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家,戚風宣布要帶戚遇山去法國上學的決定。
戚雲一聽戚風要回法國,心裡高興。
戚川直愣愣地問:“那我零花錢怎麽辦?”
戚遇山捏著他的腮幫子來回晃:“離別在即,麻煩你講一點傷感的話。還有我對你的意義就是發零花錢的嗎?”
戚風往法國拍了幾個電報,他的友人很快回復。
在一串學校名單中,戚風用筆圈了幾個。
這幾個中學教學質量不錯,全是中產階級往上的家庭才能念得起的。
戚遇山大致掃了一眼,又看了看學費。
最便宜的學費連帶生活費,一年六百大洋。
他很凝重:“大哥我打算考官費。”
戚風拍拍他的肩膀:“官費不好考。一千裡面取三十,咱們家又不是供不起。我在法國能找到工作,不必如此。”
戚遇山歎氣:“能省就省,我試一試。”
戚遇山開始廢寢忘食。
戚川贈送錐子一把。
戚遇山拿著哭笑不得:“啥意思?”
“扎屁股。”
“死小孩!”
一戰過後法國急需勞工,特別是運送掩埋屍體的低等勞工,吸收了十幾萬中國人。
中國學生去勤工儉學,很容易可以在工廠找到工作,一段時間之內很時興去法國。
德國一戰賠款賠得差點賣祖宗墳地,馬克大跌,因此德國也是首選之一。
戚風民國十二年到法國,那時候歐洲經濟已經有些疲軟。
勞工並不很好找工作,工廠不再歡迎留學生。
戚遇山大概也是知道的,如果直接這樣出洋,自己不是家裡的負擔就是戚風的負擔。
戚遇山認為,這可以改變。
起碼可以減輕。
戚遇山天天玩命念書,戚雲很擔心:“用功是好事,他現在一天睡不了幾個小時,到時候考上官費身體垮了,怎麽辦?”
戚風看報紙喝咖啡:“年輕,沒事兒。”
戚雲還想說話,戚風微笑:“姐,我也是官費生。”
戚賀東一出事戚雲就想送戚風走。
可是那正是戚家最艱難的時刻,樹倒猢猻散。
戚賀東有個外號,叫“錢王”。
當過陳其美軍政府的特別經濟顧問,上海灘的船運銀行,掐著喉嚨的那幾家全都姓戚。
錢王又怎樣?自己一走家底差點被人吞噬乾淨。
戚雲滿腦子浪漫思想,到底也是耳濡目染錢王的女兒。
這世上沒有錢解決不了的事情,她一個十幾歲的姑娘,上下打點行賄送禮,一夜之間樣樣來得,仿佛已經是混跡商場的老油條。
父親在的時候她看不起錢,父親走了錢是她的命。
戚家即便現在於上海是數得著的,規模也只有戚賀東那時候的十分之一。
戚雲非要戚風走,等了幾年戚家緩過一口氣,戚風中學畢業考了官費生去法國。
坐船的時候“同學”們都在背地罵他。
大資本家的少爺,偏偏要來搶官費生的名額。
二十二歲的戚風拿著報紙氣定神閑:“那年上海考官費的學生報名兩千六只要七十五人。我是頭一名。既然我可以,那麽戚遇山肯定也行。”
難道戚川也要來這麽一回?
家裡又不缺錢。
戚雲心疼,看來要現在專門給戚川攢錢,不去湊這倆神經病的熱鬧。
暑假在蟬鳴和熱風中很平穩地溜走,戚川摳鐵盒裡最後一點薄荷油,又用完了。
他特別招蚊子,家裡他最先掛蚊帳,而且一個夏天都要隨身攜帶薄荷油。
對於戚川來講,夏天就是薄荷油清涼的味道,在炎熱中,一小縷涼意被吸進肺裡的快意。
他暑假沒過夠,好多東西還沒有玩。
八月底白天暑氣依舊凶猛,到了晚上丟盔棄甲。
淳姐把戚川的涼席撤走,戚川趴在窗口往外看,大姐的丹桂似乎已經有了要開的意思。
“淳姐,秋天要來啦。”
“八月八,蚊子嘴開花。”
前年開始戚川就致力於,在秋天捉一隻蚊子,看看蚊子嘴開花什麽樣,一直未能如願。
淳姐忙著鋪床,戚川一直盯著丹桂看。
戚雲也不怎懂園藝,就是喜歡丹桂的味道。
這株丹桂剛來的時候戚川很是稀罕了一陣,天天纏著戚遇山問丹桂什麽時候開花。
“川哥考過官費生的話,就要走了。”戚川盯著丹桂看,“去法國。坐船二十多天。”
淳姐把乾淨床單鋪好,正要抱著換下的床單被套離開,看到戚川小小的身子伏在窗台上,圓圓胖胖孤零零。
戚風第一次出洋戚川實在太小,和他朝夕相處的是戚遇山。
“志在四方。”淳姐指出:“我都知道的道理。”
戚川很生氣:“我就不去四方,就要在家裡。所有人都在家裡,不好嗎?”
淳姐抱著床單下樓。
戚川鼓著臉趴窗台上,非常委屈。
戚遇山考試迫在眉睫,九月份南京武漢政府“寧漢合流”,二十日在新政府官員在南京就職。
汪兆銘取得了階段性勝利,蔣中正一氣之下跑去日本。
這倆活在報紙新聞裡的人過招接招許久,大家本來是不以為意。
戚風領著戚遇山去法國大使館辦派司,聽大使館的人說,今年官費考試估計會取消。
戚遇山直接傻了。
新南京政府縮緊官費生輸送,因為沒錢。
戚風表情沒變,摟著戚遇山的肩和大使館工作人員聊天:“確定沒有了麽?”
“不確定,不過現在法國經濟自己也不景氣,留學生沒辦法打工。各學校倒是歡迎留學生,只要交學費。”
戚遇山一暑假苦讀兩腮凹陷雙眼發直,戚雲特意給補充營養都趕不上他的消耗。
戚風領著他離開大使館。派司該辦還是辦,沒有公費考試就自費。
“擔心什麽?你有戚家,有我。你要考官費我支持,讀書總歸是好事。但你要一門心思吊死在官費上,就有點可笑了。”
戚遇山陰著臉坐在副駕駛上看窗外。
戚風突然大笑,笑得戚遇山看他。
戚風開著車:“當年我考官費,實在是因為家裡沒錢。”
戚遇山沒反應。
“跟你實話說了吧,當年我考官費純粹逼不得已,家裡生意遇到問題周轉不開,保證存款都湊不出。我不想大姐太難過,所以拚死拚活念書考試。當時我想的是,如果能自費,我才不費這個勁。頭一年沒跟家裡要錢,是因為我知道家裡沒錢。再說那邊吃的不貴,沙拉加不限量法棍,五十多生丁。後來大姐不是都給我匯錢了?”
“大姐說過,‘你大哥剛去法國可遭罪了’。”
“所以你也要把罪都遭一遍?”
戚遇山認為這是成為男人的洗禮。
戚風被他逗得開心:“我想想,最窮的時候。身無分文,沒有錢買煤油生煤油汀,屋裡比屋外冷。我琢磨著‘執筆取暖煮字療饑’,坐在公園裡畫油畫。畫了好幾張,有位女士看見了,全部買走。我那會兒真是又餓又冷,兜裡揣著錢馬上去咖啡館喝咖啡。喝了杯熱咖啡立即後悔,這時候喝什麽咖啡,應該去唐人街吃一大碗拉麵。”戚風微微聳肩:“矯情成習慣。”
戚遇山難過:“大哥辛苦了。”
“挺有意思的。我那時候想,家裡的小孩再出來,絕對不能這麽辛苦。你出洋有我,輪到戚川,就有咱倆。總歸是越來越好,是不是?”
不過我覺得那女士買你的畫純粹是看你長相。
戚遇山心說。
官費生考試如期舉行。
戚遇山考了三天,最後一門考完飄著回家飄著進門,倒頭就睡。
淳姐挺高興:“以前考狀元都是三天的,誠少爺肯定金榜題名。”
戚雲心裡沒底:“你去跟他講,考不上官費沒什麽,家裡真的不缺錢。”
戚風看報紙:“老二沒問題。”
第二天戚遇山爬起來照常上學。www.uukanshu.net
戚川踮腳拍他的肩:“大姐說你考不上就不要出洋了。”
戚遇山兩隻手按著戚川腮幫子往中間擠:“這是你說的。”
考試是一回事,政策是另一回事。
國家動蕩,政策動蕩。
風傳別說官費生,自費生也有可能不讓走。
戚遇山提心吊膽三周,發成績那天戚風親自開車去大使館。
戚遇山心慌,背著手在客廳打圈。
心臟敲著肺,敲得他想咳嗽。
“今天放榜。”淳姐坐在客廳納鞋墊。戚雲的腳穿高跟鞋穿得多有傷痛,墊上她納的鞋墊才舒服點。她熟練地嗤嗤扯線:“以前放榜,家裡有姑娘的人就在榜下守著,看著誰上榜了扛起來就跑搶回家做女婿。”
“咦要搶川哥?不對今天大哥去看榜,難道搶大哥!”戚川驚恐:“做壓寨女婿。”
淳姐樂呵呵:“怕是沒人敢搶大少爺。”
戚遇山現在心驚肉跳,站起來坐下,坐下站起來。
遠遠聽見汽車聲,戚遇山從沙發上彈起,跑出內廳門。
戚風的車駛進大門,遠遠看見扶著木門小臉煞白的戚遇山,伸出手指在車窗外瀟灑一劃。
第一名。
戚遇山一屁股坐在地上。
考試過去,等政府磨磨蹭蹭辦各項事宜竟然等了許久。
這個沒法著急,戚遇山心平氣和。
民國十六年十二月,中共中央發布《中央通報》(第二十五號):打入敵人內部。
戚風攜戚遇山離開上海,坐船前往法蘭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