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力工高舉鋤頭,沒一會的功夫,封土去了大半,隱隱能窺見腐朽的褐色棺木。
另幾位年輕點的力工則在一旁刨土坑,為接下來的驗骨做準備,方凌雲事先了解過棺木的樣式,有無隨葬冥器等等,特征都一一吻合,可見無人動過墳塋。
隨著森森白骨露出,老嫗孩童急忙退去,不敢直視,人少了一大半,只剩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陳禮傑抹了抹臉上的熱汗,欲言又止,醞釀了好一會說辭,靠上前來:“大人……按照你的吩咐,土坑刨好了,為五尺長,三尺闊,二尺深,可還有什麽吩咐?”
方凌雲回道:“把麻繩拿來,將草席鋪開,然後用柴炭將土坑表土燒至發紅。”
“是。”
陳禮傑連同幾位同村力士忙活了起來。
拾骨這一步,由老李頭一人完成,活了一甲子,白事參加多了,死人見過不少,他反倒覺得活人可怕多了。
方凌雲剛想上前,被一隻粗壯的手臂擋住,劉基說道:“穿上羊腸手套,可避穢氣。”
見劉基一副你不穿不準動的模樣,方凌雲聯想到了冬季時,老媽也是這麽囑咐穿衣的。
其實還好,又不是腐爛的屍體,沒有什麽難聞的氣味,老老實實戴上手套後,方凌雲用麻繩將草席上骸骨依次按照結構串好,憑著洗冤錄上的知識,他信手拈來,不到一刻鍾的時間便完成了。
陳禮傑吞吐道:“大人,表土已燒至發紅。”
方凌雲微微點頭:“除去炭火,再用二升好酒,五升酸醋潑到土坑裡,趁熱氣蒸騰時,把骸骨抬進去,隨後附上草席。”
陳禮傑等幾位力工,在榮國公府乾過不少的雜活,手腳利索,很快依照方凌雲的囑咐,把事情辦好了。
陳禮傑問道:“大人,還有什麽吩咐?”
方凌雲微微搖頭:“等一兩個時辰,地皮冷卻後,再把骸骨抬出來。”
方凌雲拿起紅油傘,靜心在一旁等候。
這驗屍法子,把一旁的老秀才季昌林看得一愣一愣的,他自詡看過不少典籍,硬是沒見過相關的記載,執行起來有模有樣的,絕不是弄虛作假。
劉基也是這樣的感受,暗自查閱了方凌雲的生平,一頭霧水,他懂仵作手藝?
一個多時辰後,陳禮傑摸了摸地皮,已經沒有了前刻的溫熱之感,說道:“大人,地皮涼了,是否將骸骨抬出來?”
再次確認,是他在榮國公府用巨額代價買來的教訓。
方凌雲說道:“抬出來。”
這一刻,在場所有人的視線緊盯在方凌雲身上,骸骨也沒什麽變化啊?
方凌雲撐開紅油傘,對著陽光遮住骸骨,慢慢在骸骨上有裂痕的地方挪動。
“沒有,還是沒有。”
“難道,李天水真是暴斃而亡?”
隨著時間的流逝,需要驗看的骸骨裂痕數量已屈指可數,直至最後方凌雲也沒有查驗到血蔭的存在。
他並不急躁,從頂門開始重新檢驗,忽地手部僵持,停留在左下肋骨處,隔著紅油傘,看到了淡紅色的血蔭。
這是證明李天水不是暴斃,而是他殺的鐵證!
血蔭的形成,是因為生前體表遭受暴力襲擊,力量達於骨質,骨膜上的毛細血管,或者骨質內的營養血管損傷破裂,血液滲入骨質內,被骨細胞吸收而造成的,洗刷不褪。
紅油傘的作用,是將日光“過濾”,方便更好地查看傷痕,這符合光學原理,類似於紫外線照射,方凌雲第一次讀洗冤錄的時候,著實被這方法驚豔到了,不愧是法學鼻祖。
李天水生前無大傷,這是求證過的,骸骨上那些沒有血蔭的裂痕,大多是蛇鼠啃咬,左下肋這一處細微,不耐心細看難以發現的裂痕,證實了他絕非暴斃。
利器?頓器?一個沉迷丹道,祈求長生的人,不會想到去自裁,他殺已坐實。
這個結果沒有令方凌雲茅塞頓開,反而籠罩在周大福案上的迷雲更加重了。
“兩個不同的案子,會有關聯嗎?”
洗冤錄的驗骨之法,在大渝沒有佐證,畢竟沒有前人所為,如要作為證據,巡夜人等衙門都需要時間去驗證,方凌雲得到的,僅僅是他殺這麽一個結論。
劉基問道:“如何?”
見方凌雲沒有回話,他意識到了不對,並沒有追問。
隨著一聲哨響,幾名同樣身著黑色勁裝的巡夜人出現。
劉基揮了揮手:“將這副骸骨收回衙門。”
黃昏落幕,狂風呼嘯,吹得樹木搖曳不止,似乎要折斷般,天色驟變,暴雨傾盆而下。
街邊茶館,雅間裡,二人在此避雨。
劉基說道:“現在,你該告訴我結果了。”
方凌雲拿起一塊桂花糕,掰碎成幾小塊,“李天水不是暴斃,而是他殺,我知道這是我的一面之詞,這是驗骨的方法,巡夜人可以去驗證。”
劉基接過紙張細看,每一個步驟都如今日之見,要驗證的話不難,監牢裡大把死刑犯,只是需要時間,他可沒有什麽令人立馬化為白骨的本事,宮闈裡倒是有傳言,某些老太監會。
“第一批雜役回偏院休息時是巳時,從卯時開工,李天水在後院清理浮澡不過用了兩刻鍾,便回去休息了,這段真空期,足夠凶手處理好傷口,且榮國公府的雜役服飾是統一的,換上新的一套不是什麽難事,會是誰下的手?”
“徐有為?”
方凌雲說道:“不,徐有為有不在場證明,他是第三批休息的雜役,負責修剪花木。”
“去年三月初二那天,也沒有人見到有可疑之人出入偏院,這下線索又斷了。”
“你有什麽看法?”
毫無頭緒,方凌雲也不知從何查起。
雨勢漸微。
金牛坊,街頭浮鋪林立,且因實惠美味而出名,陳禮傑剛拿到工錢,便進了皇城,吃了一碗陽春面後,又在貨郎那裡買了些隨口零食,金貴的點心他買不起,肚子也受不了這福氣,提著一小袋饊子,走向西城門,準備回河西村。
倏地一頓,像過街老鼠受到驚嚇般,想要找個地洞竄進去,加快步伐進了玄武街。
良久,陳禮傑慢慢挪動視線,以眼角的余光查探身後,緊接著長長舒了一口氣。
倒不是碰到什麽大事, www.uukanshu.net 他只是碰到了榮國公府的管事,陳禮傑寧可繞路,多花兩刻鍾的時間回去,也不願在街頭上與熟人打招呼,那樣他會坐立難安,全身汗毛豎起,總之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難堪。
走至玄武街盡頭,陳禮傑並沒有走向西城門,轉而走過石拱橋,進了小巷子裡。
巷尾有一家不起眼的客棧,連幌子都沒有,顯然是窮人家落腳的地方。
陳禮傑熟稔上了二樓,似乎不是第一次來,接著推開了位置最末端的房門。
“傑哥,你來了!”
少女掩飾不住的喜悅,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陳立傑。
“帶了你最喜歡的饊子。”
“傑哥真好。”
少女不禁嗚咽起來:“要是沒有三年前那事,我們在一起多好,可是現在……”
少女松開懷抱,看著似柔荑般的雙手,仿佛看汙穢之物般,臉上是憎恨,又是嫌棄。
“該死的李天水,幫我哥煉製迷藥,藥倒了我,強行將我嫁給那老頭,收取禮金,如今好啊,天道好輪回,都遭到了報應!”
“傑哥,聽說李天水的墳被掘了,說是要驗屍,可有聽到什麽?他不是暴斃而亡嗎?”
陳禮傑一怔,意識到失態,轉而輕拍周清兒的後背,“不知道……這種人死有余辜,可惜了不是飽受痛苦而亡,太便宜他們了。”
“我前些天從雲遊道士那買了些符籙,燒給了我哥,希望真的有冥界,道士說那些符籙能讓魂魄進十八層地獄,讓他上刀山,下油鍋!”
“傑哥不要,我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