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遇山中學的舞會將按時召開。
期末考之後,放暑假之前,這短短的幾日是暑假的精髓。
真到了放暑假,反而索然無味。
善良的充滿浪漫思想的校長,決定給少男少女們留下一個美好的青春回憶。
十幾歲的歲月,被風一吹就無影無蹤。
戚遇山考慮硬挺著穿戚風少年時代的校服去。
那套黑校服是上好的毛呢料,筆挺有型保暖極佳。
戚川抱著半截西瓜挖,恨不得整個小身子栽進去,抬頭看見戚遇山一臉要中暑的凝重表情,穿著襯衣馬甲西褲下來——領子上還系著領結。
戚雲道:“作死呀!七月份穿呢料!”
戚遇山臉色發白一腦門子汗。
他發現自己穿戚風十四歲的衣服竟然非常合身,肩寬都合適。
他想穿著這一身去跳舞,據說戚風當年也是這樣參加聖誕的舞會。
披著鬥篷,迎著北風朔雪,踽踽獨行。
“老二,現在七月份。”戚川穿著背心努力挖西瓜,面無表情,“神經。”
戚川正式放暑假,開始了紙醉金迷的腐朽生活。
戚遇山也要放暑假,戚雲頭疼得很。
一家兩個男孩兒放假,就是災難。
“你快脫了!”戚雲熱得心浮氣躁:“你大哥不在家,你要是熱昏了我和戚川誰也弄不動你!”
戚遇山含恨換下衣服,非常傷感地下樓挖另一半西瓜。
舞會的時候,戚遇山發現幾乎所有的女生都想跟他跳舞。
他滿腦袋都是大哥說的:絕對不能踩姑娘的腳,要不然不如不跳。
豆蔻年華的少女們面上飛霞,羞澀地將手搭在英俊少年的肩上——英俊少年快要嚇死了。
戚遇山腿軟,跳得如履薄冰生怕踩到舞伴的腳,那丟臉可丟大發了。
偏偏沒個完,一個跳了還有下一個。
其他男生憤憤不平,看到戚遇山摟著姑娘一臉驚恐,以為他得了便宜賣乖:“他那是什麽見鬼的表情?”
不光他班上的女生,其他班的女生也來湊熱鬧,因為戚遇山很快發現自己擁著的舞伴根本不認識。
青澀的氣氛沒給他留下任何印象,他滿腦子只有仨字:別踩腳。
大哥跳女步的時候,他淨踩大哥了。
七月十五日,汪兆銘宣布停止與中共合作,武漢政權開始清共屠殺。
蔣中正搞四一二,汪兆銘就搞了個七一五。
寧漢政權,哪個都容不下共產黨。
王庸消失,沒有人聯系戚風。
戚風只能等待。
他現在不能離開上海,戚雲著急讓他走,逼得他在家裡待不住,隻好真去做點投資。
投資來投資去竟然真賺了。
賺錢也花不出去,他沒什麽娛樂。
想來想去,給自己買輛車。
戚遇山舞會結束,戚風開車去接他。戚遇山面無表情等在路邊,戚風胳膊肘撐著車窗看著他笑:“為什麽不開心?”
“整個舞會,我就注意別人的腳了。”
戚風笑:“踩到沒有?”
戚遇山上車:“沒有。我踩你,估計是因為你腳太大。”
戚風倒車打方向盤,戚遇山看著眼饞:“我什麽時候可以開車?”
“早呢。”
“等我能開車了,就讓我開吧。”
“行啊。”
戚風開著車,戚遇山橫在後座打盹。
他確實累壞了,跳舞也是個體力活。
正想到家之前睡一覺,戚風突然一刹車,戚遇山差點滾下車座。
戚風打開車門,戚遇山爬起來,看到他快步走到街邊,和一個金發碧眼的年輕人熱情地擁抱。
戚遇山打開車門,嚴肅地走到兩人身旁,嚴肅地看著他們熱烈地寒暄。
他們講法語,年輕人是典型的高盧長相,有一對善良的眼睛。
戚風看見戚遇山,很高興地作介紹。
戚遇山是他弟弟,目前在念中學。
年輕人是戚風在法國的同學,姓杜布瓦,名雷歐納赫。
戚風喊他雷歐,神情裡有一種少年人的輕松愉快:“你怎麽來上海了?”
雷歐聳肩:“聽說這裡機會多,就來看看。我一個叔叔在上海當巡捕,說不定我也能混個巡捕。”
雷歐和戚風在法國很是有一段追逐主義和信仰的崢嶸歲月。
大家流行談論共產主義,雷歐比戚風都激進。
一九二五年他們倆從法國跑到德國,參加德國共產黨在柏林的“紅色前線”閱兵式,閱兵式過後還有野營軍訓。
德國共產黨領袖台爾曼還接見他們倆,非常過癮。
雷歐激情燃燒完畢,終於得面對現實:沒錢買麵包什麽主義都白搭。
戚風和他熱烈地交談,雷歐被戚遇山的小眼神扎得慌:“你弟弟不喜歡我?”
“不,我嫉妒你。”戚遇山回答,“多熱烈有趣的生活!”
戚風請雷歐喝咖啡。
雷歐和戚風聊以前的事,戚遇山聽得很入神。
他從來沒想過要出國。
可是聽雷歐和戚風聊天,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戚風攬著戚遇山的肩:“我弟弟應該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雷歐笑:“我來中國,你去法國。”
戚風和雷歐聊起來在法國小氣的房東,書店,肉鋪,麵包房,大學的教授。
戚遇山坐在一邊默默聽,插不上話。
正式放暑假,戚遇山偶爾去學校的操場踢足球。
幾乎每次都能碰到譚溯嬴,看他坐在學校的觀禮台上。
戚遇山一開始想裝沒看見,次次都能碰到就只能去打招呼。
譚溯嬴點頭:“哦,你踢球和你大哥一樣好。”
戚遇山用袖子擦擦汗。
他穿著運動服,身上有泥。
大太陽曬得他臉發紅,他揩揩汗:“大表哥,你不熱?”
譚溯嬴搖頭:“不熱。你去接著踢吧。”
戚遇山的同學在觀禮台下面喊他:“快點好伐?”
戚遇山向下跑了兩步,又轉回來:“有空去我家喝茶。”
遇見五六次之後,戚遇山終於忍不住,問戚風:“我在學校裡天天撞見大表哥。他好像沒事就愛在我學校裡逛。”
戚風看報紙:“大表哥要回法國了。”
“所以緬懷自己中學時光?”
今天戚雲不在家,戚風輕聲道:“大表哥在那裡第一次遇見大姐。”
戚遇山眨眼:“……哦。”
戚風拿著報紙,對著戚遇山的那一面正好是整版的蔣中正和陳潔如離婚啟事。
戚風看戚遇山表情很怪,隻好問:“怎麽了?”
戚遇山冒了一句:“大哥你讀那麽多書, www.uukanshu.net 你知道愛情是怎麽回事嗎?”
戚風一愣:“什麽?”
戚遇山很認真:“我說,愛情是怎麽回事?”
戚風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麽面對戚遇山:“你……你問這個幹嘛?”
“跳舞的時候,好幾個女生說喜歡我。”
戚風翻一頁報紙:“……保寧很能乾。”
戚遇山認真:“她們說喜歡我,這是愛情嗎?”
戚風手裡的報紙越舉越高,額角淌汗。
天真熱。
他心想,怎麽這麽熱,熱得人心煩意亂。
“大哥?”戚遇山期待地看他。
我怎麽知道!別問我!
戚風心裡叫苦,戚遇山這種尖銳的時光什麽時候能過去。
戚遇山的問題令他焦躁。
“愛情是兩情相悅。一方面煩惱的是單相思。”戚風清嗓子,放下報紙,給自己倒杯茶,喝掉。
戚遇山圓眼睛閃閃:“那怎麽兩情相悅?”
戚風給戚遇山逼問得狼狽,他決定實事求是:“好吧我也不知道怎麽兩情相悅。一般來說,不是所有人都有這個運氣。所以我勸你別著急,因為急也沒用。少年時期可以先乾點別的,耐心等運氣來。”
戚遇山很失望:“哦。”
戚風很無奈。
什麽是愛情?
當年大姐去譚家退婚,譚溯嬴追到戚家來,站在門外,看著大姐輕輕關上門。
那時所有人都很平靜。
落鎖的哢噠聲,卻嚇了戚風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