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風很快處理好房子的事情。
在佩哈什火車站附近,一棟四面圍中間是大天井的住宅樓。
位置不錯,再往街區裡面走一走,能眺望到山頂教堂。
據說大革命之前的建築物,樓梯在室外,非常矜持斑駁的鐵藝欄杆。
樓層標明是六樓,實際上是七樓——法國人把一樓算成“零樓”。
房子離酒店不遠,戚風還要雇人搬行李,戚遇山一隻手按在戚風胸口,一臉嚴肅:“我們自己搬。”
戚遇山剛到法國一直持續發懵,戚風花錢花得順手他都忘了阻止。現在他激活完畢,當機立斷:不準亂花錢!
兄弟倆輪著來,一個看行李一個往樓上搬。
戚風站在天井裡看戚遇山搬著大行李箱吭哧吭哧爬樓梯,一樓到七樓。
戚遇山下來,換戚風。
戚風扛著箱子往七樓爬,心裡全是《伏爾加河上的纖夫》,搬行李搬得內心悲涼。
終於把行李都搬上七樓,戚風坐在沙發上不肯起來。
戚遇山拍拍手:“下午歸置東西。中午想吃什麽?”
戚風道:“出去吃……你拿你哥當牛使,牛也得喂飼料!”
戚遇山歎氣:“好吧好吧。出去吃,隔壁街區好像有個餐館。法國人工太貴,不要動不動就雇人。”
中午吃了一頓地道的法國菜,下午戚風帶著戚遇山去銀行開帳戶。
銀行給戚遇山分配了一個經紀。
開帳戶倒是方便,支票本得等他們寄。
戚風和戚遇山的經紀約了個時間,戚遇山只顧得激動,他自己要有個單獨的帳號了……而且還有支票本本!
下午回家戚遇山乾勁十足收拾東西。
盥洗室廚房,兩間房間,朝向很好,朝東朝南。
法國按窗子收稅,所以房東封了一扇窗,導致其中一間房不如另一間亮堂。
戚遇山把亮堂的分給戚風,自己搬進略小一點的房間。
忙到傍晚,戚遇山開燈,黃燦燦的燈泡映著廚房裡不大的餐桌餐椅,餐桌鋪著格子桌布,擺著兩套漂亮的餐具。
戚風生起煤油燈,剛開始有點味道,所以開了窗。
開窗看到黑色天鵝絨的夜,狹窄街道對面萬家燈火。
整齊的街區,整齊的住宅樓,在上海也是不多見。
戚遇山喜歡這些建築的色調,奶黃奶白,藏藏掖掖巴洛克式花紋零星的點綴,窗子外面纖巧可愛擺放花盆的黑色欄杆。
“明天要買花。”戚遇山道,“我看到好多花店。”
戚風微笑:“你不勤儉持家啦?”
“我們需要花兒。”戚遇山權當聽不出來揶揄,挽著袖子拖地。“抬起腳來。”
戚風坐在沙發上抱著腿,方便戚遇山乾家務。
窗外冬夜的風吹起地面的水汽,揚起一絲絲清涼的味道。
晚飯是戚遇山親自做的。
還沒有去唐人街,戚遇山在樓下煙雜店買了包意大利乾面和一瓶番茄醬。
他順路看了看一排排香煙的價格,非常欣慰戚風根本不抽煙。
中午吃得夠多,晚上面條拌西紅柿醬也湊合了。
戚風用叉子杓子卷面條:“去唐人街別忘了買筷子。”
戚遇山應:“待會兒寫個單子。”
晚上洗漱,盥洗室空有個浴缸,想泡澡得單獨燒熱水。
戚風想乾脆刷牙洗臉洗洗腳就算了,戚遇山堅持他得泡泡澡,也不嫌麻煩,在廚房燒熱水一趟一趟跑。
戚風歎氣:“今天你忙一天,還有勁兒呢。”
戚遇山瘦瘦的身體裡全是活力,他眼睛很亮,愉快地看著戚風:“不累呀,咱倆的家嘛。”
得有熱水,跟管理員協商,改裝一下。戚風想。
戚風先洗澡,然後照葫蘆畫瓢燒水,讓戚遇山也泡了泡。
洗漱停當各回自己的屋,兩人站在自己房門口都有點不自在。
一起睡了一個月,這竟然也算一次小小的“分別”了。
“晚安。”戚風道。
“晚安。”戚遇山撓撓頭。
戚風,失眠了。
他不認床,睡眠一直也還好。
今天晚上,失眠。
習慣很可怕,他有點習慣身邊躺個人了……就那樣半夢半醒間,聽到戚遇山淺淺的呼吸聲,讓人覺得安逸。
戚風直挺挺躺著,愣了很久,一點睡意都沒有。
他終於爬起來,躡手躡腳走出房間,站在戚遇山房門口輕輕道:“戚遇山?”
沒回音。
戚風伸出手,千辛萬苦地暫時扔了自己二十年的修養,非常不禮貌地打開戚遇山的房門。
戚遇山抱著毯子睡得正香。
他的床橫在僅有的一扇窗前,窗外似乎有了天光。
戚風不知道現在幾點,他隱隱覺得應該是快要天亮。
小少年細瘦單薄地陷在柔軟的床裡,舒適幸福。
戚遇山嘟囔一句:“戚風。”
戚風嚇得全身發涼僵在門口,戚遇山閉著眼翻個身,繼續睡。
說夢話?
戚風放松,接著有些生氣,不知道做什麽夢呢,沒大沒小!
他緩緩關上門。
站在戚遇山房門口,抬起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戚遇山早上起來,看到戚風的臉,很驚奇:“大哥你的臉怎麽了?”
“水土不服。”
“……哦。”不服出個巴掌印?
到了和戚遇山經紀預約的日子,戚風帶著戚遇山去銀行。
戚風做了一個決定:把所有的錢轉入戚遇山帳戶。
戚遇山不知道戚風如此有錢,他傻乎乎地聽戚風和經紀交談,經紀建議如此多的錢,最好另開一個不附帶支票功能的帳戶。
戚風表示同意,用戚遇山的派司又開一個。經紀拿著兩大摞紙,戚遇山每一頁都得寫“已閱同意”然後簽名。
這大概是戚遇山人生當中第一次簽署法律效力的文件,他卻簽得渾渾噩噩。
把銀行的事情辦好,戚風領著戚遇山回家。
戚遇山有點驚恐:“大哥,你剛剛在銀行幹嘛啦?”
戚風很平靜:“以後你管帳吧。”
戚遇山瞪大眼睛:“可是……”
戚風微笑:“沒有你管帳,我稀裡糊塗把錢都花了怎麽辦。”
戚遇山的臉微微發紅,可能是被冷風吹的。
對戚風來說,錢是個結算工具,研究經濟時需要使用的貨幣符號,帶著單位的各項數字。
戚風很會玩錢,可又不屑於去玩,夠用即可。
回上海幾個月買了輛車,也就一輛車,再多並不需要。
戚風看到戚遇山閃閃的眼神,忍不住笑:“以後我得和戚川一樣了,按月領餉。”
戚遇山伸出手指撓撓紅紅的臉。
法國的冬天是可愛的。
戚遇山穿著鬥篷大衣,抱著一束花,穿過廣場上的鴿群。
鴿子一群飛起,掠過他的大衣衣角,雲霧一樣散開,帶起的風吹過他的圍巾。
戚遇山看著這些鴿子感慨,BJ的鴿子是在天上飛的,法國的鴿子是在地上走的。
法國人愛用麵包屑喂鴿子,這些胖鴿子懶得飛,愈發往走地雞發展。
兩道視線扎戚遇山的臉,他轉頭一看,附近的長椅上坐著個老太太。
典型的法式打扮,穿著長裙矮跟皮鞋,帶著帽子和皮手套,挎著小皮包。
她怒視戚遇山,戚遇山眨眨眼,看她。
老太太還是很憤怒。
戚遇山莫名其妙,感覺自己沒有做出冒犯女士的行為。
他輕巧地走到她身邊,坐下,用圓圓黑黑的眼睛看她。
透亮如琉璃盈光的眼神帶著笑意,對老太太打招呼:“您好呀。今天天氣真好。”
老太太敗下陣:“您這樣看著我,我要是再年輕一點,就吻您了,亞力克山德羅斯。”
戚遇山彎著眼睛:“您過獎啦。您為什麽生氣?”
老太太嚴肅:“您是中國人?”
“是呀。”
“中國人會吃這些可愛的鴿子。”
戚遇山被噎個半死。
中國留學生抓法國廣場的鴿子燉著吃,不是這幾年剛出的新聞。
“我……沒打算吃它們。”
老太太氣度不錯,脖子上戴著珍珠項鏈,還化著妝。
戚遇山讚同這種生活態度,所以和她很親近:“您放心。 www.uukanshu.net ”
老太太沒吭聲。
戚遇山樂呵呵:“您今天看上去真美,要高興一點。”
老太太笑一下:“有個漂亮的小少年和我聊天,是值得開心。”她看看戚遇山手裡的花兒:“您來上學麽?”
“是呀,跟著哥哥來的,念中學。二月份開學。”
老太太挑眉:“法語不錯,沒什麽奇怪的口音。”
戚遇山笑眯眯:“謝謝。”
老太太點頭:“剛才很抱歉,我誤會您了。”
戚遇山搖頭:“您太客氣了。”
白萊果廣場很大,遙遠的中間有個路易十四的雕像看起來特別小。
戚遇山和老太太坐著聊天,知道老太太姓馬蒂諾,她特別強調:“我的出生姓。”
不是夫姓,看樣子不是離婚就是未婚。戚遇山指著自己:“我姓戚,叫遇山。”
馬蒂諾夫人上下看他:“您的教養不錯,您一定有個很好的家庭。”
戚遇山樂滋滋:“是的,我有姐姐哥哥和一個弟弟。”
馬蒂諾夫人退休前是個教師,非常嚴厲的那種。
戚遇山和她聊天,被她訓斥法語程度還是不夠,居然覺得挺爽快。
老太太起身離開之前問他還會來嗎,戚遇山點頭:“我就住附近。”
馬蒂諾夫人道:“那希望我們再見,算個約會吧。”
戚遇山露出白色整齊的牙齒:“好的,夫人。”
戚遇山回家,驕傲地和戚風宣布,自己有約會對象了。
戚風平靜地喝咖啡:“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