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歷,一九九六年六月三十日。
徽州,寧國府青龍鎮。
正是由春入夏之時,春汛多發時節,山間小河時而溫順,環山饒村,歲月靜好,時而暴虐,破屋毀田,顆粒無收。
雨下整夜,淅淅瀝瀝,為剛入暑的燥熱潑上一夜的冷水,鄉裡農家入睡時還蓋著四斤的薄棉被。
雨停了,新的一天也在雞鳴狗叫聲中被喚醒,農戶們也趁著清晨的涼意在田間地頭轉悠了一下,看看田裡的水稻長勢如何,有無病蟲。
六月,正是早稻的開花授粉灌漿時節,此時已進入了最後的灌漿階段,顆粒飽不飽滿,第一季的糧食收成多寡全在此時了。
吃過早飯,讀書的孩童剛剛下學迎來了兩個月的漫長暑假,此時已經呼朋喚友,滿村都是他們的聲與影,少年好動,從不在一處停留,撲蜻蜓,逮知了,摸魚捉蝦,總有找不完的樂子使不完的勁。
抽著葉子煙的老漢看著河水,在這袋煙之前,水位還在農婦洗衣的大青石下面,而此時已經來到鵝卵石與草皮的連接處了,河水已經沒過了整個河道了,再越過兩米高的河堤,將倒灌水田,今年的收成將遭受極大的損失。
老漢看了看上遊的天空,陰陰沉沉,雖無雨意,但依舊沒有放晴。
“唉!”抽完了這袋煙,老漢無奈的歎了口氣,面朝黃土,收成看天,這次就看老天給辛勞的農戶留多少口糧了。
家裡的大人也開始收拾家裡的小子了,此時若還滿山亂跑怕是要狠吃一頓竹筍炒肉了。那細若小指的筍鞭抽到黝黑的皮膚上,泛起一節又一節的紅色瘢痕,伴隨著調皮少年的嚎哭聲。
中午,河水已經平了堤岸,些許低矮的地方已經開始倒灌了,大人臉上已全無笑容,孩子們也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只要撐過了下午,傍晚洪水退去還是能留下大半的辛勞的!
盯著洪水,時間來到傍晚,昔日勞作的地方已是一片汪洋了,男人們沒有等來洪水退去的跡象,反有洪水滅世的恐懼。?
水面上漂浮著各種雜物,有洗衣機電視之類的家電,也有上遊倒塌的房屋殘骸,更有顏色發暗,油漆斑駁的棺槨。
“大伯,這水不對了。”愁苦的漢子看向村裡的老人!
“嗯,搬家吧,將值錢的家當都搬到後山吧,這水還要漲,祂不走,這水就退不了了。”老漢指了指小河上遊的群山。
男人們不說話了,只是這眉頭再也化不開了,糧食,已經不用去操心了,能把家保住已是潑天之幸了。
婦人們哭作一團,孩子不知發生了何事,惶恐不安,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男子漢們也被爹媽領著開始搬家了,破碗瓢盆,床褥被罩,去年結余的糧食也被男人們背起送到後山的山洞,家家戶戶開始了螞蟻搬家。滿山遍野都是散落的家夥式,唯有糧食才能被送入山洞,至於其他的,又淋不壞,來日曬乾便是。
耳尖的孩子在忙碌中隱約聽見大人們歎氣時談起的“走蛟!”,很快整村的孩子都知道了,奈何只知道一個詞語,連管中窺豹都做不到。
他日的慈父已然蕩然無存,為免受皮肉之苦還是遠離他們,孩子們隻好央求起母親,滿足他們那旺盛的好奇心。
“小孩子不要多嘴,這不是你們該知道的東西,好好的幫家裡把東西搬上去。”婦人們都是這麽來搪塞的。
已經入夜,電早已斷了,平日裡斷電應急的蠟燭也點了起來,就著燭火和稀薄的月光看去,昔日的小河已經拓寬了十幾倍,渾濁的洪水咆哮著向下遊撲去,坐在門前稻場守水的人們被突然湧來的浪打濕了衣物。
出門走過一段傾斜的出馬路,穿過一片農田,越過堤岸,再走過一片草地,踩過大段的鵝卵石路才能到達河水邊漿洗衣物,而現在,卻可以坐在家門口被浪花澆濕衣物,這便是山裡人的無奈。
“當當當~”家裡八十年代購入的機械上勁座鍾發出清脆的報時聲響,時間來到了夜裡的十一點了,今夜無眠,連最為貪睡的孩子也沒有絲毫的睡意,再說也無處可睡,家裡能搬走的全搬到了後山,除了牆壁瓦片,再無長物。
此時洪水已經肆虐了快二十個小時了,從清晨到深夜!
“大伯,還有多久?”男人們又問起,忐忑不安的情形很是折磨人的精神。
“快了,十二點之前。讓女人和孩子們回避一下,你們也一樣。”老漢看著上遊的高山吩咐道。
於是,女人孩子都被當家的男人們趕進了屋內,自己也進去了,插上了大門的門栓,男人站在窗前守著,時不時的看向上遊的方向。
女人們也坐在地上抱起自己的孩子,不讓其亂跑亂看。
天色似乎亮了幾分,透過狹小的窗戶,將屋裡的情形映照的分外清晰。
“來了!”男人們嘟囔了一句,女人抱的更緊了。
窗外,依舊是肆意的河水,上遊已經有了一絲莫名的光亮,遠遠的看去,好似一條漫長的燈帶,透過霧氣發出稀薄的光亮。
是的,不知何時,濁浪滔天的水面起了一絲薄霧,男人們屏氣凝神,將臉轉到一邊去,不再看向窗外的河水,抱著孩子的婦人們的身體也微微顫抖了起來,男人離開了窗戶,將手放在自家婆娘的肩膀上,這是山裡男人的溫情,婦人們也不再抖動了,唯有懷裡的孩子還在與命運抗爭。
慢慢的,光亮也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老漢坐在後山的老樹下看著,這是整個村子唯一的見證人。
光亮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宛若龍行,伴隨著風聲的怒吼與河水的咆哮,順河而下,所到之處,眾人回避,不視,是對其最大的尊重與敬畏。
光亮中隱有龍吟,在路過這個村莊時,祂看見了一位老人站立在一株老樹下面,身形彎曲,似是在行禮,還看見了一隻小花狗,站在院牆上對著祂不停的狂吠,“旺旺!”
身形略一停頓,山上的老人心裡一激靈,暗想不好,恐有變故。
光亮中飛出一點星光,看似緩慢,在小花狗還在齜牙咧嘴時已經沒入眉心
“臥槽,這是什麽玩意,這麽大,我這小嘴咬上去估計夠嗆,人都幹啥去了,也不說幫幫老子,我這勢也仗不起來,”後知後覺的小花狗還在用命盡著自己的本職工作。
恍惚中看到一隻衰老的老花狗,佝僂著身子朝著小花狗走來,阿花驚喜的迎了上去,在她的身邊來回的蹦躂跳躍:“太奶,您好呀,今個怎麽有空來看花花呢?”
老花狗慈祥的說道:“是阿花呀,我來接你呀。”
阿花不再上躥下跳了,歪著頭:“太奶,阿花還有事,就不招待你了,待阿花百年之後再去看你,太奶快走,再不走阿花就要尿了!”
分離出點點星光的那道光亮不再停留,順河直下,老人也長出一口氣,口中喃喃的說道:“順水順風,風調雨順!”
光亮沒有停留,在離去時尾巴卷起了一片氤氳,慢慢的彌漫全村,這是祂的彌補,山水孕育,反哺於人。
慢慢的,時間在消逝,安靜的只剩下洪水的咆哮聲,突兀的鍾聲在此時響起,已是午夜零時了。
“退了,水退了!”不知是誰家的男人喊了一聲,各家各戶都打開門栓,來到稻場看去,之前還與稻場齊平的水位已經退下了一尺,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在一袋煙的功夫,又退下了半尺。
“祂走了,把東西搬回來吧。”老漢的聲音有些沙啞了,年老的身體經不起長時間的熬夜了,男人們又領著全家開始了又一次的螞蟻搬家。
忙到下半夜,提心吊膽的人們依舊不敢睡去,待門口的大路已經漏出了水面,人們開始相互走動,看看可有地勢低矮的人家受災,房屋可有受損,萬好,除了村裡建造的牛棚被衝走,還沒有房屋倒塌的情況,而水牛早就被人牽到高處栓了起來。
男人們試著在水裡行走了一番,路下面便是水田,不知是誰一個不小心便跌入水中,待眾人將其撈起時,落水的人癱坐在地上,魂不附體,小聲的啜泣著。
男人們都不說話了,氣氛安靜的很沉悶,女人也是滿臉淒苦。
“怕啥,不就是田沒了嘛,有啥好哭的,丟人, 祂走了,自然也會彌補回來,以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熬過去就有盼頭!”老漢指著河水很是生氣,也不知道事實真的如此還是強硬自撐。
腳下本該是一片肥沃的良田,落水的男人卻踩了一個空,這才跌入水裡,男人們都知道,連女人們也都察覺出來了,唯有沒心沒肺的孩子還在打鬧。
天亮了,河水退回了堤岸,回到了它平常流淌的地方,而大片的水田上只剩下乾結的硬地了,上面的種植層已被河水帶走了,留下成片的石頭與泥沙。
好在村子是沿山彎曲的,在中部突出一片,水勁被扯走,保存了一半的田地,至於村子的上頭,被硬生生的鏟走了一米來深。
各處低矮的水窪困住了大片的野魚,孩子們提起了籃子,水盆,以及自製的抄網,滿地追逐。
又過了幾天,,聽說某一處山的某一處,有樹木倒塌,山石崩落,一道長長的衝刷印記沿山而下,匯入山河。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水田不是山裡人唯一的依靠,人們開始在河裡捕魚貼補家用,山裡的樹木也在一條條批文中有計劃的砍伐,一切為了生活!
孩子們依舊無憂無慮,阿花也在村子裡來回巡視,至於那道光亮,阿花並不害怕,只是這太奶,還是不見也罷!
阿花睡得有些迷迷糊糊,剛想打個哈欠準備接著睡,就看見一張男人的臉映入眼簾。
阿花慢慢的閉上大嘴,不好意思的問道:“幹啥?”
喬林兒指了指阿花的身下:“那個,你尿床了。”
阿花:“臥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