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風和戚遇山並排躺著,在黑沉沉的夜色中輕聲聊天。
“大哥,法國什麽樣兒?”
“挺好的。”
“好敷衍。”
“想到法國看看嗎?”
戚遇山沉默。
許久:“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出去看看。離開上海,離開中國。”
戚風笑:“是該出去看看。為什麽選法國呢?”
“大哥當初為什麽選法國?”
戚風凝望著深夜的窗,依舊有微弱的光掙扎著穿過厚重的窗簾,在黑暗中熒熒發亮。
“當初,父親想送出國的是大姐。”戚風枕著胳膊:“大姐去法國學音樂,我……我還沒想好要幹什麽。”
公元一九一九年,十四歲的戚風迫不及待要長大,要參加革命。
十七歲的戚雲對未來充滿期許,美麗的少女即將收拾行囊,和英俊的未婚夫一道去法國讀書。
一切陡然終止。
戚風進BJ趟了一回革命洪流,戚賀東和他進行了一場成年男人之間的對話。
父親說,你可以不必著急。
六月底,戚賀東被當街槍殺。
戚風在學校踢球,他看到面無血色的姐姐跌跌撞撞跑來,全身發抖:“快回家,快回家。”
少年的戚風穿著短褲短袖運動服,滿臉大汗,一身泥土。
他扶著姐姐,隻感覺姐姐馬上就要昏倒。
父親坐的轎車車窗全部被擊碎,後座上全是血。
這多疼啊。
戚風麻木地想,父親多疼啊。
臥室裡寂靜得只剩呼吸聲。
兩人的呼吸鎮靜和緩,沒有睡意。
戚遇山看天花板,他沒有真正見過戚賀東,只看過照片。
戚賀東和戚風之間具有絕對的血緣的力量,戚風越來越像他。
這種感覺很奇妙。
沒見過面的父親的精神,被自己最親近的人很好地繼承。
我一定也是愛父親的。
戚遇山心想,他有點惴惴不安,如果父親在,會喜歡他嗎?
戚賀東是整個家的支柱。
戚雲不說,戚風不說,家裡都是父親的影子。
他在戚雲和戚風的血脈裡,撐起他們的脊梁。
戚賀東被槍殺之後,戚雲一口咬定是遭遇匪徒,劫財殺人。
家裡不會談論任何戚賀東被殺相關,那是個禁忌。
戚遠的父親和譚溯嬴的父親幫了很多忙,幸虧有他們。
戚雲把戚風護在身後,盡管戚風高出她一個頭——戚風絕對不能有事。
為著這個原因,戚雲說什麽都不能倒。
根據戚遇山收集的信息來看,戚賀東很可能是被日本人殺的。
巴黎和會之後各地罷工罷市罷課,上海鬧得尤其凶。
而且上海抵製日本劣貨,一段時間之內做得很成功。
六月份上海日本總領事親自交涉公共租界工部局,要求約束反日運動。
上海日廠自五月以來幾乎無法開工,日貨在碼頭無法裝卸,每一日都是巨額虧損。
工部局壓迫上海學生聯合會要求他們停止遊說罷工罷市和反日宣講,學生會差點解散。
然而他們突然收到資助,搬離公共租界,進入法租界。
罷工從日廠蔓延至英法租界,水廠,電車,鋼鐵機工,煙廠,汽車公司,輪船碼頭,鐵路,電話公司,最後事態發展到上海各銀行錢莊停止營業。
上海國民大會通告:罷工之目的,全在推倒BJ政府,徐世昌段祺瑞必須下台,拒絕在合約上簽字。
淞滬護軍使盧永祥電請BJ政府務必顧全大局,將曹汝霖、陸宗輿、章宗祥免職。
六月底,戚賀東死於暗殺。
法租界巡捕房取締上海學生聯合會。
商界抵製日貨行動失敗。
戚遇山忍不住翻身,看戚風。
戚風的側臉在幽暗的夜中仿佛凌厲孤獨的雕塑。
“大哥,我跟你一起法國上學行嗎?”
“還沒回答我,為什麽去法國。”
“我覺得,法國有我要找的答案。”
戚風沒說話。
戚遇山的聲音很低。
他正在變音期,並沒有成為鴨子,聲音溫柔地轉向厚重深沉:“大哥,外灘那裡的高級公園不準中國人進。門口豎個牌子,第一條說不準寵物狗進,第七條說不準中國人進,除非是那些洋人的仆人。”
戚風沉默。
“我對那些洋人充滿好奇。他們可以做成許多事,他們有許多東西,中國為什麽就沒有?大姐跟我講,當年禮查飯店是上海第一個安裝電燈泡的,幾乎所有上海人,擠到那裡看電燈。老城廂拆城牆也是,城牆扒了,對著北面‘洋鬼子’的地盤,一窮一富那麽刺眼。大哥,我很害怕。”
“害怕什麽?”
“中國,有一天真的消失了,怎麽辦?”
第二天一大早,戚川發現老大老二眼睛下面都是黑的,立即告狀:“大姐他們倆晚上不睡覺!”
戚遇山瞪他:“我們倆準時起來了。”
戚川生氣:“其實我也可以晚點睡。”
戚雲道:“你敢!”
戚風板著臉,把一個哈欠憋回去。
昨天……今天早上他們倆還是眯了一會。
他身體裡鐵打的生物鍾命令他起床背書,戚遇山被他的“肅肅君子,由儀率性”驚醒。
戚川吃完早飯要去同學家玩,戚雲上班順路把他捎去。
戚風和戚遇山也出門。
戚風沒開車,他們倆坐電車,然後步行。
好好逛一逛他們的家鄉。
早上若非有事,還是走大路的好。
戚遇山想抄近路進裡弄,被戚風攔下。
遠遠地走過去收糞車,平民百姓家的家庭主婦紛紛把馬桶拎出來。
沒有抽水馬桶也沒有下水道,一天的衛生就靠早上。
東南風一吹,味道撲面而來。
戚遇山差點忘了。以前都是他負責倒馬桶的。
走在弄堂裡,有些人家門邊牆角曬著一些貝殼狀東西,有濕有乾,千萬不要碰。
那是刷馬桶用的,在馬桶裡用力攪,把髒東西刮下來。
刷乾淨馬桶撈出來晾著,等下次再用。
鄰居間可以借著使,要還的。
早上的關頭過去,街口有叫賣吃的。
“小混沌吃伐?味道鮮得來!”
“刮勒勒松脆,三北鹽炒豆!”
叫賣的小販,瘦,黑,乾枯,挑著巨大的扁擔,一步一步壓榨自己骨髓裡的氣力。
至中午,逛到虹口菜場。
虹口菜場屬於龐大的室內菜場,三層樓,一千八百間店鋪,食品百貨家具甚至有遊樂設施。
漂亮的龐然大物趴在電車站旁邊,老老實實看著川流的人群。
菜場乾淨漂亮,菜場周圍有些矮小肮髒的老太婆瑟縮地佝僂著,眼巴巴看向每一個提著菜籃子出來的客人。
有些人買了魚,懶得收拾,就讓她們殺魚去鱗。
這些老太婆一身魚腥味,身上徒勞圍著不知道原本是什麽顏色的圍裙。
她們殺魚是免費的,只要留下魚鱗魚內髒,攢齊一桶去下腳回收站換一點錢。
戚風和戚遇山站在馬路對面的電車站,默默地看她們顫抖著殺魚。
虹口日本人多,穿木屐的女人小步小步行走,穿學生製服的青年坐在電車上看書。
一點也不像在上海,反倒是像在東京什麽地方。
日本人是恬靜安然的,也是溫柔有禮的。
有一個什麽人被戚遇山盯得不自在,甚至微笑著衝戚遇山趄趄身。
戚遇山再轉頭,殺魚老太婆被日捕印捕轟走,地上還有來不及收起的魚雜。
戚風從頭到尾完全不發表任何看法。
戚遇山覺得奇怪。
他生長在這裡,今天好像第一次認識這裡——不對。 www.uukanshu.net
不是這樣。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只是,忘了而已。
下午溜達到老城廂,民國三年為著拆城牆也起了軒然大波。
上海縣城羨慕租界繁華,有人要拆城牆,盡可能消弭華界和租界區別,同時騰出地方趕緊修路。
另一部分人大罵想拆城牆的人是“數典忘祖”“破壞歷史”“毀滅古跡”。
這些城牆明朝就立起,差不多是置華亭縣的時候。
因此這些磚牆就是上海縣城的歷史,中國人最重歷史,歷史就是中國每個人心中屹立不倒破破爛爛不知道有什麽用的牆。
“鬧小刀會鬧太平軍辛亥起義的時候,怎麽沒人呆在城牆裡,全往沒城牆的租界跑?”非要拆城牆的姚文枬問了一句。
沒人回答。
這些城牆當年立起來是為了防倭寇,顯然中國人了解中國人,擋得了倭寇擋不了小刀會太平軍起義軍,他們專殺城牆裡的人。
戚風跟戚遇山講當年拆城牆的事。鬧了很多笑話。
反正,還是拆了。
戚遇山聽得很認真。
其實現在老城廂依舊落後,比租界窮得差了一個世紀。
戚雲警告過戚遇山戚川,不準進老北門。
戚遇山笑:“大姐是關心心切。她都忘了,我是老北門裡走出來的。”
戚風突然對著戚遇山笑了。
“回去這段時間好好準備一下,你該看看外面的世界了。”戚風抬起手,稍一猶豫,還是揉了揉少年的頭髮:“跟我去法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