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一到福瑞酒家,正蹲在門口的胖老板放下手中的水煙筒,一下子把我抱起來,開心地笑著說:“啊哈,輯毒英雄回來啦——噢,又瘦了好幾斤!”
當天晚上,胖老板專門為我殺了一隻雞。
我在福瑞酒家吃了睡、睡了吃,又過起了安逸生活。好了傷疤忘了疼,這是人們說的,不過對狗似乎也很適用,在這觥籌交錯、歌舞升平的酒店裡,我感覺一切都是那麽美好,那些槍林彈雨、危機重重的場景似乎從來就沒有發生過。沒過幾天,我就長胖了好幾斤,腿腳也不那麽靈便了。
記得在本扎連的時候,發生過這樣一件事情。獵槍被沒收以後,主人過起了遊手好閑的日子。人們下地乾活,他就在田邊閑坐,人們養雞養鴨,他就在家裡發呆。家裡的積蓄花光了,糧食吃光了,他就帶著我東家蹭一頓,西家混一頓。起初,村裡人還很熱情,隨便到哪家裡都能吃上飯。慢慢地,人們就開始給臉色看,主人不好意思再到別人家去吃,就帶著我躲在家裡,由阿香妹背著父母接濟,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
一天下午,阿香妹象往常一樣乘著父母下地乾活之機,抬著那個熟悉的鋁盆推門進來。她轉回身去,正準備把門關上,這時,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把她手裡的鋁盆撞落在地,盆裡的飯菜撒了一地——阿香妹的父親惡狠狠地闖進來,抬起手裡的木棍就向她身上打過去。主人一把把阿香妹拉到自己身後,用身體擋住木棍,急切地說:“阿叔,您不要責怪她,要打就打我吧。”阿香妹的父親猛地把木棍摔在地上,惡狠狠地說:“整天遊手好閑,空長了一個公牛一樣的身材,空有一身力氣,你就是把整個家當喂給他吃也不夠,你怎麽會喜歡這樣一個無賴啊,傻姑娘?”說完,摔門而去。
阿香妹蹲在門邊,雙手抱著膝蓋,傷心地哭了好半天。主人連哄帶騙,說了一大堆好聽的話,也沒能讓阿香妹停止哭泣。
最後,他揮起拳頭,在門口鑲嵌著的大石頭上猛擊了一掌,打得門框吱嘎吱嘎地直搖晃,用低沉有力的聲音說:“從今天起,我要自己種地,不再靠別人吃飯啦!”
說完,主人抬起鋤頭,一溜煙往後山上自家的責任田裡跑去。當天下午,他就把那塊荒廢了好多年的梯田開挖了一大半。從那天起,主人起早貪黑,打理起田地來。那年秋天,我們家收獲了五口袋稻米、三口袋小麥和兩口袋玉米,主人和我不僅吃上了自己種的糧食,還養起了雞和豬。
家裡有了糧食,沒有了後顧之憂,主人又犯起了懶病。他帶著我,今天到東山頭上采摘野果,明天到阿發家的田裡撈魚,後天到集市上去喝一頓……
一天傍晚,主人正跟曲木克己和石阿憨在家裡就著白天從集市上買回來的豬蹄大口喝酒,大聲談論過去在山上打獵時的精彩故事。
這時,阿香妹輕輕推開門,端著一碗鹹菜闖進來,滿臉堆笑地說:“喝得差不多了吧,來,吃點兒鹹菜醒醒酒。”
說完,她把鹹菜放下,坐在主人旁邊的草墩上,雙手托著臉,在一旁看著主人和朋友們飲酒作樂。
當曲木克己談到自家的莊稼長勢很好時,阿香妹插了一句:“阿魯哥,你的莊稼長得怎麽樣?”
“他的田地全部都在長野草呢,哈哈哈。”曲木克己算是替主人回答。
“我阿爸說啦,這樣下去,熬不到過年,你又要挨餓啦。”阿香妹厭惡地瞟了主人一眼。
“喝酒喝酒,不要提那些不愉快的事。”說著,主人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那年春節,主人和我真的斷了糧。
大年初一,當家家戶戶都在家裡大擺宴席,慶賀新年的時候,主人卻扛著犁耙,趕著短尾巴牛往田裡走去,任憑阿香妹在後面扯破嗓子喊個不停:“阿魯哥,我阿爸叫你來家裡吃飯……阿魯哥,我阿爸叫你來家裡吃飯……”
從那以後,主人一刻也不敢放松農活,田地再也沒有荒蕪過,莊稼再也沒有絕收過,家裡的日子一天天好過起來。後來,主人還把短尾巴牛賣給大個兒家,加上自己多年的積蓄,買回了一台微耕機,成為村裡第一個使用現代農機的人。
2
話說回來,我想到如果這樣一天一天地不斷長胖,自己將漸漸失去奔跑和搏鬥的能力,最終會成為一條毫無用處的狗,便下決心改變現狀。第二天一大早,胖老板剛把福瑞酒家的門打開,我便衝出門去,沿街狂奔起來。從此,我養成了晨跑的習慣。有時候,我甚至跑到雨鬥村,和小白見上一面,聊聊天,玩耍一陣,再跑回到福瑞酒家來。
一天早晨,我從外面晨跑回來,看見鍾警官正坐在福瑞酒家的堂屋裡吸水煙筒。
站在一旁的小麗手裡拿著本子和筆,問道:“鍾叔叔,您點的這些菜夠了嗎?”
“夠啦夠啦。”
“那什麽時候上菜?”
“下午五點半。”鍾警官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把水煙筒放在旮旯裡,“怎麽不見武老板?”
“他去買菜啦——再坐一會兒嘛,鍾叔叔。”
“不啦,得去上班啦,下午再來。”說著,鍾警官走出門來,開心地笑著把我的頭摸了半天:“啊哈,麒洛是不是又去晨跑啦,看你長得多壯實。”
目送鍾警官走遠後,我走進福瑞酒家,躺在窩裡酣睡起來。
下午,我閑得無聊,就從堂屋裡跑到樓上,又從樓上跑下來,這樣反覆跑動、周而複始。這個遊戲我已經玩得非常嫻熟,以致閉上眼睛也能上下樓梯。這個時候,我聽到門外隱約傳來羅警官的聲音,便興奮地衝出門去——羅警官正在劉所長、鍾警官、張警官、陳娟等人的簇擁下從馬路對面向福瑞酒家走過來。看到我衝出門來,羅警官便鑽出人群,快速向我跑過來。我一躍而起,前腳恰好搭在羅警官伸出來的手上。我伸長舌頭,迫不及待地去舔羅警官的臉。羅警官哈哈大笑著,把臉扭到一邊去,盡力躲避我的舌頭。這時,“嘎”的一聲,一輛黑色轎車在離我們極近的地方猛地停了下來。
從轎車裡伸出一個平頭來,扭曲著臉,怒目圓睜,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象一頭髮瘋的公牛一樣吼叫起來:“不怕死嗎,警察了不起啦是不是,你這個雜種,你不要命我還要命呢!”
羅警官抬著我跳到人行道上,頭也不回地竄進福瑞酒家裡去。
陳娟一蹦一蹦地跳進來,滿臉堆笑:“啊哈,大英雄一句話也不敢回,就這樣夾著尾巴逃跑啦?”
“本來就是自己的錯嘛,有什麽好和人家爭的?”羅警官訕笑著,不停地抓後腦杓。
皮球一樣的胖老板慌慌張張地從廚房裡滾出來,雙手捧起羅警官伸過來的右手,滿臉的肥肉象一朵花兒一樣綻放開來:“啊喲,羅警官,好久不見啦——聽說,您和我們家的麒洛這一次又立大功啦!”
羅警官還沒有從剛才的事件中緩過神來,胡亂地答應著,左手擦著額頭上不知什麽時候冒出來的汗珠。
陳娟在一旁哈哈大笑:“我們的大英雄剛才在門口被人家臭罵了一頓,你看他現在還語無倫次呢。”
胖老板怒目圓睜:“是誰膽子這麽大,敢罵我們的大英雄——來,讓我去收拾他!”說著,他順手操起一把菜刀,準備衝出門去。
陳娟笑道:“人家早跑啦,你上哪兒去找他?”
3
這時,劉所長他們也來到了。
鍾警官一邊從旮旯裡提起水煙筒,一邊問:“武老板,我們的菜準備得怎麽樣啦?”
胖老板放下菜刀,笑答:“老鍾哥交待的事情,我當然是一分鍾都不會給您耽誤——姑娘們,上菜囉!”
小麗和李玉象兩隻快樂的小燕子,從廚房裡飛出來,手裡的盤子端得穩穩的,滿滿當當的菜一點也沒有潑出來。
張警官的眼睛緊緊地跟在小麗後面,露出那顆大金牙,笑道:“小麗,你越長越漂亮啦!”
小麗沒有回話,飛快地衝進廚房裡去,又抬出一盤菜來……
不一會兒,桌上已經擺滿了菜。
“菜也上得差不多啦,來來來,大家就動筷吧。”劉所長一邊說,一邊把筷子從白色的塑料套裡抽出來。
“要不要等一下小梅?”鍾警官把嘴從水煙筒裡抽出來時,帶出來一大團濃濃的煙霧。
“不用啦,她說單位上有點事,要晚來一會兒,叫我們先吃。”羅警官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到旮旯裡把我的盤子拿來,夾進去一大盤菜,放在桌子下面給我吃。
劉所長給大家倒滿酒後,抬著酒杯站起來:“來,這一杯酒,讓我們大家一起來敬今晚的主角小羅——小羅呀,這一頓飯本來早就該吃啦,但前陣子大家一直忙於審訊那幾個入室盜竊的小毛賊——這你也知道,所以這一頓飯就拖到了現在,不過嘛,大家的誠意是一樣的——今天晚上這一頓飯,一是為你接風,二是向你表示祝賀——今年,你已經第二次受到省廳嘉獎啦——來,大家一起舉杯,乾!”
所有人齊聲吆喝:“乾!”然後把酒一飲而盡。
大家還未坐定,陳娟倏地夾了一塊雞肉放進羅警官的碗裡。
“陳娟,你動作還挺快的嘛。”張警官呵呵笑著,怪聲怪氣地說。
陳娟羞澀地低下頭,又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張警官的碗裡:“老張叔,您也真是的,想吃就說嘛。”
鍾警官舉起酒杯:“來,小羅,”他輕輕地和羅警官碰了一下杯子,喝了小半口酒,“這一次你去執行任務,一定遇到了很多危險的事,能平安回來,就是最大的幸事,至於立不立功、受不受獎,那都是次要的事情。”
大家都紛紛向羅警官敬酒。
席間,陳娟夾起一塊雞肉,舉得高高的,眼睛裡潛藏著詭秘的笑容:“來,麒洛,接住。”
一看到她的眼睛,我就想起了以前她給我灌酒的那一幕,於是,夾起尾巴,小心翼翼地走開了。
陳娟在後面哈哈大笑:“啊喲,麒洛的記性還挺好的嘛。”
這時,小梅急匆匆地闖了進來:“啊喲,不好意思,我來晚啦,”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上掛著幾粒汗珠,小心翼翼地打開手裡的飯盒,“來,這是火燒乾巴,大家都嘗嘗。”
“啊哈,小梅呀,原來你是去買小羅最喜歡吃的東西呀。”張警官開心地夾起一塊火燒乾巴,放進嘴裡。
“知道是給小羅買的,你還搶得這麽快。”鍾警官瞟了他一眼。
“來, www.uukanshu.net 你也吃一塊。”張警官麻利地夾一塊火燒乾巴放進鍾警官的碗裡。
“小梅呀,你遲到啦,給大家敬一口酒吧。”鍾警官拿來一個酒杯,倒了小半口酒,輕輕地遞給小梅。
小梅小心翼翼地接過酒杯:“來,羅正,我們倆一起敬大家——感謝大家一直以來對羅正的關心,在這裡,我就先乾為敬啦!”說完,她舉起酒杯,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羅正也舉起酒杯,一飲而盡——他有點兒站不穩了,已經被大家灌得差不多啦。
其他人都喝了小半口。
劉所長站起來,熱情地望著小梅:“小梅,來,我敬你一口——感謝你對我們小羅的一貫支持,你對小羅的支持就是對我們派出所的支持呀!”
這時,陳娟悄悄地站起來,往門口走去。
鍾警官也站起來,跟了出去。
出於好奇,我尾隨著鍾警官。
在福瑞酒家門口,陳娟慢慢地蹲下去。看到鍾警官,她又站起來。
鍾警官走上前去,拍了拍陳娟的肩膀:“小陳啊,你不要太難過,好男人有的是,你何必把心思放在小羅一個人身上呢,你看,楊亮不就是一個好小夥兒,他對你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嘛?”
陳娟緊緊地咬著嘴唇,黙黙地點了點頭。這時,我看見淚水一下子從她的眼眶裡湧出來,順著兩頰嘩啦嘩啦地往下流去。
不久,開來一輛出租車,陳娟坐上去,消失在夜色裡。鍾警官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搖著頭,轉身緩步往酒店裡走去。我望著陳娟遠去的方向,想起了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