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戚川困得哈欠連天從樓上下來:“戚遇山你討厭!那麽早就起來洗衣服洗澡的,有毛病呀!”
以往戚川要是敢連名帶姓叫,戚遇山一定修理他。
然而這次面對戚川的挑釁,戚遇山泰然處之。
戚風一直在看報紙,舉得老高,把自己跟兩個小家夥隔開。
戚雲低頭吃早飯,什麽表示都沒有。
戚遇山表情不自然,坐得筆挺,全身僵硬。
戚川提醒他:“我叫你戚遇山,還說你有病。”
戚遇山眉毛一豎:“吃早飯!”
淳姐幫戚川舀出米粥,戚川用筷子挑開小籠包,有滋有味兒地嘖湯汁,嘰嘰呱呱地講他同學怎麽怎麽了。
戚風在報紙後面道:“食不言寢不語。”
戚川哼一聲:“姐我們班有個同學戴眼鏡,我們叫他四眼……”
戚風報紙放下來,看戚川。
戚川在他對面,嘴裡含著食物靜止:戚風戴著眼鏡……
戚遇山一轉臉看到戚風戴眼鏡,也愣了。
暗金的鏡框斂著微微的殺機,金屬的質感冷靜,不動聲色,敏銳的眼神躲在後面洞穿一切。
戚雲驚奇:“你什麽時候有眼鏡了?”
戚風道:“在法國配的。度數不深,我不常戴。”
戚川也驚奇:“戚遇山你笑什麽?”
戚遇山看到戚風戴眼鏡,馬上就笑了,笑得眼神發亮。
他心情變好,豎起兩根手指:“再一再二不再三,你還要不要零用錢了。”
戚川慫,低頭吃早飯。
戚遇山去上學,順路送戚川。
戚川小學離家很近,幾步路。
戚遇山推著自行車,戚川坐在後座:“你下午來接我呀。”
“幹嘛,又闖禍了不敢讓大姐大哥知道?”
戚川樂呵呵:“我跟我同學說,我哥打架可厲害了。嘿嘿。”
“你見我打過架啊。”
“見過。”
戚遇山回頭看他:“什麽時候?”
戚川很乾脆:“就去年啊,你把一個大胖子捶在地上踩臉。”
戚遇山看前方:“……嗯。”
戚川低聲道:“放心吧,我不會告訴大哥大姐的。”
戚遇山回頭捏捏戚川的小胖臉:“今天你難得可愛。”
戚遇山跟某個“小霸王”坦率交流了一下他該不該姓戚這件事。
揍得太狠,大姐肯定知道了。
對方家裡不依不饒,大姐什麽都沒說。
“行了。下次跟你同學吹我的時候悠著點。現在大哥回來,你多吹吹大哥。”
“哦。可是大哥又沒打過架。整天看報紙。”
戚遇山和戚川出門,戚雲盯著戚風,很鄭重:“你回來住一住也好。但是在返回法國這件事上,我態度很堅決。你必須得走。把兩個小的都帶走。”
戚風苦笑:“大姐。”
戚雲神色凜然:“聽著。戚川還差幾年,戚遇山到年紀了。我一個沒結婚的姐姐什麽都幫不了他,家裡男孩子都得看你。國內不太平,南京路上都殺人了,還有什麽地方安全?你們全都出去,我在國內好好經營,當你們的後盾。”
戚風看著年紀不大,恬淡如井的姐姐心酸:“姐,你不必……這次回來,我是想說,你走吧,你一直想到外面看看的,對不對?你得考慮你自己。”
戚雲點頭:“我考慮的結果是,你們好我就好。”
戚風突然道:“大表哥要回來了。就在這幾天。”
戚雲表情一點沒變:“是嗎?好。”
戚風歎氣。
戚遇山上體育課,看見操場上熟悉的背影,撒歡兒跑上前一拍:“大哥!”
那人轉過身,笑著應一句:“唉。”
戚遇山嚇一跳,認錯人了,這人跟戚風有五分像,背影簡直一模一樣,連他都認錯。他一臉尷尬:“對不起認錯人了……”
那人看戚遇山身上的運動服,上面縫著名字:“戚遇山?你是戚遇山?”
戚遇山撓後腦杓:“呃,我是。您是?”
那人拍拍他的肩:“那麽你叫我大哥,也是對的。我是譚溯嬴。”
戚遇山仰臉看他,原來這是被休了的姐夫啊……
譚溯嬴的笑意溫和清淺:“戚風在法國經常提到你,還說你跳了兩級。”
戚遇山不好意思:“……我本來上學也晚,不抓緊時間不行。”
“你哥很為你驕傲。”
戚遇山很震動:“真的嗎?”
譚溯嬴點頭:“真的。”
戚遇山對這個陌生的大表哥更親近:“您去家裡喝茶吧!”
譚溯嬴沒回答,只是觀察戚遇山。
戚遇山大大方方站直了,以便對方能觀察得更仔細。
最近他偷偷量身高,很好,有長。
譚溯嬴道:“你老師在喊你。”
“大表哥我去上課了。”
譚溯嬴一聽“大表哥”三個字,微笑:“很久沒人這麽叫我了。”
戚雲大概屬於具有鋼鐵意志的人。
她絕對不答應戚風留在國內。
“我不是笨蛋。這幾年就這個局勢,中國是遲早的,上海也是遲早的。你如果出去,留在外面,我們戚家還能留著希望。你說對了,我的確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如果你能好好地呆在法國,我也能放心去走我自己的道路,難道不好嗎?”
戚雲的話徘徊不去,攪得戚風心煩。
他取下眼鏡捏鼻梁和太陽穴,懊喪出門忘記帶薄荷油。
咖啡廳裡人不多,對面的光一暗,顯然坐下了個人。
戚風睜開眼,一怔:“譚溯嬴?”
譚溯嬴笑著點頭:“我回來了。”
戚風打量他:“你什麽時候到的?”
“就今天。”
譚溯嬴左右看看:“你等人?”
戚風神色如常:“沒事兒,做點投資乾點私活。”
譚溯嬴了然:“那我不多打擾。”他起身想走,戚風道:“什麽時候來家裡吃頓飯?”
譚溯嬴笑:“吃飯就不必了。”
戚風看著他,不知道說什麽。
能說什麽?
譚溯嬴為什麽回國他知道,為了相親。
譚守春認為譚溯嬴不能再單下去,安排了好幾位大家閨秀。
譚溯嬴不反對,也沒同意,接到電報就回國,快到上海才在船上給戚風拍電報。
譚溯嬴那時候跑到戚家坐著,戚雲給他倒一杯咖啡,他能默默喝一下午。
戚雲後來隻倒半杯,三分之一,他還是能喝一下午,坐在沙發上木呆呆地看戚雲練鋼琴。
戚風看自己的手。
如果以後愛上什麽人……要抓在手裡。他握住拳頭,狠狠一攥。
戚遇山打了巨大的噴嚏,在教室裡回蕩。
老師同學都看他,他咳嗽一聲:“抱歉抱歉,沒忍住。”
譚溯嬴走後,不久又來個人。
微胖,中等身量,長袍皮鞋,腋下夾個公事包,上海灘最常見的乏味的經紀人。
他一見戚風,帶著職業笑容迎上去,兩人對著坐,攤開一張張文件。
一個小開,一個經紀人,要投資還是倒貨,一目了然,很不稀奇。
出於對戚風的保護,戚賀東出事之後戚雲再不讓他出席社交場合。
後來送他出國,上海只知道戚雲有個在國外的弟弟,一般也鬧不清楚這個弟弟長啥樣。
這對戚風倒是有利。
他把一個公事包交給中年男人,兩人交談一下,各自離開。
上海空屋子多,要租房卻很難。
首先不能是單身男子,其次必須有“殷實店鋪具保”,在上海有產業的人當保人才行。
戚風悄悄經營了一家木器店,位置裝潢規模一切都很低調。
店主人叫“張洞觀”——就是他自己。
原本王庸是想開個書店,戚風改成木器店。
木器店可以為黨政機關和潛伏同志提供家具及生活必需品,搬家轉移之後的舊家具能很快處理掉。 www.uukanshu.net
好好經營,盈利也是一項收入,可作活動經費。
王庸當場就豎著大拇指衝戚風比劃:“精打細算沒有贏過上海人的。服。”
戚風接受他的敬佩。
具保的事情辦妥,戚風選址,武漢來的人一一考察。
選了十九個地方,層層篩選剩下九個。
這一忙就忙到了六月下旬,天氣一天比一天熱。
農歷五月廿日,分龍日。
戚川最愛的節日,因為可以放假,無節製地玩水。
戚川率領一隊小屁孩人手一隻臉盆咣咣亂敲,嘴裡喊著“二十分龍廿一雨,水車擱拉弄堂裡!”消防水車,各項消防器具擺在街上,算是上海全民“消防日”。
譚溯嬴相親接連失敗,譚守春大發雷霆,譚溯嬴趁著分龍日出來散心,正遇見戚風和戚遇山到處找戚川。
“兔崽子這次真要教訓他。”戚風嘟囔。
戚遇山翻個白眼,說說就得了,你什麽時候真教訓過戚川。
譚溯嬴溜達過來:“咦,你們倆。”
還沒跟譚溯嬴打招呼,戚川“臉盆隊”從人群裡鑽出來,肆無忌憚製造雜音。
譚溯嬴看見戚川的小身影樂了:“這是你們家老三?”
“嗯。”
臉盆隊又跑遠,戚風一揮手:“今天讓他追逐自由吧。”
譚溯嬴對戚遇山道:“我想起你們大哥小時候了。那時候孩子多,他可是最厲害的。”
戚遇山神往:“他最會打架?”
“哪裡。他一般是指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