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輪快到西貢,氣溫猶如夏季。
戚遇山脫了舊校服和大衣,換上白色短袖夏褲。
上船前戚風特別提醒,一定要帶夏季衣服。
十二月份的上海朔風凜冽,讓人記不起來熱這個字。
戚遇山胡亂塞了幾件衣服,並沒放在心上。
等郵輪一路南下,濕熱的海風用黏黏的舌頭把人從裡到外舔了個遍。
戚遇山翻行李勉強翻出兩身夏衣。
一身是中學的校服,非常利落帥氣的海軍風。
一身就是平時的白色短袖長褲。
東南亞的熱法嚇戚遇山一跳,這種稠厚的潮濕他第一次遇到,感覺褲子飽飽吸了水,淋淋地貼在腿上。
戚遇山沒短褲,戚家的男孩夏天不準穿短褲,除非是運動服,然而他又沒帶。
戚風沒什麽表示,似乎感覺不到難受。戚遇山實在受不了:“大哥,到了西貢我能不能去買一件短褲穿?”
戚風用鼻息笑一聲:“到西貢船會停兩天裝補給,你正好下去逛一逛。”
戚遇山抹一把汗:“大哥你不熱?”
戚風很鎮定:“還好。”
這不算西貢最潮濕的時候,真要是夏天,而且是不怎麽見陽光的三等艙裡——那滋味。
郵輪在西貢停泊,戚遇山和幾個留學生一起下船逛一逛。
那幾個是到法國上大學的,都比戚遇山大,有一個還當爹了。
陸地上沒有海上那麽濕,按道理來說已經是比較乾爽的旱季,但戚遇山依舊受不了。
男人的娛樂通常很簡單,當爹的那個學生很輕易就找到了暗娼。
戚遇山很平靜:“你們玩兒吧,我得去買點東西。”
另外幾個嘻嘻哈哈要拉他去開葷,戚遇山跟著他們嬉笑:“家裡大哥管得嚴,你們好心拉我開葷也行,我沒錢啊,誰接濟點?”
於是人群分成兩撥,該嫖的嫖,戚遇山奔去買熱帶褲衩。
安南這個國家的色彩非常鮮明。
上海是畫報上那一彎外灘上洋樓的剪影,歐化的灰黑色,冷硬且高傲。
西貢就是樂天知命五顏六色的水果糖,鬧著玩兒,當法國人的殖民地當得有聲有色。
小販們都會點法語,大多數是數字單詞,不能成句,脫骨扒雞沒有語法。
就這樣戚遇山照樣砍價,對半砍,還砍成功了。
買了四條花裡胡哨只有顏色看不出圖案的肥大短褲,急匆匆返回郵輪。
對著戚風,戚遇山才露出點惶恐:“他們找我去嫖!”
“哦。”
“‘哦’?您就哦一聲?”
戚風看他一眼:“在西貢和錫蘭還能嫖,到歐洲嫖不起,歐洲妓女看不起中國男人。”
戚遇山吞咽一下:“不不不,為什麽我覺得咱倆說的不是一回事,你難道不關心我?”
戚風剛剛使了小費打發船員給他買雜志報紙回來。
船員按照自己的愛好給戚風買了一堆帶彩畫的雜志,封面都是開肉鋪的女人。
戚遇山憤怒地站在那摞雜志上死活不肯挪開。
“我擔什麽心,那得花錢。讓你多花錢,沒門。”
戚遇山眼睛裡噴出怒火:“不是錢的事情!不對我想說什麽來著?”
戚風被他逗樂,摸摸他的頭髮和臉:“事實就是這個樣子。以後還有更荒唐的事情,你慢慢發現吧。”
戚遇山暫時不生氣,倒疑惑了:“都是官費生,那幾個家裡還不富裕,窮得要死居然還有閑錢乾這個……”
戚風翻了翻戚遇山買的褲衩:“四條?還有我的?”
“你兩條我兩條……對了,我是想問,你,你,你乾過嗎?”
小少年紅著臉,表情尷尬又倔強。
戚風大笑:“我個人認為要注意健康與衛生。”
不光是健康和衛生!
戚遇山把那些雜志扔進海裡。
褲衩戚風終究沒穿。
他也熱得抓狂,可是沒辦法。
戚賀東立的規矩,穿西褲要穿長襪子,夏天只能穿長褲蓋到腳踝,標準是坐下去不能露出毛腿,否則就是衣冠不整。
戚風除了運動服就沒在其他場合穿過短褲,熱習慣了氣定神閑。
戚遇山最近心浮氣躁熬不住,把心一橫換上花褲衩,跟隻金剛鸚鵡似的,戚風看著笑死。
“大姐看到要罵的。”戚遇山心虛。
“大姐不在這兒。”戚風安慰。
戚遇山沒就此事再發表什麽意見,戚風更不會放在心上。
小孩子被大姐保護得太好。
不過戚遇山倒也沒因為這事跟三等艙的生疏。
三等艙隻當是他給家裡管傻了,還有點同情。
有時候太熱睡不著,甲板關閉不讓上,大家就坐在一起聊共產主義。
戚遇山在一邊聽,畢竟這是個時髦的話題。
聊到幾年前中國留學生在裡昂鬧的一場,為了迫使政府發放允諾的生活費,差點演變成暴力衝突,被遣返一百多。
“講起來討厭得很,他們這一鬧,那段時間出國特別困難,法國學校都不要。”
“說是庚子賠款……”
“咦你是去裡昂?”
戚遇山一聽還有自己的事:“我是去裡昂念中學。”
“裡昂大學不要中國人,你考大學往巴黎走吧。”
“不是說有個中法大學?”
“那個沒意思,都是中國人。”
戚遇山感受到了一絲窘迫的氣息。
到法國之前郵輪停了數次,戚遇山說什麽也不下船。
等進了地中海,溫度大幅度下降。
抵達法國馬賽的時候,正是法國一月,寒冷乾燥,比上海的冬天溫和一點也有限——蒼天,正常冬季的溫度。
戚遇山換上冬衣,跟在戚風後面下郵輪。
戚風穿著黑色的長風衣,線條剛硬挺拔,衣角卻張揚地逗弄著風。
到了馬賽坐火車北上,戚風雇人搬運行李。
戚遇山去買票,單獨面對售票員的時候對方一說話, www.uukanshu.net 戚遇山忘了怎樣回答。
還是戚風過來解了圍,買了兩張去裡昂的票。
戚遇山不自在:“她一講話,我傻了。”
戚風笑笑。
“不是學校裡法籍老師的感覺,也不是跟雷歐對話的感覺,更不是平時背書的感覺。突然一個完全陌生的‘法國人’對我說話,怎麽有點嚇人?”
戚風拍拍他的肩,然後摟住:“還是個習慣問題。”
“恩。”
坐火車咣當到裡昂佩哈什火車站,戚風拿著派司在附近酒店開了一間房間。
前台服務人員看看戚風,看看戚遇山,一臉戒備:“你們倆,一間房?”
戚風解釋:“我們倆是兄弟,可以一間房。”
戚遇山莫名其妙:“法國的標準間只能住一個人?”
戚風用中文回答:“不,問題在於咱倆都是男的。”
訂好房間把行李搬進去,戚風在前台打了幾個電話,很快就有個法國男人開著車到酒店門口。
他和戚風一陣擁抱寒暄,盡心盡力地幫戚風找房子。
戚風似乎到哪兒都有認識的人,交情還都非同一般。
租房的事一時半會不能急。
戚遇山困得不行,先回房間。
他關上房門,看著堆滿房間的行李吐了口氣,倒在床上。
在海上漂了一個月,和戚風睡一張床。
接下來的好幾年,他們倆得住一間房。
沒別人,就他們倆。
哦呦。
戚遇山心裡讚美這個花花世界,咂吧咂吧嘴,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