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久以前。
瘦弱的小孩子剛到家裡來,連戚川都怕。
小胖子很稀罕新夥伴,湊上去跟他講話,嚇得小孩縮在牆角發抖。
他不怕戚風,可是說什麽都不肯走出房間,他總覺得一出房間就有人打他。
大家毫無辦法。
大姐輕聲道,作孽。
戚川以為來了個玩伴,但這個玩伴不搭理他,躲他,讓他很傷心。
“我不會吃掉你。”戚川生氣。
張媽來了一趟,大姐不讓她進門。
她說話的聲音尖利利刺透牆壁穿上二樓,小孩子鑽進床底說什麽都不出來。
戚風明白了,他害怕戚家把他送回去。
戚大少爺下樓,走出門廳,朗朗的嗓音仿佛清晨花園外面的朝陽:“你走吧,不要再來了,小山不會跟你走。你要折辱虐殺一個孩子,我便要培養他成才,聽懂了嗎?很好,請離開。”
小孩子縮在床底痛哭。
戚川跟著爬進床底,憂鬱地看著小孩子。
大姐在戚川胸前用別針別了一個擤鼻涕用的帕子,戚川解下來遞給他:“給。”
戚風上樓,打開房門,只聽見戚川急急忙忙的說話聲。
大姐站在身後,她硬不下心腸趕走張媽,畢竟在父親生前就來戚家做工了。
看這小孩子被虐待的樣子,她心裡又發寒。
人心這個東西……
“今天讓戚川自由地鑽床底吧,大姐。”戚風低聲道:“目前咱家就戚川看起來最沒攻擊力。”
幾天之後,戚風難得有興致,畫油畫。
他畫得聚精會神,書房門被輕輕打開。
光影在門前畫出一個明亮的弧度,弧度裡出現一個小小的影子。
小孩子黑黑瘦瘦的小手抓住門鎖,怯怯地看著戚風。
戚風平靜地繼續畫畫,余光觀察著細瘦伶仃小貓兒一樣的身影。
抱他回來純粹是戚風看戲看晚了想抄近道回家,穿過貧民區,恍惚想起張媽似乎住在這裡。
然後,他聽見小孩子奄奄一息的哭聲。
戚風以為是張媽不在家她的孩子出意外,哪兒想到踹開房門看到的景象如此慘烈。
身上的傷化膿,高燒,嘴皮乾得流血,全身都是許久沒有被清理過的異味。
少年的戚風抱起小孩子便走。
他問他,你叫什麽名字呀。
他安慰他,不要怕。
戚風抱著小孩回戚公館,正好今天張媽值夜。
張媽慌亂地打了個茶壺,戚風看也沒看她,直接上二樓,打電話給家庭醫生,來處理了小孩子的傷。
張媽被門房請走,戚風自始至終不見她。
那時候戚遇山一直以為,這個世道是弱肉強食。
男人欺負張媽,張媽來虐待他。
可明大少爺卻救了他……戚大少爺難道不是人上人,比張媽更強嗎?
戚風知道他想什麽。
戚風什麽也沒說。
他繼續塗抹顏料,繼續觀察小孩。
眼睛好大。
戚風驚詫,怎麽才發現,這小子眼睛真夠大的。
圓圓亮亮,貓兒一樣。
小貓眨著眼睛觀察戚風,鼓起勇氣小小聲問:“你在做什麽呀?”
“我在畫畫。”戚風笑笑,“你有興趣嗎?”
戚風突然醒來。
一瞬間他有點不知道今夕何夕,思維泡在舊年時光裡,沉甸甸。
他把手放在額頭上,眯著眼冷靜一下。
窗簾的縫隙透露出晦晦天光,還在下雪?
戚風起身,披上外套。
一邊書桌上的鬧鍾顯示下午兩點,他午睡了兩個小時,卻像夢到了一生。
戚風站起,撩開窗簾看一看,果然還在下雪。
柔軟的,簌簌的聲音輕巧靦腆。
戚風揉揉太陽穴。
他最近頭疼的頻率很高,看醫生看不出什麽。
家庭醫生跟戚風笑:“戚先生,平時不要想那麽多。”
他捶捶額頭,長長一歎。
等了會兒,外面很安靜。
吃過午飯戚遇山讓他來休息,戚遇山也睡了?
戚風緩緩打開門,門外清冷的空氣讓他精神一震。
廚房水龍頭滴水,啪嗒一聲。
戚風走進去,看見戚遇山背著窗在畫畫——菜板子上用衣夾夾著幾張紙。
戚遇山畫得很投入,鉛筆的沙沙聲仿佛窗內的落雪。
“你在幹什麽呀。”戚風問。
“我在畫畫。”戚遇山看著他笑,“有興趣嗎?”
戚風湊上去,上面是一隻正在睡覺的,胖滾滾的,仿佛某種點心的……戚川?
“啊,好像青團。”
“大哥你餓了?”
戚風微笑:“我還以為你要畫我。”
戚遇山翻個白眼:“我為啥要畫你。”
戚風看向畫,神情溫柔:“這得好好留著,等戚川長大了給他看。”
戚遇山又開始畫,在戚川身邊添了個大南瓜。
“你讓我感覺戚川睡在流理台上。”
戚遇山哄他:“大哥再去睡一會兒?喝咖啡嗎?”
戚風知道自己礙人家事兒了,隻好退出廚房:“我告退,你接著畫。”
勁瘦的少年握著鉛筆坐在窗前,畫畫都畫得氣勢如虹。
戚風樂一聲,這哪兒是小貓,養大了才知道是一隻小豹子。
戚遇山看戚風走了,松口氣,把畫紙往上翻了幾頁。
一摞畫紙的最後,是一張素描的戚風。
戴著眼鏡,低頭閱讀。
戚遇山越看越得意,畫得真好。
畫大哥能畫出他的最高水平,戚遇山摸一摸畫紙上大哥的臉,小心翼翼用戚川蓋上。
戚遇山學校舉辦話劇展。
老幾樣,羅密歐朱麗葉,還有個啥啥啥。
班上男生起哄,讓戚遇山扮朱麗葉。
戚遇山答應得爽快:“行,我朱麗葉。你們誰是羅密歐?”
朱麗葉同志挺胸抬頭站在講台上,講台底下鴉雀無聲。
因為,朱麗葉是班上最高的。
這位朱麗葉揍遍同班羅密歐們。
戚遇山嗤之以鼻。
呵呵,我比不上大哥高,我還壓不過你們幾個矬子。
法國男人還真不算高的,白種人裡最高的在北歐。
寂靜了一會兒,老師微笑:“看來我們要有點新意。”
戚遇山點頭:“還不如演梁祝呢。”
金發碧眼的中年女士問道:“什麽是梁祝?”
戚遇山興致起來:“兩人殉情死了變蝴蝶的。”
法文老師看著戚遇山,眨眨眼。
戚遇山清清嗓子,聲情並茂地講了講關於一對戀人,如何衝破禮教樊籠殉情自殺,然後變成蝴蝶飛走的故事。
班上的女生很感動,還有抹眼淚的:“哦,馬先生太糟糕了,怎麽可以拆散一對戀人呢?”
戚遇山這是正中多愁善感法國人下懷。
畢竟他問法國人關於波蘭的看法,多數人第一個反應是:咦,拿破侖·波拿巴的一個情人叫瑪麗·瓦萊夫斯卡,是個波蘭姑娘呢!
小赤佬,我問的不是這個。
後來班級集體投票做出決定,演《梁祝》。
角色再定,戚遇山執筆翻譯出一個劇本。
戚遇山興衝衝地回家等戚風下班一頓嘰呱:“我要當翻譯和編劇了。”
戚風摸摸戚遇山的腦袋:“如果你想往戲劇上發展,我很支持。”
戚遇山不好意思:“學校公演那一天是家長日,你去看吧?”
“當然,當然。”
於是,戚遇山開始廢寢忘食地邁出他文學生涯第一步。
戚風晚上就寢,正睡著,突然迷蒙中聽見細微的呼吸聲,他驚悚地一彈動差點摔下床。
戚遇山蹲在他床前,用圓圓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他:“不對,大哥。”
戚風喘粗氣:“……什麽不對?”
戚遇山繼續炯炯有神:“為啥兩人非得死?”
戚風喘氣喘得咳嗽,www.uukanshu.net 他平息一會兒:“你可以讓他倆不死。”
戚遇山更加炯炯有神:“可以嗎,不好吧?”
戚風快要呻吟:“你……注明是改編或者新編。反正法國人可以接受,我以前念書的時候還看過更離奇版本的《威尼斯商人》。”
比方說安東尼奧和巴薩尼奧跑了之類的。
戚遇山撫摸戚風頭毛:“大哥早點睡。”
戚風呵斥:“沒大沒小!”
戚遇山神叨叨走了。
第二天戚遇山恢復正常,戚風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三月底是家長日,戚風特意請假去戚遇山中學看演出。
大禮堂裡鴉雀無聲,法國人民被明大編劇忽悠得一愣一愣。
這幫小孩子臨時湊不出中式古裝,隻好退而求其次把故事安排在法國中世紀。
領主是個蠻不講理的領主,姑娘是個被禁錮的可憐姑娘,少年是個意氣風發英氣勃勃的少年——嗯男主是戚遇山。
姑娘被父親關起來,活活拆散她和少年的愛情。
曲折離奇的愛情故事都要有個好結尾,牧羊少年一腳踹開關著姑娘的門,拉著姑娘就跑。
旁邊配了個解說,激動旁白:“所以,再沒有比自由與愛更值得追求的了!我的愛人!”
……戚風是真沒看出來這哪兒像《梁祝》,就是莫名其妙眼熟。
小演員們謝幕,大禮堂裡掌聲雷動。
戚遇山臉上還有油彩,他看下去,一眼就看到了人群裡的戚風。
戚遇山圓圓的的眼睛裡,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