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匯演後面是家長教師座談,由家長委員會主持。
戚風沒在法國上過中學,覺得有趣。
大家聊天的氣氛還行,戚風看到後牆上展覽的成績單,非常令他驕傲。
小孩子很會念書,又不是書呆子。
老師稱讚戚遇山精力充沛令人喜愛。
“他出生的時候一定是抱著陽光來到人間。”中年女教師是個典型的法國人,興致上來浪漫的情緒如滔滔江水,何況面對的年輕男子高大英俊有教養,一看就是出身良好。
無論何時,和這樣的人交談都十分愉悅。
戚風笑笑:“是的,他出生……時,我們一家都很期待。他沒有辜負我們,對不對?”
戚遇山很喜歡參加各種社會活動。
在上海的時候,戚風就發現他非常有組織力和決斷力。
戚風笑道:“我是他的大哥——您大概不知道,在中國的舊思想裡,家庭中最大的兄長地位僅次於父親。我很反對這種大家長制度,為了不干涉他,我盡量不多發表意見。可是有的時候我也想關心他……”
女教師寬慰地看著這個過早地開始煩惱“父親的問題”的年輕男子:“山曾經談論過這件事。他說他需要哥哥的意見,這並不是干涉。”
戚風歎氣:“我能給什麽好意見呢?所以我請求您的幫助。他現在第二年級,很快升入第一年級,必須在最終年級之前決定今後的職業方向。可是我不知道能給什麽行之有效的建議。”
女教師拍一拍戚風的胳膊:“山是個好孩子,我們都希望他有一個好的未來。”
家長會正在開,戚遇山坐在大禮堂裡一面卸妝一面鬱悶。
他費盡千辛萬苦給蘇珊用波蘭語寫了封情書,這封情書點燃了老太太熊熊的教師之魂。
很快他收到了回信,自己的“情書”被用紅色的筆修改得血淋淋,仿佛被馬蒂諾夫人用憤怒的皮鞭反覆抽打。
她給的回信是:“我就不說這是不是什麽情書了,這是紳士寫給女士的信嗎?您在開玩笑嗎?時態,拚寫,甚至人稱代詞都出錯!非常不合格!重寫!有空到廣場來!”
……啊。
小老太太退休之前,是多少學生的心靈陰影啊。
這封信在戚遇山的大衣口袋裡,戚遇山感覺它在燙自己的屁股。
多瑪在後台和人吹噓自己的演出經驗,吹得神采飛揚——他演了一棵樹。
演戚遇山情人的小姑娘臉紅紅看著他:“山,你願意下午來我家用茶點嗎?”
戚遇山耳朵裡還滾著蘇珊姑娘的咆哮,他興趣不大,禮貌地笑笑:“下午……我有人約了。”
雪膚藍眼的小姑娘很失望,她眼圈有點發紅:“是蘇珊嗎?”
“呃,是的,你怎麽知道?”
小姑娘失落,但下決心不能失態:“哦……果然是她。”
戚遇山看著她倔強地保持高傲身姿離去的背影,撓撓頭髮:“我做了什麽不禮貌的事情嗎?”
多瑪身上還包著紙板糊的棕色紙筒舍不得拆除,興衝衝過來一拍戚遇山:“嘿,漂亮的姑娘約你了嗎?去哪兒?是不是她家?”
戚遇山終於卸完臉上的油彩,走到水池邊洗臉:“是呀,不過下午我有事。”
多瑪仿佛被雷劈:“親愛的,你知道她是咱們學校最漂亮的姑娘嗎?”
戚遇山看他一眼:“知道呀我又不傻。”
多瑪胖胳膊瘋狂揮舞:“那為什麽不答應去她家和她一起坐在柔軟漂亮的沙發上,喝香味濃鬱的紅茶,吃松軟可口的蛋糕!”
“……說,你自己想像多少遍了?”
戚遇山洗好臉擦乾,多瑪拉著戚遇山鬼鬼祟祟小跑到僻靜地點:“你知不知道為啥你會揍遍全班?”
“我武力高。”
“不是!我的阿芙羅狄忒,山你的心靈被堵上了嗎?被什麽填滿了嗎?那麽多男生找你麻煩,因為你一來,姑娘們就只看你了!”多瑪憤怒,拍得身上紙殼子啪啪響:“我們正處在開始求偶的年齡!求偶!”
那你就是欲求不滿啊夥計。
戚遇山呵呵兩聲:“哦,求偶。還有?”
多瑪圓臉漲紅:“上帝不大公平,給一些人太多肥肉,卻忘了分給另一些人。”
戚遇山擁抱多瑪:“致以我最高的慰問。”
等戚遇山收拾好服裝道具,請多瑪吃了一頓學校裡的小甜點。
多瑪很快把求偶的議題就蛋糕吃了。
戚風開完會,和家長們陸陸續續往班級外面走。
普通的中年父母們,夾著一個年輕的高出一頭的哥哥。
戚遇山看著戚風走過來,心裡開小花兒。
多瑪用胳膊肘搗他:“那是你哥?”
“對呀。”
“就他一個亞洲人。不過怎麽這麽高!”
“亞洲人不一定就比你們矮,你這是歧視。”
戚風和多瑪打招呼,多瑪有點害羞,很拘謹。
友好地寒暄過後,戚風笑:“走吧?你下午不是有假?”
戚遇山跟著笑起來:“回家。”
多瑪胖胖的老媽在人群最後還沒出來,多瑪孤單地目送戚家兄弟倆走遠。
到處都是好看的瘦子。
這蒼涼的世界。
戚風回家,中午吃個飯下午得去上班。
戚遇山回家馬上開始準備:“既然你回來了,就別吃飯盒裡的了,吃新鮮的。”
戚風坐在廚房,看著金燦燦的,帶著些許寒氣的陽光毛絨絨地照著戚遇山,心裡也軟絨絨的:“你以後,想過要幹嘛麽?”
戚遇山很隨意:“先平安地升級,把高中念完。當個學者不錯,不過沒想好要研究什麽。”
戚風撐著下巴:“嗯不急。”
只希望,你遠離紛爭。
“不過,就留在法國吧。”
“大哥你也留在法國嗎?”戚遇山煎魚肉,動作麻利迅速。
“我大概……是要回國的。”
“哦那我也回國。”戚遇山毫不思索:“大哥你要嫩一點的對吧。”
戚風沉默。
時間還有,他可以勸動戚遇山。
將來戚川來法國,再把大姐接來,他回到自己的祖國,也可以,放心一點。
“你的老師對你評價很不錯,我很驕傲。”
戚遇山簡直像某種成功炫耀漂亮羽毛的雄性鳥類,樂呵呵地對著煎鍋蹦跳兩下:“是嗎是嗎?”
下午戚風去上班,戚遇山去挨批。
白萊果廣場的小老太太氣勢不輸路易十四。
家長會之後,很快到四月份。
法國比中國不同,法國有春天。
春暖花開的時節,陽光都脈脈溫情。
教物理的杜邦先生人不錯,授課水平也高,就是愛跑題,思維無比發散。
從分子七嘴八舌聊到原子。
一七八九年法國科學家拉瓦錫定義了原子,無恥的英國人道爾頓卻成為這件事上最出風頭的人。
一九一九年,也就是前幾年很轟動的事情,新西蘭著名物理學家盧瑟福發現質子。
雖然原子質子只有這麽幾句話,其中科學家們沸反盈天持續幾百年的筆仗可一點不簡單。
同學們跟著討論,法國人最喜歡“爭論”,什麽都能討論起來。
杜邦先生講到當初科學家們之間學術之爭的八卦,又說到蒸汽機。
“我知道一說蒸汽機就又是那個英國人,看見咖啡壺蓋嘣嘣響,對不對?實際上第一個對蒸汽機的效率進行精密的物理和數學的分析的人是法國人,青年軍事工程師沙第·卡諾。他才是熱力學的創始人。”
課堂上的法國學生大笑。
自然科學令歐洲人驕傲,雖然他們互相瞧不上,他們還是完成了工業革命。
大家聊得很盡興。
最近一直有各種駭人聽聞或者異想天開的科學研究成果發表,法國人接受度高,所有人都興致勃勃。
戚遇山繃著嘴,拒絕參與。
多瑪很好奇:“山,你不是一直對自然科學很感興趣嗎?怎麽不說話?”
戚遇山看多瑪,看同學,看杜邦先生。
我說什麽?
跟你們聊“火藥”還是“指南針”?
戚風今天下班很晚。
他站在底樓歎氣,疲憊地拖著腳步一步一步爬上七樓。
開門的時候家裡靜悄悄,戚遇山房裡燈都沒開。 www.uukanshu.net
戚風洗手換衣服,輕輕敲敲門:“小山?”
戚遇山不吭聲。
戚風溫聲道:“我進去了?”
戚遇山不吭聲。
戚風推開門,適應了一下黝黑的夜色,看到戚遇山側身躺著,臉朝裡。
他憂鬱地緩緩沉入黑暗。
戚風坐在床邊:“遇到什麽問題,告訴我好不好?”
戚遇山就是不吭聲。
戚風伸手摸他的頭髮,背部,像給小動物順毛。
戚遇山被摸得舒服,稍微消氣。
“今天,上物理課。”
“嗯。”
“別的國家都在忙忙碌碌發展科技,我們在幹嘛?”
“嗯……”
“那樣生動的討論,我好羨慕啊。”
“戚遇山……”
“沒有中國,也沒有中國人。我怎麽找,都找不到。”戚遇山哽咽一聲,“沒有中國人的名字。”
戚風只能沉默地撫摸他。
“一九一九年。大哥,一九一九年我們幹嘛呢?”
我們……被瓜分。
戚風擁著戚遇山,讓他坐起來,靠著自己。
小少年沒有陽光,只有難過。
戚遇山用額頭抵著戚風的肩,靠了一會兒。
“抱歉大哥,我冷靜了。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仿佛受了很大刺激。我知道,咱們的祖國應該先從爛泥坑裡爬出來,再說別的。否則都是空想。”
戚風想說什麽,終於沒說出來。
他輕輕拍著戚遇山的背,小小的少年,終有一天,要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