,天就塌不了。
——這是他大哥。
當年,抱著他離開地獄的人。
“大哥……”戚遇山輕輕問。
“嗯?”
“你……到底是什麽人?”
柔軟的雪花肆意旋舞,落到大哥寬闊的肩上。
戚遇山記得,那天晚上他趴在大哥肩上回頭看,那張著怪物的口的大門,再也關不住他。
長久的寂靜。
腳步碾壓雪花碎裂的聲音被寂靜托起,無比囂張。
“……我是你哥。”
戚遇山倏地攥緊戚風的手。戚風腳步一頓,接著走。
“還有。”
戚風沒回答。
戚遇山堅持:“還有,大哥,你是什麽人?”
他一定要聽他親口說。
“你的上級。”
戚遇山狠狠地抽泣一聲,然後開始笑,又哭又笑表情幾乎失控。
戚風沒回頭,亦攥緊他的手。
他們一前一後,走在漫天飛雪中。
貴婉把戚遇山的情況交待過,明天,不,今天一早由戚風送戚遇山走。
戚遇山跟著戚風回到戚風住處,巴黎高級社區,冬天暖如春季。
戚遇山心裡哼一聲。
“你去洗澡,換衣服,除了證件與錢什麽都別拿,待會兒我開車送你去巴黎北站坐火車去德國,德國有人接你,從德國進蘇聯。”
戚遇山心說這套路線我比你熟,我都送三個了。
他去泡澡,戚風去廚房燒開水,沏熱茶。
戚遇山泡澡出來,全身蒸騰著熱氣,臉色泛粉。
他縮在毛毯中,抱著茶杯,垂著眼。
戚風也不知道要說什麽。
僵了一會,戚風歎氣:“這一年……我……”
戚遇山突然道:“你是不是杜鵑。”
戚風訝異地看他。
“我們一直都不缺叛徒。”戚遇山平靜地看著手中的紅茶,“顧順章嚷嚷著中共有幾個王牌特工潛進了國府,不挖出來將是心腹大患,又不說是誰。他隻提過一個代號,叫‘杜鵑’,是最狠毒狡詐的間諜,王牌中的王牌。根據我們在國內得到的信息,幾個特工都沒暴露。杜鵑也沒有。”
戚風看戚遇山。
“本來我資歷低,這些是我是不能知道的。但是……今晚之後,白瓷小組,只剩山雀一人。”
戚遇山很平靜,平靜得令戚風欣賞。
“我在你心中是這種形象?”
“不,您在我心中是最出色的。”
“白瓷有沒有給你留下任務。”
“有。有一個。”
戚遇山的語氣平淡而果決:“我會執行到底。”
一直下雪,到清晨依舊是墨黑的天。
戚風開著車送戚遇山去巴黎北站。
他戴著眼鏡,專注地看向前方。
戚遇山幾次欲言又止。
戚風祈禱他不要說出來,他真的究竟什麽都沒說。
路燈一溜伸向遠方,可憐兮兮乞求天亮一般。
天什麽時候亮?
車駛出風房區,平坦無垠的闊野盡頭是更虛無的地平線。
戚遇山突然害怕看到地平線,那迷夢般的寂寥仿佛宣告太陽再不升起。
戚風送戚遇山去站台。送行的人有很多,戚風冷靜地站在人群中,沒什麽表情。
戚遇山垂著眼睛,默默地往火車上走。
他什麽都沒帶,裹著大衣,孑然一身。
戚風衝口而出:“戚遇山。”
戚遇山轉身,戚風伸手摟住他。
摟得很用力,把戚遇山往自己懷裡按。
戚遇山嚇一跳,一動不動。
戚風抱著他,他聽見戚風胸膛裡堅定急促的心跳。
“抱歉。”戚風輕輕道,“我真的……非常抱歉。”
“大哥……我很驕傲。太驕傲了。謝謝您。”
雪花紛紛揚揚,隔絕了人群與噪音。
一瞬間天地只剩他們倆,還有悠悠的雪。
戚遇山終究得上車。
他靠著車窗,聽見火車嗚咽著鳴笛,長長地一聲唏噓。
他一直往外看,看見戚風立在雪中的身影。
火車啟動,戚風下意識地跟了幾步,停下。
戚遇山望著他,他站在原地,漸漸遠去。
上海也在下雪。
上海的雪通常是雨夾雪。
半融化的濕雪淒冷得慘烈。
戚川站在路邊讀一張日文報紙。
上海的日本報社刊登了,前日共主席佐野學在日本發表的一篇文章。
文章激烈抨擊日本共產黨是歷史的倒退,讚賞日本侵華是“日本對一個在文化上,與自己相比極其落後的國家的擴張行為,符合人類歷史進步的原則”。
戚川日語學得挺好,進步神速。
他仔細閱讀每一個漢字每一個假名,仿佛不認得。
裹著冰的雨水淋著他,淋著他的報紙。
他面無血色,連呵氣都沒有,似乎失去溫度。
戚雲今天下班早,家裡空蕩蕩。
她歎氣,淳姐還在醫院,醫生說不樂觀。
這段時間淳姐時好時壞,好了就回來做工,不好還得回醫院。
淳姐對於大肆消費醫藥費一直戰戰兢兢,她想活著,又怕白花錢惹戚雲不快。
她越是這樣,戚雲越是不好開口添人。
這時候就顯出家裡人少的缺點。
蘇州老家戚園的老管家只有一個女兒,叫小婷,從小在戚家長大,人品是靠得住的。
老管家想給女兒討個前程,戚雲答應了。
明天小婷到上海,家裡得去接。
戚雲孤零零一個人坐在夜色裡,沒開燈,只有發呆。
忽然聽見大門響,門房的聲音傳來:“小少爺,你怎麽了?”
戚雲打開內廳門,戚川全身濕透,面色青白,手裡捏張報紙,踉蹌著走進來。
門房要去扶他,被他推開。
戚雲嚇壞了,大聲道:“戚川?你怎麽了?怎麽了這是?”
戚川直挺挺站在玄關,全身淌水,臉上涔涔。
戚雲慌忙脫他的大衣。
這呢子大衣徹底透了,重得像刑具,戚川竟然一路穿回來。
戚雲急得不行:“戚川?你跟姐姐說句話,怎麽了?”
戚川看了戚雲半天,用左手拇指一抹臉,帶著濃重的鼻音笑起來:“姐……啊,我沒事……”
戚雲顧不上其他,隻讓他脫濕掉的外套。
戚川似乎站不住,搖搖晃晃。
他比戚雲高許多,戚雲根本架不動他,馬上把他拉到沙發旁邊:“坐下,坐下。”
戚川緩慢道:“我身上有水……”
“別管那麽多了你這個孩子!”戚雲心急如焚,奔回房裡拿出大毛巾再奔回來,對著戚川一通狂擦:“快擦擦乾淨,接著脫,我是你姐你怕什麽!”
戚川坐著不動。
戚雲想起來,開了戚風的房間門,拿出戚風的浴袍:“來來換上!”
戚川脫了馬甲襯衣,套上浴袍,再脫褲子。
他幾乎找不到重心,脫褲子的時候差點摔倒。
戚雲倒了杯熱水:“喝點熱水,緩一緩,再去洗個澡。你急死姐姐了,到底怎麽了?”
戚川拿著水杯,昏昏沉沉。
戚雲從戚川老師那裡得知他實在是太討女孩子喜歡。
這一點戚雲無所謂,戚風戚遇山都是這樣過來的。
現在看這個情形……
“戚川,你在學校,遇到什麽了?”
戚川眼神裡終於有幾絲清明:“哦……對……”
他對著戚雲強笑:“我……失戀了……”
戚雲心裡一疼:“你這孩子……”
“我啊……被騙了……不是那麽回事……”
戚雲心想哪個姑娘如此有手段把戚川耍了:“早看清楚是好事, www.uukanshu.net 我弟弟這樣優秀,什麽人都是高攀。不要難過,誰離了誰不行?”
戚川低笑,舉起杯子仰頭灌,眼淚跟著滾滾而落。
深夜,戚川高燒不退。
戚雲只是放心不下,晚上過來看看。
聽著戚川喘氣聲不對,伸手一摸額頭,燙得嚇人。
她慌忙開燈,戚川躺在床上,滿面通紅,汗濕睡衣,無知無覺。
戚雲差點昏過去,慌慌張張給蘇醫生打電話。
難為蘇醫生三更半夜跑來出診,給戚川打了一針。
“今天晚上看著點,注意讓他喝水。明天我還來。”蘇醫生安慰戚雲一通,才離開。
戚雲坐在戚川床邊叫他,他一點聽不見。
他燒得嘴唇起皮,戚雲給他喂水,也睜不開眼。
蘇醫生一走,戚家大宅只剩幽寂。
父兄不在身邊,戚雲看著戚川流淚。
戚川徹底燒糊塗,滿嘴胡話。
偶爾幾句戚雲勉強能聽懂,他喃喃自語:“報國吾往矣,吾往矣……”
戚雲握著他的手,心底一股激憤。
戚家,戚風戚雲戚遇山,護不了一個孩子嗎?
“不用操心這個,戚川。你只需要高高興興長大,平安活著就行了。姐姐送你出國,這世界上,總有太平日子可過。姐姐會保護你,戚川,不要怕。”
戚川靜養幾日,好得很快。
他依舊是那樣無憂無慮,開朗活潑,沒心沒肺。
只是戚雲發現,他再也不去撬戚風的書房門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