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遇山念軍校,慣例是穿上軍裝第一天拍一幀照片留念。
戚遇山拍是拍了,過兩天就不知道讓他放到哪裡,找不著了。
又不是中國的軍裝。
寒假的時候他背著行李住進若科夫。
冬閑時節,到處只有雪,隻一夜能把房子埋起來。
大雪封村,最怕房子被雪壓塌,會出人命。
戚遇山和蔣經國輪流爬到屋頂上鏟雪,房子邊上堆的積雪比房子高。
蔣經國有個小鐵爐子,大雪夜倆人包著被子毯子對著小爐子坐著,一邊哆嗦一邊笑:這也是圍爐夜話了。
蔣經國經過西伯利亞,見過世面,嘲諷一天到晚鵪鶉一樣的戚遇山。
戚遇山是真冷,他特別疑惑蘇俄的祖宗是怎麽找到這個寶地兒建國的。
蔣經國沒跟著他開玩笑,對著爐火幽幽道:“因為好地方是咱們祖宗佔了的。”
這些年,沙俄,蘇俄,就沒停了往南鯨吞土地。
當然不止俄國人。
這寶地,子孫不知道能不能守住。
戚遇山扯著戲腔一聲長歎:“子孫不孝哇~”
蔣經國喝一口熱水。
沒東西煮湯,好歹屋外就是雪,熱水總是有。
戚遇山是個有意思的人,這年頭有意思的人不多,聊天是個技術活。
戚遇山笑道:“那是你沒見過我大哥。你們一定很談得來。”
蔣經國抱著搪瓷缸子:“哦,哪天一定要會會。”
“他……心事總是很重。”戚遇山心情低落,“他幾乎不發脾氣,可是總是很抑鬱。我想分擔,問他在擔心什麽,他笑笑,就算了。”
“你大哥怕亡國啊。”蔣經國輕描淡寫。
戚遇山瞪著圓眼睛,看蔣經國。
他是真夠黑的,被火光一描更黑了。
“驚奇什麽。所有有識之士,做惡夢恐怕都是華夏覆滅。中國消失,中國人成為歷史概念。”蔣經國笑,“我想起來,心裡都發寒。”
所以,西伯利亞真的不算什麽。
最寒不過心冷,心冷血涼。
戚遇山終於忍不住,問了個他問過很多人的問題:“你到底在追逐什麽?”
蔣經國微笑:“有句話你聽說過沒有?”
“哪句?”
“捧一簣以塞潰川,挽杯水以澆烈焰。”
戚遇山久久無話。
“看不看歷史。”
“看一點。”
“明末的時候,官鬥不過商,國庫根本沒錢。商人,特別是晉商大規模地走私武器糧食往關外運。稅收收不到真正的富豪頭上,全部攤派給了平民百姓。名門望族林立,平民窮人無立錐之地。無錫三大富人僅僅鄒望一個人田地三十萬余畝。資本集中,土地兼並,管觴鉤結,外敵虎視眈眈……耳熟麽?不對,眼熟麽?”
戚遇山瞠目結舌。
“有個湖廣金礦,動用五十五萬民工死者不計其數你猜最後收上來的黃金有多少?”
“不知道……”
“三十五兩。”
戚遇山低著頭。
“明朝後來怎麽樣了?”
很久之後,戚遇山喟歎:“歷史怎麽就他媽沒點新鮮的。”
“我沒見過你大哥。如果你說的,他足夠聰慧,那他一定早就做過國破族滅的噩夢了。”
“所以你……是為了衝破這個輪回才來到這裡的?”
“我……害怕呀,戚遇山。我害怕呀。”
蔣經國有個推眼鏡的動作,雖然他沒有眼鏡。
戚遇山艱難笑笑:“你也是近視?”
“眼鏡丟西伯利亞了。”
戚遇山輕聲道:“我不近視,所以不理解。為什麽有人眼鏡時戴時不戴的。是想擋什麽嗎?”
“也許不是想遮擋,是……想看得更清楚。”
“看清什麽?”
“看清別人,看清自己。”
戚風迷上擊劍。
他像頭困獸,困在法國,困在巴黎,動彈不得。
學生們仰慕戚先生,特別是女生們愛他。
他風度翩翩地上課下課,風度翩翩地和拉布魯斯聊天討論,風度翩翩地下班回家,回到家捏著鼻梁趴在寫字台上,一動不動。
他突然就喜歡上擊劍,而且是佩劍。
劍尖劍刃劍背,刺劈揮,竭盡所能利用速度攻擊對手大腿以上所有部位。
索邦大學有擊劍俱樂部,其他教授講師也喜歡來這裡擊劍,面罩一戴不必講究同事師生情誼,打吧。
很多人特別喜歡看戚先生擊劍。
步伐標準優雅,攻擊凶狠凌厲,長手長腿揮著佩劍賞心悅目。
戚風擊劍的時候是快樂的。
他不想太多,全力進攻,有時躲避,他的視線只在劍風所到之處。
擊劍讓戚風明白一件事,他熱愛攻擊,全力攻擊,心無雜念。
不斷有女同事對戚風表達愛慕之意。
戚風說已有愛人。
不在法國。
“風,你這是托詞。你不愛法國姑娘……你真令人傷心。”
戚風笑:“我說的是真的。我們,我們……我們在對方心裡。”
法國姑娘有一對圓眼睛,非常大,認真地看著戚風。
看著看著戚風笑不出來:“好姑娘,你得找一個把你放在心裡的人。”
“我只找到一個想放進自己心裡的人。”
戚風捂著額頭歎氣。
戚風一直覺得自己站在汪洋中的孤島上。
沒有聲音,沒有人煙,他一個人站著,站在孕育又吞噬萬物的海洋中間。
他很想喊一句問問有沒有人,他在這裡太久了,誰來拉他出去?
民國二十二年三月,王庸被捕。
趙卉林終於知道王庸的真名,他叫陳賡。
陳賡一被捕,黨外人士立刻開始營救。
趙卉林拍電報給遠在香港的表姐宋慶齡,只有四個字:陳賡被捕。
顧順章蹉跎這麽久,終於立了個大功,活捉陳賡。
他是個刑訊高手,能把人折磨得將死未死,嘗一把死亡的滋味,再撿一條命回來。
刑訊陳賡的時候上了電刑。他特別地恨陳賡,特別恨。
陳賡早預見他肯定得是個叛徒,他果然叛變。
……那麽你什麽時候叛變?
顧順章好奇,於是變本加厲。
他熱切期盼陳賡崩潰那一天,那他就贏了。
陳賡是個奇特的人。 www.uukanshu.net
看守他的衛兵很快對他又敬又同情,幫他買煙,悄悄帶進監獄。
陳賡受刑疼得不堪忍受時就嚼碎香煙止痛。
顧順章就是撬不開他的嘴,還不能真的弄死他。
宋慶齡先生帶了一大批記者來探監,弄得調查科灰頭土臉,顧順章被一頓發作,隻好停止刑訊。
“你們圖什麽。”顧順章說。
“大概……就是圖個不亡國。”陳賡回答。
民國二十二年三月九日,日軍進犯喜峰口。
國民革命軍二十九軍大刀隊,用血肉之軀換來慘烈的勝利。
日軍計劃兩天之內佔領長城,遇到九一八以來最激烈頑強的抵抗。
喜峰口仿佛一聲雷驚醒國人,原來中國軍隊是能勝過日本軍隊的。
中國的士兵用大刀劈出一條淌血的路,中國的尊嚴終於不用橫屍路旁,哪怕連滾帶爬,在血肉的道路中踉踉蹌蹌,悲慟嘶嘯。
尊嚴還在。
尊嚴鮮血淋漓。
戚風在巴黎,用毛筆一筆一劃地寫。
“操吳戈兮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
戚風越寫越快,墨色如血。
“……天時懟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
“……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
戚風毛筆一頓,如刻如鑿的筆鋒力聚千鈞:
“山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
戚風扔了毛筆,只看這一句,來回看,看得潸然。
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