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九月的風像一個溫柔的姑娘,剛剛好拂過鬢角帶起的漣漪。從操場邊的紫葉李到籃球場上的球網,再從小院穿過回轉到教學樓的陽台上,翻動了周夕桌上合著的筆記本,“啪”,一支筆掉在了地上。
備戰高考,這似乎是從高一開學第一天就開始了,因為學校的休息模式和初三幾乎一樣。每四個周放一個周末的假,剩下的周六周日早上正常上課,周日休息一個白天。
“高一課程很難嗎?語文,數學,英語,物理……這不是跟初三的時候一樣,誒,剛看到哪裡了是,哦…和過去不同,滴血認主之後戒指…”
第三個月收假,周夕用一半的生活費淘來一個二手手機,又花了五十塊錢買了一張電話卡。老師說力學的相互作用,他在看龍血戰士對戰血精獅王,老師說炟羅斯之戰他在看異火練妖邪,老師說人口分界線他在看青龍天坐印…據說是有這樣的天才,上課的時候從來不聽講和做筆記,下課也不複習,隻用隨便看看書就能考出很好的成績。
同桌德哥說周夕這樣就是在浪費青春,修仙小說放假回家躲在被窩裡看就好了。要準備高考啊,考一個好大學比什麽都重要,然後轉頭又問周夕,囚天指和天坐印誰比較厲害。
說實話,德哥是周夕見過最牛批的人,不管昨晚借周夕手機偷看小說到幾點,他第二天早上都不會打瞌睡。頂著大大的黑眼圈,該做的筆記卻一字不落。
周夕看來不是天才,成績一跌再跌。
趴窩一節英語課看小說的周夕說:“不行,是時候改變一下了”
德哥大大地打了一個哈欠說:“你要改變什麽?”
“不能再看修仙小說了”
“你決定要好好聽課了?”
“不,以後看科幻小說”
“……”
德哥不看科幻小說,甚至不再借周夕手機看小說,而是談起了戀愛,周夕給他比了一個大大的中指。
小說畢竟是小說,它沒有早上桌子上的問候,也沒有陽台上的微風,更沒有操場上一圈圈散步的喜悅。
QQ圖標閃爍,周夕收到一條李月的消息。
“哈哈,快恭喜我,我談戀愛啦。(大笑)”
“誰啊誰啊,這麽快(好奇)”
“當然是我們班的,高中班(大笑)”
“喲喲喲,有沒有我帥啊,他(偷笑)”
“當然,你老大我眼光可不差(狗頭)”
“那還不得抓緊發喜糖吃(流口水)”,李月沒有再回消息。
周夕也想談戀愛了。
2
高二學期一開始,就分文科理科班,周夕他們70班和隔壁69班搭配。70班是理科班,69班是文科班。正常的早晚自習,以及語文,英語,體育這些不管文科理科必學的課。其余的包括數學都已經劃分開來。
周夕選的理科,自從政治不是開卷考之後,周夕就不想上這個課,並不是說書上的東西很難懂,是他背不下來上面大段大段的文字,以至於從沒及格過。還有就是他不想離開自己的座位。秘密太多了,比如這本筆記本中間就被掏空夾著手機。
“北風卷起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是zhe不是she,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讀什麽”,德哥在糾正周夕的發音。“我就喜歡念she,zhe一點都不好聽”。“誰管你喜不喜歡了,要按正確的背下來,考試要考的,大哥,你在看什麽?”
教室裡走進來一個戴眼鏡的女孩,紅色衛衣和下身的黑色校服褲子以及高高的馬尾和小麥色皮膚,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十足,而臉上天青色的鏡框又讓她多了一絲俏皮。
德哥說:“這一定是一位很灑脫的女子,英氣十足啊,你覺得這是你的菜?”
周夕突然懂了康黎明所謂的喜歡,說:“真是轉過回闌叩玉釵啊,我要知道她的名字,給她寫情書,加她QQ,大哥救我”,最後這句話滿是掐媚。
“我這怎麽救你,自己去問嘛。”
“晚上請你吃稀豆粉餌絲”
“詩都念出來了,自己去唄”
“兩天,外加一卷疊水河卷粉跟撒撇。”
“好嘞,哥,小的這就去幫您打聽”
德哥跑去她女朋友阿豔那裡,不知道兩人達成了什麽協議。最後豔姐去女孩那裡拿回來了一小摞紙條,而德哥一臉灰敗的走回來。
“怎麽樣怎麽樣”,周夕一臉興奮。
德哥把紙條遞給周夕說:“要是要到了,可是阿豔要我給她也寫一封情書,我怎麽會寫這個東西。表白嘛,感覺到了直接來,哪裡要寫什麽東西啊”
周夕接過紙條說:“簡單,我寫好了你照著抄一份給她就好了啊,或者我幫你寫”
德哥歎了口氣說:“算了,為了我下半輩子的幸福,我自己寫吧。三天,必須三天,還有兩卷疊水河卷粉跟撒撇”
“我等會就翻牆出去買,年棗糕沒了,再給你整一塊松花糕”
周夕打開紙條,紙上用娟秀的筆跡寫著,“尹璐,145……”
3
周夕很慫。之前寫個告白信讓李月幫忙遞過去不說,等不到回信也不敢開口問。
這次又趴在桌子上寫,然後德哥在一旁出主意以及準備偷師。
“尹璐,你好。
我很抱歉驚擾到你平靜的生活。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喜歡你。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歡上了你的樣子。因為喜歡上了所以想要更多地了解你,明白你。
從朋友那知道了你的名字,還擅自添加了你的QQ,但是我並沒有勇氣跟你打一聲招呼,只是在夜晚望著頭像和白色的對話框發呆。
每天都會在教室裡看到你,總是那麽吸引我的注意力,咬著筆套思考的樣子更是有趣。我總會在上課時候偷偷看你,然後避開你一臉疑惑尋找注視的目光。
這個世界多美好啊,陽光從枝頭散漫肩膀,明月高高懸掛在天上,下過雨的天空會出現彩虹,風會輕輕吹來遠處的花香,你願意和我一起去看看嗎?
70班周夕”
“你寫的什麽玩意”,德哥一臉不屑,“真男人的情書要這樣寫”。德哥把他寫的東西拿給周夕。
“我愛你小豔,我愛你小豔,我愛你小豔…”
周夕捂住臉,“我說你語文不是挺好的嗎?怎麽她喊你寫封情書,你就只寫我愛你三個字”
德哥霸氣十足的說:“情書,什麽叫情書,就是表達愛情的書,我愛她,那就只寫我愛她啊”
“牛批,我德哥”,周夕甘拜下風。
接著在晚上的課開始之前,阿豔滿教室追著德哥跑說要揍死他。
周夕把信放在尹璐過來上課時一直坐的位置。
尹璐看見桌上寫給她的信,有一絲絲疑惑,卻並沒有打開,只是收起來放在了包裡。
然後一直躲避攻擊的德哥看見,周夕笑得好像剛剛偷到一隻肥雞的狐狸。
4
同樣的劇本再次上演。一個多月了,回信是沒有的,打個招呼也是不敢的,只是在每天早上課間操時間的時候,遠遠的站在隊伍後面,看看前排那個讓人魂牽夢縈的身影。
周夕猜到了是這樣的結果。有人說,這個世界上讓人難受的感情其實是暗示,你想為她去做點什麽,可苦於找不到合適的位置出現在她邊上。你們之間既不是朋友也不在是同學,只是兩個碰巧在一起上課的陌生人而已。或者比陌生人好那麽一點點?你知道她的名字?
他媽的,讓說這句話的人來試試,暗戀算什麽,暗戀明示之後雙方的互相不作為才是讓人難受。
特別是男生的不再主動,光表明心跡不繼續追擊,又想知道答案,又不敢去問答案。等著她
來告訴你?活該自己難受。
明明下午還有夕陽晚照,在距離晚自習結束還有五分鍾的時候,雨就來了。德哥說是不是天漏了個洞,這雨下的,比大明湖邊的那場大多了。男生基本沒人帶傘,大多數就只是把外套未脫下披在頭上,風風火火地向著宿舍跑去。還有些人,跑之前得大喊一句,“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回答他的是啪嗒的雷聲。
更有甚者,反正早晚都要被淋濕,乾脆展現一下真男人的氣概,不好說還能迷倒一大群妹子,於是乎雙手插兜慢慢悠悠的往宿舍兜。德哥現在就是這樣,妹子迷沒迷倒不好說,不過他肯定是忘了一人。
一道人影如閃電般接近德哥,然後一腳踹在他的屁股上。一個踉蹌,德哥怒目回頭,
“哪個?”
阿豔雙臂環於胸前,雨水浸濕了長發,沿著額頭劃過眉毛在臉上打轉。最後找到了下巴處的宣泄處,匯成水珠一點點滴落在地板上。
“你怎麽來了”
“…嘶…你說呢…下這麽大雨…還雨中漫步的也就你…你了,感冒了怎麽辦…”
雨愈發大了,周夕沒有聽到後面說了什麽,只看見德哥脫了外套頂在兩個人的頭上,然後加快了速度。
周夕摸了摸還沒長胡子的下巴,“真是一場可歌可泣的愛情”
摸出手機,打開QQ,只有新聞消息和空白的聊天界面。
尹璐(相逢不語)
“下大雨了,你在哪裡?有沒有帶傘”
“沒有,我還在教室,等雨小一點再回去。”
“你呢?”
“我也還沒有”
“哦哦”
“嗯嗯”
教室在五樓,周夕在一樓。又是一道閃電劃破漆黑的夜空,周夕似是做出了決定,“迪迦奧特曼,龍血戰士,如來佛祖,玉皇大帝,太宗皇帝保佑,我回來的時候尹璐還在”。
等周夕拿著傘折回到教學樓下的時候,剛好遇見下樓的尹璐和她們班的一位同學,男同學。
“喏,給你傘”,周夕把傘遞給尹璐轉身就要走。
“傘給我了你怎麽回去”,尹璐叫住了周夕。
“雨不大,再跑回去就好了,小事情”
跑在路上的周夕滿心酸楚,“保佑倒是保佑了,可我沒說要有男生跟她在一起啊,迪迦,龍血,如來,玉皇,世民啊,不靠譜啊”,“娘希匹,爺爺生在天地間,區區小雨攔得住爺爺我”
周夕衝進雨裡後,尹璐一旁的男生說:“姐,他是不是誤會什麽了啊?”
尹璐看了看手裡的傘又看了看前面那個奔跑的身影,半喜半憂的說:“真是…”
5
尹璐(相逢不語)
“你到宿舍了嗎?”
“到了”
“嗯嗯,謝謝你的傘”
“不客氣”
“換換濕衣服早點睡吧,明早還要上課”
“嗯嗯,差不多睡了”
“晚安”
……
“周夕,那個是我表弟”
對於周夕而言,山不來就我我就去就山,可如何開始這是個問題……
春去秋來,花開花落。兩百多天的時間裡,除QQ上的互道晚安外再也沒有其他。哦,或許還要加上上課時候的偷看。
或者只是欠一個表白?
人生本來就是一場無盡的幻想,有人醒著醉,有人醉著醒。在龐大而又渺小的世界裡,盡力且開心地活著就好,哪管她到底喜不喜歡你。這是周夕他們宿舍那群牲口說的。末了還加了句,“要表白就抓緊時間,畢業了說不定就再也見不到了,糾結個錘子”
6
2013年12月19日,距離高考還有五個半月。天氣晴,下午18點00,70班教室外,教學樓頂陽台。
周夕發消息給尹璐說待會想和她在陽台裡聊聊天,尹璐沒回。
2013年12月24日,周夕給尹璐準備了一個蘋果,放在她桌上,蘋果收了,新發的消息還是沒回。
2013年12月31日,沒回。
2014年1月19日,明天是尹璐的生日,周夕給尹璐準備了一個小小的蛋糕作為禮物,消息沒回。
2014年1月30日……
德哥終於看不下去了,扯著周夕的耳朵吼道:“你TMD,直接問她會死嗎?非要躲在這裡刷QQ,你沒看人家都不回你”
周夕說:“不會,肯定是忙學習忙得來不及回消息”
德哥說:“……舔狗啊大哥,你直接去問她啊啊啊啊啊”
周夕說:“好了好了,去去去,這就去。你再吼我要聽不見了”
“趕緊”
咚咚咚,周夕拎著一袋子東西敲了敲69班教室的門:“我可以進來嗎?”
69班只有尹璐一個人在。她抬起頭說:“進來嘛,這是怎麽了?”
周夕站在門口,明明只有幾步路的距離在周夕看來比孫悟空取經的距離還要遠,“沒有…給你拿了點吃的…我看你這久都沒回消息…”
“哦,我手機被老師沒收了”,尹璐嚼著松花糕說。
“啊?”,周夕滿臉驚訝。
“嗯,就上個月的事”
“那你怎麽不跟我說呢”
“……”
氣氛有點微妙,周夕這才想起來,好像這才是自己第二次跟尹璐面對面的說話,最後還是尹璐率先打破僵局,說:“周夕,上課別再看我啦,好好學習,我們,大學見,謝謝你的松花糕”。
一個女子,在詩人眼中是永遠不會老去的。那天,晚霞從很遠的地方匯聚在一起,整個教學樓都蒙上了一層彩色的光。
7
六月,對於周夕來說是黑色的。明天就要高考
他給自己準備了一袋子年棗糕和好幾袋子提神的飲料,悄悄繞過老師來到教室。
“一支筆,一晚上,一個奇跡”,以前可以,現在也可以,他對自己無比自信。
第一次,第二次全國模擬的試卷和複習資料不會做,沒關系。那就把題目和答案都背下來。
他對自己說:“自古艱難唯一死,搏命而已,上”,埋頭書海苦讀。
到第二天早上,德哥來教室喊周夕,隔著玻璃,年棗糕的袋子還沒打開,飲料瓶子卻到處都是,周夕雙眼通紅,頭髮亂糟糟的。推開門,周夕嘴裡念念有詞,“錦瑟無端五十弦…what I see is the world…三角函數是函數……”
德哥剛剛走到周夕邊上,周夕抓了一把年棗糕塞進嘴裡含糊地說:“到時間了嗎?”
德哥點了點頭, www.uukanshu.net不忍看他。
“我準備好了,還抽空寫了一首詩,我就說我TMD的是天才…bong”,周夕從座位上摔在地上。
德哥看向桌上,除大片大片的塗鴉算式外,哪有什麽詩。在看周夕,年棗糕都沒咽下就已經睡著了。
“叮咚”,周夕收到一條來自李月的短信,“加油周夕,你也是一”。
以全校前十全班第一的成績考入高中的周夕,模擬成績一次比一次不理想。他總是跟德哥說,他在控分,扮豬吃老虎聽過吧,要一鳴驚人才好玩。周夕有的是時間,所以他總是沉寂於課本外的世界,從三味書屋到星空彼岸,就連天上的星星都有他想的名字。只是這個時間的終點是高考。
德哥叫醒睡著地上的周夕,“走了,下去洗個臉。準備去考場考試了”
“到時間了嗎?我昨晚還寫了一首詩來著”
“……”
高考分數下來,周夕明白了一個道理,天才也還是需要腳踏實地地學習的,何況他並不是什麽天才。
在去高校報到的路上,周夕給尹璐發了一條消息,“雲南職業技術學院,昆明”
漫長的學習生涯,周夕如同一塊上發條的表,在初中以前,受外力的刺激下,表會偶爾停一下,但只要重新上發條都還能走。高中,表就開始倒著走,發條上的再多,也只是往回走的時候慢了一點。直到走到頂點,終於要往正確的方向走的時候,高考來了,發條沒了。
周夕丟掉表,走向了真實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