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時,天還沒亮。
柳劍雄帶楚襄夏出谷,一老一少騎馬上官道,直奔涼州。
從得來的資料看,這個世界的大周版圖略小於盛唐,分天下為十五道,有五湖四湖,三山五嶽,只不過涼州玉門關以北,自周世宗駕崩後便遭異族蠶食,目前只是名義上處於大周掌控,實則以萬馬幫、拜火教為首。
境內宗門勢力龍蛇盤踞,十分複雜,成了很多亡命徒的藏身地。
楚襄夏身披鬥篷,騎馬疾馳在官道上,距離涼州越來越近,周遭景色越見蕭條遼闊。
王之渙有一首《涼州詞》,便描寫了涼州雄偉壯闊又荒涼寂寞的景象。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現在是農歷三月,還真是春風不度,一片荒涼。
兩人騎馬飛奔了大半天,下午趕到涼州城,作為西北首府、河西都會,中原與西域經濟、文化交流樞紐,涼州城十分繁榮,西域的胡商、中原的鏢師、日輪國的僧侶,街面之上比比皆是。
楚襄夏第一次看到谷外的繁榮景象,著實震驚了一番。
等他反應過來,柳劍雄已經帶他走進了城中一家名叫“紅袖招”的妓院。
這一老一少都是身披鬥篷、不露頭臉的模樣,在涼州不稀奇,但剛一進門就被老鴇盯上了,暗暗招呼了幾個龜公、打手準備動手,不過很快,在柳劍雄亮了一塊牌子後,老鴇自然而然地變了臉色,輕笑著在前面領路,帶著老少上了三樓包廂。
周少安就在裡面,給捆成了一頭豬。
除了他,還有兩位美貌女子。
一位一身風塵分外美豔,正在專心沏茶,連頭都沒抬;
另一位更是秀美動人,身穿西域服飾,衣裙紅白兩色相間,綴有金花飾品,華貴逼人,裙上紋路奇特,好似一團火焰騰飛,她的膚色奇白,鼻梁較高,眼睛中隱隱有海水藍意,年紀雖輕,但站在柳劍雄面前,氣勢絲毫不弱。
柳劍雄右手撫胸,微微躬身:“聖女。”
拜火教聖女?燕鳴凰?
楚襄夏暗暗怎舌,猜到背後有人,但沒想到居然是魔尊獨女牽線,這麽重視嗎?
他跟著以拜火教禮節俯身行禮。
“就是他嗎?”
燕鳴凰海藍色的眼眸流轉,以她的修為,自然能看出楚襄夏只是第二境,周少安武功平平,喜商厭武,扮他是夠了,但這樣的武功,真的能在薛笑寒手裡盜得盧雲生親筆名篇嗎?
可惜時間太緊,可惜宋西坪死的太早。
燕鳴凰心中歎氣,事到如今,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相信柳劍雄也不會送個廢物過來。
“姑且讓他試試吧。”
柳劍雄道:“薛笑寒身懷兩大異術,心思縝密,來去無蹤,只能先接近再想辦法。”
“嗯。”
燕鳴凰點頭,“綠衣,把衣服給他。”
“是。”
那妓女聞言起身,將從周少安身上扒下來外衣飾品遞給楚襄夏。
楚襄夏拿起華服走到床邊,沒有急著換,而是仔細端詳起床上周少安的模樣,扒著衣服看他身上有沒有什麽胎記之類。
薛笑寒長於深宮,得太子培養,修為不俗,萬一讓他給認出來,下場只怕好不了。
燕鳴凰看他如此仔細,多了一絲希望:“周少安已經在這裡待了兩天,再留,只怕周家人要破門而入,時間緊迫,資料都看過了吧。”
楚襄夏點頭:“已經記下。”
燕鳴凰又拿出兩本秘籍:“這是碧水山莊心法《碧波心經》和《奔流掌》,你要盡快熟悉。碧水山莊近幾年靠著往返西域中原的商隊聲名鵲起,背後就有薛笑寒助力;周鼎夫對周少安視如己出,期望頗高,可能會有考較文武的時候,怎麽應付他們,你要做到心中有數。”
“明白。”
楚襄夏接過。
柳劍雄接著道:“以薛笑寒的腳程計算,抵達涼州就在這三兩日了,一旦進入碧水山莊,之後就只能靠你自己見招拆招,拿到親筆書卷後,立刻找機會聯絡我們。”
“是。”
楚襄夏開始穿衣,並道:“解開他的啞穴。”
燕鳴凰猜到他的想法,隔空一指解開穴道,周少安早嚇壞了,這兩天讓燕鳴凰各種搜魂折磨,整的神經衰弱,看著在身上胡亂扒拉的楚襄夏,驚恐道:“你、你們又想幹什麽?不要白費心思了,我兄長是太子隨侍,東宮總管!他——”
楚襄夏反手一指又把他啞穴給點了,笑道:“看來你還什麽都不知道啊……”
就在這時。
樓下忽然一陣騷動,一個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周少安!還不給本姑娘滾出來!鬼混兩天了還不回家,爹爹要打斷你的腿!趕緊跟我走!”
跟著是鞭子抽打空氣的聲音和老鴇一邊勸阻一邊低聲下氣求放過的聲音。
楚襄夏一臉無語,你們是不是有什麽毛病?怎麽老是針對下半身?
周少安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眼前一亮,是義妹周婷,她來了。
燕鳴凰、柳劍雄、綠衣同時看向楚襄夏。
楚襄夏仍在慢條斯理的穿衣,動作絲毫不亂,隨口道:“臭丫頭,別胡鬧,你哥我正在溫柔鄉,開門看到不該看的東西,小心長針眼。”
眾人不由露出驚喜之色,周少安則一臉震驚,因為楚襄夏說話的聲音跟他一模一樣!
口音、語氣、措辭全都惟妙惟肖!
不止如此,說話間,楚襄夏五官變幻,竟然慢慢變成了周少安的樣子。
兩人就仿佛鏡子的兩面,只不過一個躺在床上,一個站在床邊。
周少安頓時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
“你!”
來人已經到了門口,剛要開門,聽到這話羞憤地跺了跺腳,叫道:“那你還不快起來,羞不羞!”
“急什麽。”
楚襄夏仍舊慢條斯理,聲音裡帶著一股紈絝子弟天不怕地不怕的口吻,透著三分親切,七分囂張:“好不容易從回鶻運貨回來,還不許我放松放松?我出來的時候可是跟娘說過了。”
“可是你已經在妓院鬼混兩天了,還要不要名聲了!還要不要娶親了!裴家那邊都派人……”
“行啦,煩死了!”
楚襄夏收起那兩本書,大步走到門口,推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氣呼呼的紅衣少女,手上還拎著一根長鞭,正惡狠狠地瞪著他。
楚襄夏望著那張陌生的俏臉,卻是做出了無比熟稔的動作,信手將她攬在懷裡,大步往外走:
“說了多少次,不要管我的事,倒是你的婚事該上心了,跟哥說,喜歡江湖豪俠,還是斯文公子?要不來個西域的妹夫怎麽樣?這次隨隊回來的有個波斯人,祖上是絲路上的大商賈,很有錢,長得也不錯,考慮考慮?”
“胡說什麽呢,人家才不要出嫁,我要學好武功,行俠仗義,光大咱們碧水山莊!”
“呵呵,就你?《白蟒鞭法》練的亂七八糟,也就能嚇唬我。”
“還不是你!你要是好好練功,還用的著我勤學苦練嗎?”
“那沒辦法,誰叫本公子對練武不感興趣呢?哈哈哈。”
爽朗的笑聲逐漸遠去。
後方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周少安更是一臉驚恐,直接懵了,一時間都有點懷疑自己是誰,外面的人又是誰。
怎麽感覺外面那個比自己還真?
“這小子……”
柳劍雄頗為意外,沒想到一夜過去,楚襄夏對於扮演周少安竟然如此得心應手。
看來那厚厚的一本資料,他全都已經消化了,這等資質,已經不比老十差多少。 www.uukanshu.net
綠衣情不自禁讚歎道:“小姐,他……好厲害啊。”
燕鳴凰也很驚奇,透過窗戶觀察走在大街上的楚襄夏,他竟然將周少安身上那種仗著兄長放蕩不羈的脾性,還有對養育自己的周家人的感激愛護,表現的淋漓盡致,融入的那般和諧自然。
“奇怪……”
燕鳴凰皺眉道:“柳伯,你昨夜來信說,他才得《伶官寶鑒》不久?”
“是。”
柳劍雄道:“上個月才遭搜魂,那時他還沒學會,就在昨天之前,他都還處於任人欺凌的窘境,我一度以為老十真的沒留後手,直到昨日清晨出手,這才確定,他學到了《伶官寶鑒》,而且造詣不低……”
燕鳴凰:“這麽短的時間,竟然能運用到這等程度,難道《伶官寶鑒》真有那麽神奇?”
“這個嘛……”
柳劍雄笑了笑:“老十入谷之初曾奉上《伶官寶鑒》,魔尊大略看過,我也看過,除了易容擬形、斂息化氣之法,並無太多稀奇,那四絕都要勤學苦練。
魔尊看後便說,此法太雜,重術輕道,有違精一,非天縱奇才者難登大道。以老十那般悟性,苦修一生,也沒能突破到第六境,已經證明魔尊沒有看錯。”
“嗯……”
燕鳴凰點點頭:“既然父親如此說,看來問題不在《伶官寶鑒》,而是這位戲伶傳人,他的資質只怕比千面神君更好,不愧是大周皇室一族……或許,他真能拿到那卷東西。”
柳劍雄負手在後,淡淡道:“拭目以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