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四年,上海上映了一部電影,《風雲兒女》。
在一眾外國影片激烈的傾軋下,這部各方面顯得不太成熟的國產電影於票房殺出一條血路。
上映期間座無虛席,整個上海都在唱電影的主題曲。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上映期間,戚川天天都去看。
早前明星公司花巨資拍了一部根據張恨水《啼笑因緣》改編的電影,票房慘敗。
憤怒的觀眾寫信投報,指責中國電影要麽是“火燒”要麽是“傳奇”,燒完天龍寺燒紅蓮寺,麻煩你去燒侵略者軍營。
才子佳人花月朦朧的電影再也討不了好。
觀眾對外國電影寬容,只是一種漠然。
海報上金發碧眼的美女風情萬種,上海人看她就是精致的藝術品,不帶感情。
男人和女人分分合合,觀眾們看個熱鬧。
然而經過一二八事變日軍入侵上海閘北,中國男女那點破事只能令人憤怒。
其他娛樂公司吃了明星公司的教訓,開始拍更接地氣的,帶有抗爭性質的電影。
民國二十三年,《漁光曲》轟動上海。
新落成的居住小區叫“漁光村”,商店裡新布料叫“漁光綢”,聾啞學校的老師教學生們哼漁光曲的旋律,聾啞學生們咿呀唱著電影中不屈反抗的漁民們的歌,聽者無不流淚。
戚川聽過。
那天晚上戚川沒吃晚飯,回來就悶在屋裡,戚雲怎麽敲門都不應。
半夜戚川不得不去廚房吃點東西,正撞上小婷。
小婷權當沒看見小少爺紅腫的雙眼,操著清凌凌的蘇州口音:“小少爺餓了嗎?大小姐讓我留著灶呢!”
戚川沉默地吃東西。
小婷忙忙碌碌洗碗拖地板,嘴裡哼歌。
哼了半天戚川一聽,就是《漁光曲》。
“小婷我們是不是很可惡。”
小婷嚇一跳,戚川濃重的鼻音有點吐字不清,她以為自己聽岔了:“什麽可惡?”
戚川舀了一杓粥:“你在我們家做工……我們是不是很可惡?”
小婷瞪大眼睛:“為什麽?小少爺你怎麽啦?我做的菜不好吃嗎?鹹嗎?”
戚川很消沉:“我們在剝削你,和你的父親。”
小婷特別不能理解:“小少爺,我爹和我過得都很好,有吃有穿有錢拿,外面多少人渴求不來呢!”
戚川捂住額頭:“不是這個意思……”
小婷犯愁:“小少爺,你到底在說啥呢?我聽不懂。”
戚川保持沉默,一直到吃完飯,小婷歡快地洗碗。
一年後,春草萋萋的五月,《風雲兒女》出現。
戚雲天天聽戚川唱《義勇軍進行曲》,起來,起來,前進。
戚川十六歲,瘦瘦高高,眉目鋒利。
他開始不穿西裝,做了好幾條長衫,青的藍的灰的,穿著上下學,在貴族子弟學校裡無比扎眼。
偏他穿長衫一點不土,長身玉立很有風度。
戚雲怎麽說他都不聽,一身長衫來去自如。
戚雲深深擔憂,戚川終於到年紀了。
她跟戚風拍電報,每句話都是戚川,她實在不知道拿十幾歲的男孩子如何是好。
如果戚川是個姑娘,她一輩子疼戚川,一輩子不放手。
可是她現在面臨一個嚴峻的問題:戚川正在由男孩子往男人轉變蛻化。
這個過程戚風經歷過,戚遇山經歷過,輪到戚川。
這是個漫長痛苦的歷程,戚風單打獨鬥,戚遇山有戚風,戚川……戚川誰都沒有。
姐姐的疼愛不能解決根本問題。
戚雲心裡懊悔,早該把戚川送到戚風身邊,她真的舍不得他。
戚川開始逃課,和老師公然吵架。
戚雲捉到他去跳舞……
戚川發育得極好,還沒成年已經是個翩翩佳公子,將來是個專門禍害女人的冤家。
不能再耽擱。
戚雲下定決心:把戚川趕去法國。
戚川不去。
他小時候不洗頭,戚雲能捉他強行洗,現在戚雲哪裡捉得動他。
戚川心裡空蕩蕩,所以一天到晚遊蕩人間。
七月,戚川逃課,自己坐火車去蘇州。
戚雲以為他離家出走,急得發瘋,幸虧蘇州戚園老管家打電話來,小少爺在戚園吃東西。
戚雲連夜去戚園,高高揚著手,要抽戚川一嘴巴。
戚川和小時候一樣,那麽看著她,眨著大眼睛,一點不躲。
戚雲氣得眼圈發紅:“戚川,你怎麽了你?”
戚川用手背擦嘴,樂呵呵:“姐,我看熱鬧來了。咱上海所謂《新生周刊》發表了一篇文章叫《閑話皇帝》,提到日本天皇,說他是不得不做皇帝,要不然會是個生物學家——是個屁的生物學家,依我看這就是拍馬屁了。沒想到馬屁拍到馬腿上,日本駐滬總領事豬射石太郎直接找到SH市長吳鐵城,吳鐵城前半夜滿世界找警察局長文鴻思,馬上就查封《新生周刊》的報社,然後致電南京。國民黨中宣會主任秘書方洽後半夜坐火車來上海過問這麽個文章的事情。這效率!這效率用到抗日上日本鬼子早滾了!豬射那王八蛋要求懲辦周刊負責人文章作者審查人員,還要中宣會和SH市政府的書面道歉……姐,就昨天江蘇高二分院開庭審理這件事呢!咱們國家的官員們道歉那場面你不曉得多好看呢!”
戚雲一巴掌打不下去,自己心裡一酸,摟著戚川的頭:“好了好了,你看你……你要逼死你姐……啊?你要逼死你姐?”戚雲聲音發抖,“你去法國找你大哥,好不好?你去法國,好好地生活,別想有的沒的……”
戚川一直樂呵呵,在戚雲懷裡笑,笑聲壓抑沉悶。
她用手指抹掉眼淚:“乖,乖。”
等到戚川準備好去法國,已經民國二十五年。
有新式交通,飛機民航,戚雲研究了一下,覺得不放心。
戚川自己也想坐船,畢竟戚風戚遇山都是坐船的。
戚川笑著比劃:“穿過大洋,那麽大的大洋,我想看看。”
戚雲摟著他,拍他的背。
碼頭上送行的人很多,小婷在一邊攙著戚雲,很難過:“小少爺要照顧好自己,別胡思亂想了。”
戚川大笑著揮手:“我走啦!小婷照顧好大姐。”
他轉身登船,再沒回頭。
戚風和戚遇山去接戚川,看到船上下來個年輕人。
戚風沒反應過來, www.uukanshu.net 戚遇山先驚了:“你……你是戚川?”
戚川穿著長衫,笑一笑。
他……比戚遇山高一些了。
戚遇山伸手捏他的臉,沒有肉鼓鼓的腮幫,也沒有圓圓的臉蛋,只是一張有棱有角輪廓分明的臉。
戚遇山惱怒:“你的肥肉呢?你的肥肉呢?”
戚川由著他捏,忽然伸手摟住戚風和戚遇山:“很多年了,哥哥們。”
戚遇山心裡一疼。
他們這些年確實忽略了戚川,戚川在上海有大姐,長姐如母但……
戚風歎氣,清嗓子:“來了就好。我們準備好了你的房間,回家吧。還有,你這穿的什麽?”戚風自己成年過後都沒穿過長衫。
“長衫啊。”戚川無憂無慮地看著戚風,“大哥你看我穿怎麽樣?穿了好久了。”
戚遇山忍不住:“怎麽想起穿長衫了?”
戚川微笑:“因為總有戇頭把我認成日本人。一個一個揍,太麻煩。”
戚風皺著眉頭剛想說什麽,戚遇山馬上道:“戚川想在哪兒吃?大哥想在最貴的餐館給你接風,是吧大哥?”
戚風面無表情:“我沒錢。”
戚遇山踩他腳,幫戚川拎行李。戚川沒帶多少東西,一隻皮箱,裝著內衣內褲,原本半箱子青團,都吃了。
六月的法國傍晚,草木扶疏,晚風微醺。
少年的戚川走在法國的街道上,長衫迎風,精神煥發。
他一路走一路唱,唱得戚風戚遇山頻頻相覷。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