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遇山進入青春期,有點迷茫。
迅猛的發育令他不舒服,心理生理都驚慌失措。
他開始失眠,因為痛恨晨起。
糟糕透了。
戚川撅著上嘴唇夾著筆:“大姐每個月也有幾天心情很差。可是誠哥你這持續太久了,比大姐還久呢。”
戚遇山冷笑:“你還得等幾年,不著急。”
戚川沒聽懂:“什麽等幾年?”
戚遇山扯戚川的臉。
戚川一身奶膘,捏起來手感不錯。
臨近發餉日,戚川不敢得罪戚遇山,隻好認命由著他扯。
“你以後是個啥模樣?照你這個發展方向下去,得是個胖子。”
戚川不為所動:“哦。”
“沒姑娘喜歡。”
“哦。”
戚川在同齡人裡不算高的,坐在椅子裡撐著下巴更是小小一坨。
戚遇山很驚奇戚川從來不著急自己身高。
這小子很豁達:“不高就不高唄。”
戚遇山松開手指,戚川的腮幫子微微顫動兩下。
挺好玩。
戚雲進家門聽見戚川哇哇亂叫,知道戚遇山又在收拾戚川,隨口道:“戚遇山你讓著戚川一點!”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戚風邀請戚遇山到花園裡喝下午茶。
戚遇山雙手放在膝蓋上,一臉嚴肅。
戚風看著他笑,笑意融進溫柔的陽光。
戚遇山感覺自己周身都是粉紅色的花香,飄飄蕩蕩。
“大姐……一定要我跟你談一談。我倒是覺得,這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花要開,夏天到來,小樹苗會長大成材……是不是?”
戚遇山的臉跟著泛粉。
戚風輕聲道:“這是一個過程。小種子發芽,生長,你也在生長。沒有什麽好煩惱的,這是一件好事。”
戚遇山還是不說話。
戚風等了他一下,笑道:“作為你的兄長,有什麽問題你可以問我。”
戚川看戚風戚遇山坐在花園裡喝茶聊天,興興地也想去。
戚雲捉住他:“不準去胡鬧!”
戚川好奇:“他們說什麽呐!”
“以後就會知道。”
戚雲很擔憂地看了一眼花園,戚遇山終於局促地笑了。
她出口氣,轉念一想如果父親在……戚雲心酸,摟著戚川道:“你慢點長大好不好?”
戚川點頭:“好。”
“別的孩子都著急長大,你倒是不著急。”
“嘿嘿,長大就要離開家啦。我不要離開家。”
氣氛輕松愉快,戚風放下咖啡杯:“你到了年紀,知慕少艾是正常的。但是作為紳士,有些事可做有些不可做,大哥必須提醒你。”
戚遇山抽了一下鼻子,沒表示。
戚風當他不好意思:“你有沒有比較……傾慕的同學?”
戚遇山拒絕回答。
“你不回答也可以。傾慕或者愛慕,我個人認為都是很神聖的感情。你不必愧疚也不必感到難堪。發乎情止乎禮,最美好的年紀做一些最美好的事,誰也不能說什麽。”
戚遇山眼睛閃閃地看著戚風:“是嗎?愛慕是很神聖的感情嗎?”
戚風笑著點頭:“是的。不過……要紳士,要禮貌。愛慕是神聖的,但是無禮會玷汙一切感情……你懂大哥的意思吧?”
“明白明白,我知道,我對女同學都很客氣的,大哥放心。”戚遇山應道:“我是說……傾心,什麽的。”
戚風咳嗽一聲,看戚遇山圓圓的黑眼睛一眨一眨,心裡倒是失落了。
養大的弟弟,終究要撒出去拱白菜啊。
“你有……傾心的人?”
戚遇山眨眼睛,看戚風。
“那麽她是個怎麽樣的人?”
戚遇山靦腆:“很好的一個人。”
“哦……”
戚雲往外張望,感覺兄弟倆氣氛有點怪。
戚風開導戚遇山半天,怎麽自己鬱悶上了?
戚遇山恢復活力,如期給戚川發餉。
戚川領餉就上街去吃油煎排骨,從蘇州那邊流行過來的吃食。
蘇白念“排骨”音同“敗國”,有些老學究唏噓,如今這國家敗落成這樣,是吃排骨吃出來的。
戚川給戚遇山帶了兩塊,倆人蹲在牆角啃啃啃。
啃著啃著戚川冒一句:“中國如果真完了,我們怎麽辦啊?”
“當亡國奴唄。”
“我同學說亡國要亡於英美,不要日本。”
戚遇山有點震驚:“亡國還要挑著亡?”
“都說日本人壞。亡給英美也挺好,他們講印度被英國統治,如今都高我們一等。”
街面上的“紅頭阿三”的確神氣,看不大起中國人。
他們說英語,比說漢語的高級一些。
戚遇山無言以對。
“你別生氣,我隨便講講。”
“我生得著你的氣嗎。”戚遇山覺得自己被人用棉被裹著揍了一頓。
隔著棉花拳拳到肉,痛是悶鈍的痛,喊又喊不出來。
“今天早上大哥還說汪兆銘和蔣中正淨忙著打架了。蔣中正被汪兆銘開了你知道吧?現在蔣中正到處躥,我同學分析局勢,他大概要造反。”
上海都是講道理的,小學生也講道理,分析局勢頭頭是道。
全國都是熱鬧,不湊白不湊。
這兩天天氣好,戚雲忙著曬衣服。
淳姐領著工人往外搬箱子,曬了一院子舊衣服。
戚遇山領著戚川回家,戚川很高興,在衣服底下鑽來鑽去。
戚遇山挽起袖子:“我來幫忙。”
戚雲道:“去洗洗手擦擦乾,否則給衣服招蟲子。”
戚遇山洗手擦乾出來,已經曬到戚風的舊衣服。
戚川中午犯困,去睡午覺。
戚遇山聽著戚雲指揮一件一件晾起。
“咦,這是大哥的?”戚遇山拿著一件花衣裳驚訝。
這也太花了,又是滾邊又是繡花。
戚雲看那一件小小的長袍,輕笑:“就是他的。還有更花的,找不著了。那時候人都這麽穿,也不覺得別扭。現在一看,清末的東西,就是可笑。”
曬了半天,戚遇山拎出一套純黑的學生製服。
有點像簡化的晚禮服,下擺不長領子也不誇張。
翻領白襯衣,細長的絲帶領結,還有一件鬥篷式的大衣。
戚風上學時國內沒有什麽統一的學生裝,學校按照法式的男裝裁剪的。
大衣當年在法國很流行,是“東方樣式”,在法國轉一圈流行回來。
戚遇山往身上比劃:“咦我好像可以穿。”
“曬一曬,你拿去穿吧。”戚雲手裡忙著,“反正你大哥穿不下了。”
戚遇山試探:“這是大哥多大時候穿的?”
戚雲道:“十三四吧?差不多就是你這個年紀。咦我怎麽記得他一直很高啊?”
戚遇山沒被打擊到,他拐著彎兒:“大哥十四歲的時候什麽樣啊。”
“瘦,麻杆。哦和你差不多。”
戚遇山很隨意:“受女孩子歡迎吧。”
戚雲倒是給問住了:“不知道,他那個時候滿腦子不知道想什麽。他覺得別人理解不了他,所以天天苦悶。”
戚風十四歲,民國八年,公元一九一九年,巴黎和會英法美分完贓順手把中國山東割給日本。 www.uukanshu.net
五月一日,戚風給家裡留了張條,自己揣著積蓄獨自北上進京。
五月底戚風回家,戚賀東關上門和他長談一天。
戚雲擔驚受怕一個月,以為父親怎麽也得揍弟弟一頓。
事實上沒有,只是談了一天,戚風始終不肯坦白父親都說了什麽。
“大哥是很有主意的人。”戚遇山道,“我還記得他去上海大學聽課。”
戚雲有點累了,坐在藤椅上看戚遇山忙:“有段時間天天跟我說‘瞿先生怎樣怎樣’。你大哥心是滿的,一團一團全是讓人搞不懂的東西。他在上海大學跟人辯論,辯贏了不高興,說對方水平太低。辯輸了更不高興,他怎麽能輸!汪兆銘去演講,他回來笑‘手舞足蹈的’。嗬,那時候簡直沒有他看得上的人。”
戚遇山很耐心:“我大哥昨天跟我說‘知慕少艾’,我後來查一查才知道,原來是講少年少女的愛情。”
戚雲的思維跟著他走:“你大哥心是滿的,哪有‘少艾’。要是有倒好了。”
戚遇山竭力忍著不笑:“哦。”
戚雲反應過來:“你有‘少艾’了?”
戚遇山清嗓子,沒回答。
戚雲覺得少男臉皮兒薄,沒追問。
戚風從大門走進來:“聊什麽呢,我在外面都聽到聲音了。”
戚遇山站在那套黑製服旁邊,太陽下站得久了,曬得他身上一層絨絨的光:“我們在說舊衣服。”
戚風感慨:“時光轉瞬把人拋啊。”
戚遇山滿不在乎:“沒事,我能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