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身影從沙地裡鑽出,揚起了一陣塵沙彌漫,夜幕中那塵沙中似有點點白影閃現,瞬無。
真是個奇怪的不速之客。
來人一臉奸猾之貌,身材極其消瘦,雙手手指卻纖細如婦。黑夜裡兩隻眼珠竟能反射月光一般,露出點點精光。看起來刁滑之人,卻也是極其耳聰目明之輩。
來人倒也是不客氣,抓起一隻肥美的肉腿,從懷裡摸出三兩個小瓶。也不知裡面裝的什麽,抖了幾下,灑在了那肉腿上,眼神露出貪婪之色,大口吃了起來,也一樣的享受。那滋味似乎比趙子嬴手中的更好一些。
也是個妙人,隨身還帶著一些調味品及香料。
趙子嬴也沒有阻攔,似這樣一個對食物充滿嚴謹態度的人,倒是對他的胃口。
只不過此人身上散發的零星血氣之味倒是有點壞了些進食的雅興。
趙子嬴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將那剩下的食物都推到了來人面前。
這個人是真的不客氣,沒多會功夫,看似瘦小的肚皮竟吞下了大半隻烤鷹,還有一小半自然是入了趙子嬴的腹中。
江湖上就是有這麽多奇怪的人,看似越瘦小的人,食量往往要大很多,因為他們的消耗也很大。
殺人,那是極其消耗能量的一件事情。
吃完之後,來人竟也丟了一錠大金給了趙子嬴。
“吃飯不能不給錢,這樣不吉利。”來人嘿嘿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黑夜中尤為明顯。
趙子嬴也是一笑。
“那些人趕走便是了,又為何要把他們都殺了。”
那錠大金,趙子嬴自然識得。
“幾個胡蠻子,殺了便殺了。耽誤了我的大事,就不是一錠大金能解決的了了。”
“也對,胡人亡我中原之心不死,自古使然。”他內心裡對胡人的偏見已有千年。這份嗔念,看來難消。
“不過,我好心請你吃飯,你又為何要害我。”
“不對,不對。”來人連連搖頭,接著說到:
“你頂多是個廚子,我花錢買了你的食物而已,怎麽能用請。而且,你斬草不除根,誰又知道你是敵是友。”
“哦?你又怎知我的目的與你不同?”
此時趙子嬴早就已經褪去了白日的裝扮,一張清秀的臉龐在月光下也是略顯蒼白,他的年紀在旁人看來不過是一個十七八歲的俊秀青年。
這樣一個看起來文文弱弱,跟這周匝的環境極為格格不入的人卻不自覺透露出一種貴氣。不是一般富貴人家的氣質,是一種來自古老皇族的王霸貴氣。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似人畜無害的人此刻臉上卻是又流露出一種似嬌羞少女受到傷害一般的委屈之情。
“我自是不知。不過,我自幼便是如此,一切可能發生的不好的事情勢必要在它生出苗頭之前,便扼殺掉。
你放心,我用你的錢買你的食物,自然是我得了便宜。我自不會加害你,那藥粉想來憑閣下的實力也不會造成什麽傷害,不過痛苦一些時日自是難免。”
來人也毫不避諱剛剛從沙地中鑽出時揚起那飛沙中帶的白色粉塵實是一些能讓人痛苦卻不致命的毒物。
此話一了,二人沉默片刻。
“哈哈哈哈,果然是個妙人。”
趙子嬴在二人短暫沉靜後忽然放聲大笑。隨即他攤開那自來人鑽出沙地揚起塵沙時便緊握的左手,點點白色粉末此刻顯現出來,原來他竟在那電光火石之際,以來人都看不清的手法早已將那粉末攥在了手裡。這是何等詭異的手法,來人竟卻也一直未曾覺察。
“似閣下這樣的遁地之術,江湖上也是鮮見。我思來想去也只有那十鬼之一的賭鬼有這等手段。若是我沒猜錯的話,閣下便是千門沙家的嫡傳之人,沙漢年。”
此話一出,倒是讓來人心裡一驚。沒曾想到,這看似少不更事的青年,卻直接道出了自己的身份。江湖上人人知道賭鬼,卻沒多少人知道賭鬼的背後是千門沙家。
沙漢年此刻心中更是充滿了忌憚,他怎麽也沒有想到,這樣一個人竟才是一個真正不出世的高手。看對方的年紀,當真令他感到匪夷所思。
沙漢年一直沒有說話,他心裡如明鏡一般清楚,若是眼前的人此刻出手,自己絕無勝算。
看著沙漢年略有局促的神情,趙子嬴也只是微微一笑。是啊,自己若是顯露身手,現今江湖上那些聲名赫赫之人,又有多少人不會忌憚呢?
“小沙啊,你是不是現在心裡很怕我。”趙子嬴此刻卻動了玩笑的心思。
“小沙?”沙漢年此刻隻覺得莫名其妙,自己論年紀要比這年輕人長了二十歲不止,竟被他如此稱呼,心中隻覺是一種侮辱。正所謂士可殺,不可辱。沙漢年心中憤懣,也不管對方何等身手,竟直接欺身上前,雙手成爪,攻向趙子嬴。
趙子嬴仍是滿臉堆笑,不躲不閃,只是在那雙爪到了身旁才施展奇妙身法,每次都在沙漢年要得手之際堪堪躲開。沙漢年自知眼前之人武功匪夷所測,卻也沒曾想到自己全力之下,竟是連對方衣角都沒碰到。
纏鬥片刻,沙漢年使出一招“鬼王搖骰”,這招乃是從賭局中演化而來,手法詭異,更有迷幻雙眼之效。而此刻趙子嬴卻不再躲閃,竟直接露出了腰間空隙。沙漢年何等人物,看對方露出破綻,一招得手,從趙子嬴腰間摸出了一塊硬邦邦的小物件,隨即跳出圈來。他心裡也自然明白,手裡的東西,是對方故意讓自己拿到。
“好一招空空妙手。你這招倒是得了南宋那位怪人的真傳了。”幾百年了,昔年江南有七個怪人,其中一個姓朱的書生有一招空空妙手,機緣之下,被當時沙家之人學到。這沙漢年摸出那件物件的手法倒也是有得了當年那人七八成的真傳了。時代太久了,看到當年那些妙人手法又重現江湖,趙子嬴心中只有一陣感歎。
那七個怪人有一個頂天立地,武功卓絕的傳人,更被稱為當時第一大俠,而這位大俠又跟當年止水室的主人頗有淵源。哎陳年往事,此刻又都湧現在趙子嬴腦海之中。他所記所思,最多也不過二十年光景,可武林中那些震古爍今的人物,往往只要一絲牽引,便能縈繞心頭。
腦海中的思緒只是瞬間便消逝,而此刻十步之外的沙漢年竟已經汗流浹背,眼神中充滿了緊張和不可思議。這一切的源頭,正是來自剛剛趙子嬴故意讓他拿到的那件小物件。
一個小小的帶有一種古樸氣息的令牌正在沙漢年手中,那手心早已汗濕。
只因那令牌上刻的兩個字“無為”。
逍遙客棧掌櫃的隨身令牌,怎麽會,怎麽會在這個年輕人的身上。逍遙客棧那是比青龍會和財神會更為神秘的組織,據說已經傳承了幾百年了,這個年輕人,難道是當世逍遙客棧的掌櫃,不然這無為令怎麽會在他的身上。沙漢年心念直轉,真沒想到這眼前的年輕人竟有如此通天徹地般的背景。此刻他真是為自己今日的魯莽感到懊悔, www.uukanshu.net 沒曾想到今日所遇之人看似普通,竟是武林中不顯山不露水的絕世仙人。
仙人這樣的稱謂,想來也只有這逍遙客棧的主人配得上。武林中鮮有他的傳言,那是因為他便如高高在上的神仙一般,偶爾心血來潮才來人間一趟,可是只要他每次出現,定會惹出武林中的諸多大事。
趙子嬴自然很少關注尋常江湖傳言。他很懶,江湖上諸多大事發生之時,他或許正離那發生之地數千裡之遠,便是想要做出一些力挽狂瀾的作為,也只能是望高山遠水而興歎。他心態隨然,從不會刻意以一己之力改變一些事情實際的發展,只不過若是他恰逢其會的話,或許會偶爾出手。若非如此,江湖上那麽多令人意難平的事情等著他解決的話,他只會覺得太累了。活了這麽久,如何活得輕松寫意才是重要的,何必讓自己長久活在痛苦之中呢。這也是無為令的由來,一切順其自然,何必外力乾預。
趙子嬴此刻也不管沙漢年此刻是何等心境。只見他舉頭望月,此刻周身卻讓人覺得有一股暮氣沉沉的氣質。空中古月高懸,千年未變,可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值得被記住的人或事,卻終究淹沒在了歷史長河之中。
“月灑狂沙漫天,
昔人何處長眠,
古道風塵依舊,
心中長思浩然。”
天涯孤客心無定,對月懷古意迢迢。趙子嬴也是思緒飛轉,不過片刻之後,便轉過頭來,對著沙漢年,露出那標志性的一臉微笑。
可這一笑,在沙漢年心中卻似九幽惡魔般,感覺充滿了邪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