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風洗澡出來，戚遇山穿著睡衣盤腿坐在他床上，頭髮乾透，蓬松地炸著。

　　戚遇山從少年時期就喜歡坐在戚風床上。

　　他睜著圓眼睛，非常無邪地看戚風。

　　戚風不自在一下:“你……睡這裡?”

　　戚遇山大驚:“那我還睡哪裡?”

　　戚風擦著頭髮坐下，戚遇山身邊的床墊一陷。

　　戚遇山鑽進被子，端正躺好。

　　戚風歎氣，硬著臉皮換睡衣。

　　戚遇山對枕頭不滿:“親愛的，這枕頭太高了。”

　　戚風捂臉:“你……別這麽叫。”

　　戚遇山一想也對。

　　在家叫習慣了，如果在外人面前叫出口那樂子就大了。

　　“好吧，大哥，我想要個矮一點的枕頭。”

　　戚風這裡枕頭一樣高。

　　他轉了一圈兒想了個辦法，用自己乾淨衣服疊出個整齊的硬塊。

　　戚遇山喜歡矮而硬的枕頭，躺著很滿足:“謝謝大哥。”

　　戚風謹慎地掀開被子，躺下，四肢僵硬，表情僵硬。

　　戚遇山冒一句:“大哥明天早上想吃什麽?”

　　戚風局促:“哦……廚房裡好像沒東西。”

　　兩人沉默。

　　戚風滿眼都是小時候的戚遇山，少年的戚遇山，怯怯的瘦弱的戚遇山，偷著刮胡子的戚遇山，站在雜志上不下來的戚遇山。

　　……身邊的戚遇山伸手按他的胸。

　　戚風實在不能接著裝死:“你在做什麽?”

　　“每次見面，大哥都這麽瘦。其實大哥你厚一點更有安全感，更有領袖氣質。現在你就是個花花公子。”

　　戚風撿起自己胸口的手把玩。

　　手指纖長結實，持槍部位有繭。

　　他心裡發疼，他原以為這隻手拿著筆杆子就好。

　　“你怎麽從蘇聯跑到南京的?還要穿過偽滿。”

　　“遇到一些事情。也真的差點去見馬克思。偽滿有人救我。”戚遇山聲音冷靜清澈，“我在偽滿所見，不枉在鬼門關上溜達那麽多回。日本施行全面的奴化教育，按計劃徹底去民國。再過幾年，小孩子們大概就不會講中文了。大哥……你絕對想不到……滿族蒙族漢族的中學生一起唱《滿江紅》唱到抱頭痛哭。”

　　戚風看天花板，攥著戚遇山的手，越攥越緊。

　　“偽滿裡有人在反抗，大哥。他們一直不停地反抗，可是毫無辦法。偽滿裡有一張非常強大的情報網，他們自稱是地下黨，其實根本聯系不上組織。這個情報網的滲透深入程度不僅是令人震驚，簡直是令人害怕了……這一次我必須活著離開偽滿的一個原因，就是一定把他們的情況帶回延安。可是他們根本不知道我是誰，我沒跟他們講實話。”

　　“你是一個非常優秀的，特工。”

　　“我擔心偽裝久了，哪一天我說出真話自己都覺得是鬼話……所以我必須要先把真話講出來。”

　　戚風歎氣:“你啊……你鬧這麽一出，如果……咱倆以後的工作要怎麽辦?延安來的特派員?你和你的小組成員稀裡糊塗翻臉，你打算怎麽跟延安解釋?”

　　“可是，我很幸運。”戚遇山額頭抵在戚風肩上，“我很幸運。謝謝。”

　　戚風猶豫很久，按著戚遇山的手在自己心口:“這樣太沒風度，但我不得不問，蘇珊女士，或者，有可能的其他女士，要怎麽辦?”

　　戚遇山沒反應過來:“哦蘇珊，蘇珊怎麽啦?”

　　戚風不吭聲。

　　戚遇山大笑:“願她老人家長命百歲。她是位可敬的女士，教書育人退休後還修理我。沒有其他女士——大哥，保寧酸不酸?嗆死你！”

　　戚風用鼻息笑一聲:“嗯，保寧比鎮江酸得凌厲。”

　　戚遇山興興地:“你在嫉妒嗎?你喝了多少保寧?”

　　戚風咳嗽一聲:“偽滿那個地下情報網怎麽樣?都有誰?”

　　戚遇山嚴肅起來:“領頭的人之一，叫金憲東。”

　　第二天一早，戚風恍惚地睜開眼，聽見廚房有聲音。

　　他恍惚地走進廚房，默默地看著戚遇山西裝革履，圍著圍裙做早飯。

　　凶殘野蠻的豹子在離他遙遠的這麽些年裡，出落得精彩無比，可是戚風突然覺得自己回到裡昂那個溫馨的小廚房——這麽多年，他心裡最珍貴的夢境。

　　他以為此生再難企及。

　　他以為……

　　戚遇山回頭抱怨:“你這廚房用過麽?豈止缺材料，盤子和碗都不夠！”

　　英姿勃發的年輕人站在四月的春光裡，一手煎鍋一手鍋鏟，煎一隻飄著油香的雞蛋。

　　吃過一頓熱乎溫暖的早飯，延安特派員山雀同志和駐巴黎的杜鵑同志正式交代工作。

　　“隱蔽精乾，長期埋伏，積蓄力量，以待時機。這十六個字是吳豪同志對隱蔽戰線的同志的囑托。杜鵑同志目前的工作重心，要以收集情報，建立特情網為主。盡可能，不動聲色，編織盡量廣大的人際關系網絡。我們不能隻拘泥於目前的戰爭，我們要積極為以後做準備。這就要求我們必須應對國際國內的社情。你要著手巴黎的上海的社情，尤其是上海。”

　　戚風點頭:“我明白。”

　　“調查處給我的任務是成為你貼身的助理，定期向上匯報你的動向。”

　　“他們不知道咱們是兄弟?”

　　“他們非常知道咱們不是親兄弟。大概我不小心讓他們理解為……我是個有異心的，家生子，什麽的。”

　　戚風喝光咖啡，站起:“這種話，不要再說了。你知道誰聽到會難過。”

　　戚遇山卷襯衣袖子準備洗碗:“好吧，抱歉。我依舊會如實上報你的生活動向。當然最私密的部分不會，那是屬於我的。”

　　戚遇山愁眉苦臉洗碗，戚風上班。

　　今天的戚副教授還是面無表情，但走路帶春風。

　　大學裡的同事討論上個月希特勒宣布廢除洛迦諾公約，開四萬德軍進萊茵非軍事區的事情。

　　大部分人抱樂觀情緒。戚風一直沒說話，其他人問他:“風，你沒有看法嗎?”

　　戚風笑一笑:“作為中國人，我們的教訓是，最好別樂觀。”

　　戚副教授滿面春風和藹地上課，下課，下班回家。

　　戚遇山在家打掃衛生:“你這地方就是用來睡覺的吧。什麽東西都缺。”

　　戚風端著咖啡看戚遇山忙進忙出，隻微笑。

　　“不要礙事。 www.uukanshu.net ”

　　“歐洲應該快要打起來了。”

　　戚遇山拖地板:“嗯。嗯?起開。去客廳坐著。”

　　戚風隻好去客廳，抬著腳，喝口咖啡:“估計歐洲還會再打一場。希特勒這人……”

　　“他是德國人選出來的。”

　　“就是這樣才可怕。德國人選個瘋子，因為他們快被榨瘋了。‘追戎無恪，窮寇不格’的道理歐洲人似乎不太懂。”

　　戚風很有氣勢地分析局勢，腳還抬著，有點累:“可以放下吧。”

　　“準了。我下午去買的菜，晚上做什麽你吃什麽吧。”

　　“明天發餉。”

　　“上交。”

　　“嗯。”

　　過了會兒戚風去廚房還咖啡杯。戚遇山扯生菜拌沙拉:“我今天看了看，求職不易，我索邦沒畢業，就是個困難。總不能直接說自己是軍校畢業生。”

　　戚風背著手看他做飯:“你就當我助手吧。回索邦看看。”

　　戚遇山手一頓，自嘲:“索邦是我母校。當初那些同學都不知道去哪兒了。“戚風拍拍他的背。

　　戚遇山笑了:“正好把當年沒上完的課補上。那時候教授對我期望很大，不知道現在他願不願意看見我。”

　　戚風溫聲道:“我搞社情，你也得搞。是吧，特派員。”

　　戚遇山嘖一聲:“還得接著演咱倆貌合神不大合?”

　　“度你把握吧。”戚風悠然地看窗外，植物生機勃勃肆無忌憚，真心實意地生根發芽迎接春天。

　　“我知道。我們是偽裝者。”

　　戚遇山低聲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