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破開水面。
即將離開那個令人窒息的裡世界。
腳腕被什麽東西束縛住了,羅羨不知道是什麽,他也無法回頭看,並且絕對不能回頭!
手拚命的向光亮處伸動,快啊……
身下的拉力很大,下半部分身體已經開始麻木。
來個人吧,誰都好啊……
光亮越來越微弱了,漸漸的看不見了,身體不停的下墜。
下墜。
再下墜……
這已經不是那個廚房裡了,甚至不再可能是裡世界。
落入深淵了嗎?
真是讓人絕望。
既然已經沒有辦法按照自己所思考出來的邏輯方案走,那麽去面對它的話,有沒有可能會看見一線生機?
羅羨猛地轉過身,向下望去,他現在處於一個下墜的狀態,宛若一片輕浮的羽毛。
沒有腦海中所構想的那種東西,他只能看見黑暗,自己在一片黑暗中。四面八方都是黑暗的,也不知打過了多久,在黑暗中漂浮?還是下降?還是說靜止著?他不清楚。
這裡只有他一個。
明明沒有什麽情緒的波動,但是能感受到自己精神緊繃,腦內在不斷的構想,不停的想象。這是以前的他無法做到的。曾經的他在無聊的時候可以刷自己的數據庫,而現在的自己只能回憶進了這個副本以後的所作所為。
由自己現在的狀態可以得知,廚房是錯誤的答案,所謂的“母親”也不應該存在,而夏天的存在也沒有意義。
羅羨隨機挑選了一個角度,抱著自己的膝蓋,下巴搭在膝蓋骨中間,往左邊四十五度角,找到一個點盯著,目光不聚焦。
現在所知的信息是相當矛盾的。
他從乾淨整潔的教室和廁所對比自身的出表裡世界的線索;在最後一扇隔間和夏天出現的時機的出主次人格的持懷疑態度的線索;在夏天的言行舉止是跟隨著自己的所思所想的出準確結論;最後的保安室讓他徹底相信自己的推斷。可是在臥室轉變的時候,彩色和黑白世界的轉換推翻了他之前的猜測。
他猜到了夏天會異化,情急之下卻沒有分析出真正的出口。
忽略了什麽?
手在胸口摸了摸,硬硬的。
哈哈……
真是,健忘是人類的通病吧。
拿出那本與眾不同的暗紅色書籍《馬哲》,換了個姿勢,開始翻看起來。隨著一頁一頁地翻動,羅羨漸漸入了神。
時間是在流動的,還是靜止的呢?
他想。
這邊,基地大部分人在羅羨下墜的時候就已經看不見東西了。精神力不算高的看見的是馬賽克,這是系統對幸存者的保護;精神力高的看見的是閃著的雪花屏。遠處一直坐在沙發上的人搖了搖頭,離開了芽兒孵化基地。
而路凡凡的眉頭緊皺著,臉色一直相當陰沉。
如果不是因為擁有那個舊印,他才不會被“頂端”的人狙擊,以至於連副本都下不了。可現在的情況還是相當有問題的,舊印告訴他,這個名叫羅羨的人身上,生機與死氣並存,他才駐足在這裡觀察,同時也被他的思維路徑所吸引。可剛剛“頂端”觀測者離開了,這說明他看不到羅羨身上的生機了。
他將夭折在這個新手本裡面。
可是路凡凡知道,這個副本絕對不止新手本這麽簡單!精神汙染程度過於高了,連類人支配者的異化都沒有辦法長時間直視。懷裡面的舊印滾燙著,說明這個黑暗裡,潛藏的不可言說,無法觀測的神秘。
羅羨在被什麽東西注視著。
絕對。
路凡凡的背後出了冷汗,他無比希望羅羨能活著出來,因為他是自己在“綠洲”裡看見的唯一一個無序者。
眼睛死死的盯著窗口,貓兒眼裡蘊藏著瘋狂。
路凡凡的心路歷程在前進著,而現在真正無法被觀測的羅羨,感受到了上方柔和的光芒。
說來奇怪,自從扎進廚房,四周這種柔膩而又具有流動性的空間像水一樣又不是水,氣體可以存在於此,而自己並沒有在呼吸。這種悖論與不合常理的現象繃住了他的頭皮,似有若無的注視感。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這種情況下應該做出什麽表情來。
手中的暗紅色書籍已經合上,頭頂的光亮的存在感越來越強。
羅羨閉上眼,回憶如潮水湧來:
他沒有童年,沒有過去,有意識起,就呆在地下室,主腦的芯片裡面記錄了自己的一生。以前他是一個天才科學家的大腦,以此為基礎創造了他。也許是在地下室呆久了,天天望著被拋棄的自己們,腦子裡留存的肌肉記憶被激發,掙扎著長出血肉。
忘記被遺棄的緣由了,是一次比賽的失敗?還是那一次故障爆炸?
他知道的一切都是依靠留存的數據庫,他挺想以這個狀態去看看之前眼裡充斥著數據的世界。
可能源不足,零件老化,大腦腐爛。
自己這一股不甘和欲望交織的數據流在縫隙裡遊蕩,被一個根須捕捉了,帶來了這裡。
“真的是越來越像人了啊……”
向上浮動,一股難以言喻的扭曲感襲來,因為是面對著黑暗,直視著深淵。四周的空間轉動了一下,遠處出現了一抹白,擠壓感和囈語瘋了似的向腦海襲來,注視感強烈了起來。
被看見了,我好像,在祂的眼睛裡!
只是一瞬間的恐慌,羅羨被送出了水面。
“水裡有人!”岸邊的人群報警的報警,救人的救人,羅羨被他們從水裡撈起來。
“咳咳……”
“孩子,你沒事吧!怎麽掉水裡面了?你家裡人呢?”
他沒有出聲,淺色的眸子望向深不見底的池塘,眨了眨眼,似乎是想要把這池水裝進眼睛裡面。
等眾人在邊上咬耳朵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
“這小孩不會是個傻的吧?”
“搖了這半天了還是呆呆的,也許是泡過頭了……”
羅羨搖搖晃晃的從地上站起,吐出嘴裡的水,光芒打在清俊少年滿是水痕的臉上,好看的過分。他向邊上的圍觀人群鞠了一躬,背挺得筆直,腰卻彎的很低。還沒等人開口, 遠處一個婦女急急忙忙的跑過來,滿臉淚水。
“天天……我的天天……”她哽咽著,看見他就要撲過來。
聽見這個久違的熟悉聲音,羅羨竟然感覺十分感慨,還得是“媽媽”的安全感。他張了張嘴,沒有說話,任由女婦人抱著她大聲哭泣。女人哭了一會,也向邊上的人群鞠了一躬:“謝謝你們……真的……很感謝…….沒有兒子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他有自閉症,今天是帶他來看心理醫生的……”
羅羨觀察著四周,這應該是一個公園,湖水綠幽幽的,水底不知道沉沒著什麽。所以,他低低的笑了,邏輯成立了。抬手遮住臉,仰頭看著天,感受陽光的溫度,這就是所謂的表世界啊。
遊戲即將結束了。
“天天,我知道你不喜歡出門,但是萬一呢,你只是生病了……生病了就應該看醫生的……是不是?乖啊……”女人一直在安撫著自己的兒子,一直在說話,好像也在給自己打氣。
“我一轉眼你就不見了……以後站在原地好了……不要自己離開媽媽的視線……”
“媽媽只有你了……”手臂被抓的的很緊。這回他穿的不再是那個藍白校服了,是純白的毛衣,很柔軟,先前水裡泡濕的衣服也是這件。
一路人影籌措,車水馬龍。
等到了心理診所,卻讓一直順從著這位母親行動的羅羨停下腳步:面前的診所簡單大氣,裝飾的也不奇怪,也沒有什麽陰暗的氣息,可是讓他黑了臉。
因為這家診所,沒有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