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遇山和蔣經國躺在一起，半夜睡不著。

　　毯子不夠，蔣經國特地跑村民家去借的。

　　俄羅斯的寒風讓兩個南方人徹底理解嚴冬是個什麽意思。

　　戚遇山心裡驚濤駭浪，只是面上沒顯，要不然太尷尬。

　　他眼前總是當年四月十二日戚風夜雨站在家門口流淚的景象——他知道那是怎麽回事！

　　貫穿他童年少年的關於大哥的疑問，那一晚在花房都得到了徹底的解釋。

　　他崇拜他，他尊敬他，他……愛他。

　　旁邊躺著的這個人……

　　戚遇山仰面躺著，盯著房子頂棚。

　　這是常見的俄羅斯鄉下房子，和國內農村的茅草屋屬於兩種類型的破爛。

　　戚遇山總覺得哪裡漏風。

　　裹著毯子，整個人還仿佛躺在涼水裡。

　　“嘿，睡了沒。”

　　戚遇山一頓:“嗯，睡不著。白天坐火車睡太多。”

　　“你一定在想……旁邊這個人怎麽個情況。太詭異了。他的爸爸反共，他在蘇聯的農村搞集體農莊。”

　　“是有點疑惑。但不全是。我想的更多的是，他居然把集體農莊搞得有聲有色。”

　　蔣經國低聲笑。

　　戚遇山轉頭看他，他特別黑，所以夜色裡只剩一對有神的眼睛。

　　“不瞞你，我來蘇聯根本不是為了主義理想亂七八糟，我是逃命。在法國莫名其妙惹了禍，沒法繼續上學不敢回國家裡大姐非得殺了我。反正蘇聯民主歐美自由，倆陣營麽，我就跑蘇聯來了。”

　　蔣經國顯然被他逗樂了，挺認真地聽他發牢騷。

　　“來之前什麽都不是，來了成了蘇共預備黨員。”戚遇山苦笑，“我一直覺得我的人生被我自己弄得一塌糊塗。”

　　蔣經國比戚遇山大不了多少，這時候挺老成:“你這個年紀，正常。”

　　四一二的時候蔣經國，被發配西伯利亞做苦力差點沒回來。

　　他的人生歷練遠在戚遇山之上，戚遇山只有佩服:“我看報紙一直能看到若科夫的報道，這個村子被你收拾得真好。你很了不起。”

　　蔣經國枕著自己的胳膊笑道:“這個村子起點太低。我剛到的時候……嗨。”

　　“集體農莊真的有用嗎?”

　　蔣經國停了半天:“哦……我這屋子以前是若科夫最豪華建築。老鄉們讓給我住，因為起碼有個頂棚夏天能遮雨。”

　　戚遇山翻個身，看他。

　　“我當時沒敢脫離群眾，所以沒搬進來。若科夫這個村吧，有點類似咱們國家清朝時的‘皇莊’，沒有村民只有農奴，都是屬於莫斯科達官貴人的。乾好乾壞都一樣，反正不是自己的。”

　　“末代沙皇說是廢除農奴，這些世代都是農奴的人根本不知道除了當農奴還能做什麽。不會讀書識字，也沒有意識要去學。我來以後除了解決居住問題，還有土地劃分，規劃種植養殖，強迫年輕一點的人認字寫字。稍微有一點成績，漫天給我宣揚。這才哪到哪。這一宣揚不要緊，‘租子’蹭蹭往上漲。”

　　戚遇山笑:“邀功請賞欺下瞞上滿嘴放炮的人看來哪國都一樣。這麽說，農業全盤集體化是有用的。”

　　“在若科夫有用。若科夫太窮，幾乎沒有生產資料，村民也不知道要幹什麽。統一的規劃調度，倒是能提高效率。”

　　“就是說，不在若科夫這麽窮的地方，就不行?我在列寧格勒呆的時間不長，聽到的抱怨可不少。”

　　蔣經國長長地歎氣:“我說過，若科夫幾乎沒有生產資料吧。”

　　“嗯。”

　　“若科夫的大型牲畜，建築材料，農具，甚至種子，都是國家批的。這些國家能憑空變麽。”

　　戚遇山終於明白:“別的地兒抄‘富農’的唄。”

　　“不患寡患不均。”

　　“強行‘均’會不會也是患?”

　　蔣經國陷入長久的沉默。好一會兒:“目前成效是有。‘患’卻要長久才能看出來。得虧咱倆是中國人，現在要是講俄語被人聽到非被打成‘托派’不可。”

　　戚遇山把毯子拉到下巴。

　　他身上這條是蔣經國平時用的，蔣經國借的那一條味道有點大，自己蓋了。

　　蔣經國突然自言自語:“咱們國內，不管均不均，反正是沒法靠什麽什麽家族振興民族。”

　　戚遇山沒接話。

　　早上起床，蔣經國想辦法準備了一頓早餐。

　　條件艱苦，搞得戚遇山非常不好意思:“你別這樣，我來這一趟簡直就是給你找麻煩的。”

　　蔣經國笑:“難得碰個中國人。”

　　戚遇山發現他口味很明確，特別愛吃糖。

　　戚遇山沒見過這麽愛吃糖的人還依舊黑黑瘦瘦的。

　　一想到他一天到晚乾農活，熱量需求大概非常大。

　　臨走時戚遇山想把皮大衣換給蔣經國，蔣經國大笑:“謝了，穿你這衣服可沒法乾活兒。你有沒有真的下過地?那你不會明白。我今天……得去對付那幫官僚，跟他們‘鬥爭’上繳糧食的事，就不去送你了。記得寫信。”

　　那個滿臉大胡子的大叔套馬車送戚遇山去火車站。

　　馬車走出去很遠，戚遇山還能看到蔣經國跟他揮手。

　　“尼古拉很高興。”大叔樂呵呵，“你專門來看他嗎?”

　　“是呀。”戚遇山笑笑，“他真的很不錯對吧。”

　　“那是。他真山又親切，我們愛他。”

　　“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愛他。他值得。”

　　“親愛的大哥，

　　你最近好不好?我想你，發瘋地想你。

　　我遇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人，有個人你絕對想不到。

　　我們之間建立了很好的友誼，我很珍惜。

　　他很有魅力，我愛上他了。

　　當然不是愛你的那種愛，必須區分開，這一點很重要。

　　千山萬水無法隔開我們之間的感情。

　　拉貝說得對，我生我死，我的愛情。”

　　戚風最近春風得意，到處興風作浪。

　　王禪宗給上面的報告，著重提出戚風很會鑽營。

　　但是上面沒在意。

　　戚風在索邦大學的拉布魯斯先生手下混，混得像模像樣。

　　他根本不和國內聯系，二陳也沒人找他。

　　王禪宗偶爾也會去索邦大學溜達溜達，感受一些學術氛圍，迎面看見戚風器宇軒昂走過來。

　　王禪宗什麽都不說，看著他笑。

　　戚風面無表情，抬起手肘，左右擺擺:“小鑽風，巡山啊。”

　　王禪宗沒生氣:“上面讓我來嘉獎你。”

　　戚風陰著臉，直直往前走。王禪宗跟著他，進了辦公室:“喲，混到自己辦公室了。這才幾天。”

　　戚風關上門，盯著王禪宗:“你到底什麽事。”

　　王禪宗找個沙發坐下:“這不年底了，特務處嘉獎業績好的員工。”

　　“謝了，心領。”

　　王禪宗蹙眉:“你身上什麽味兒。男士香水?戚大少爺，真夠矯情的。不就殺了個人麽。”

　　戚風脫了大衣帽子，掛好，坐在寫字台前寫東西，不說話。

　　“混得挺好。西裝革履，教書育人。沒人知道你的領子裡藏著領刀，袖子裡有袖劍，用來殺人，或者自裁。你還有把槍，你可以徒手格殺一個人，你也確實徒手格殺了幾個人。你還噴香水，你想蓋一蓋身上的血腥味。”

　　戚風瞟他一眼。

　　王禪宗笑眯眯坐著，語氣還有點親切。

　　他提醒他一點事實，戚風幾乎不接受的事實。

　　“蓋不住的。”王禪宗說。

　　“我知道。”戚風回答。

　　王禪宗沒有接著嘲諷。

　　戚風寫了半天，終於道:“怎麽沒聲了?”

　　王禪宗彈彈皮鞋上的灰:“我要回國了。”

　　戚風終於舍得正視他。

　　“你不是還得監視我。”

　　“我有其他任務。”

　　“我自由了?”

　　王禪宗冷笑:“監視你的人從明到暗，你猜?”

　　戚風忍無可忍:“我不明白，盯著我做什麽?我賣國還是賣黨了?”

　　王禪宗沒回答他，只是輕輕道:“我走以後，你只要閉上眼，就能感覺到四面八方的視線。 www.uukanshu.net想一想，真刺激。對不對?”

　　他走到戚風桌前，撐著桌面，對著戚風低聲笑，“你別自大，不會有人專門盯你，你只是順帶。沒人跟你接頭，也不會有人給你派任務。你只要在安全范圍內老老實實，作其他么蛾子隨便。”

　　戚風沉默。

　　“不用再殺人了。”王禪宗離開桌前，“媽的你噴的什麽玩意兒，嗆死了。”

　　王禪宗打開辦公室門，最後對戚風道:“再見。”

　　戚風下班回家，一開燈，冷冷清清。

　　他想念裡昂，想念裡昂廚房裡溫柔的帶著油煙的燈光。

　　他想念那個小廚房，戚遇山坐在窗前一筆一筆畫畫。

　　他脫了大衣帽子扔在沙發上，快步走進書房。

　　巴黎的房子比裡昂的高級多了，高級社區，空空蕩蕩。

　　戚風從書架上拿出一個不大的畫夾，裡面厚厚一疊紙。

　　戚風平複心情，小心翼翼打開——

　　全是他。

　　素描，一筆一筆，全是戚風。

　　戚風曾經對戚遇山開玩笑，我以為你在畫我。

　　沒錯，戚遇山的確在畫戚風。

　　戚風第一次看到，震撼地無法說話。

　　每一張，自己看書，寫字，走路，微笑，傾聽，大多數戴著眼鏡。

　　他看到……一個人心裡的自己。

　　那個人愛他。

　　戚風合上畫夾，抱在胸前。

　　他無法抵禦罪惡感，但這樣做能讓他平靜。

　　不對。不對。這種心思不對。戚風心想。

　　扼殺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