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課淚珠終於從眼眶滾出、流經面頰時,海峰才彎下腰去,蹲在堂兄的屍體旁。
此時澄澈的月華安閑地灑在身旁頭頂的古老松林之上,偶爾驚動一兩隻崖鷹發出駭人的怪叫。
海峰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利索地將堂兄的紐扣一顆顆解下來。那件沾滿泥渣碎木的外套畢竟太髒了。
十多天前,海峰和他目前還居留在村裡的爺叔伯弟兄、嬸娘們收到在羅家灣上門的三爺死訊,隨即準備了花圈紙人等一應物事趕赴喪禮。
去往羅家灣的路並不遠,不過中間要翻越一重重深林山丘。海峰和同行人肩扛手提帶著喪儀,剛過了村口前亂石密布的河溝,盛夏酷烈的太陽突然退去,滿天的烏雲在短短的十分鍾便往山林投下深沉的陰影。
“這天怕莫不是要下雨哦,搞快點進山”,五爺張泰清用粗爽的嗓音催著大家。一行人嚷嚷雜雜著加快腳步,年齡最小的海鋒身上的負擔最輕,隻拿著一串紙花纏成的棒束,因此還有余力望望天空、看看秧叢。在送喪隊恰好到達河道與山道的十字路口時,他被路旁草坡上一處破落的神龕所吸引了。
那神龕僅由三塊滿是青苔的石板圍建而成,上下四周的灌木叢和荊棘不斷侵蝕著這唯一的非自然造物,讓隨意綁在神龕各處的紅布條顯得分外惹眼。
一面殘存的鮮豔大紅布、半蓋著兩三塊按品字形疊立起的石頭,便是神像的全部,神像前的香灰和火炮兒碎葉幾乎化成泥土,但神像本身卻很乾淨整潔、尚無雜草遮蔽。
神就是這幅樣子嗎?海峰禁不住去想,但不敢細想,山道僅容一人,隊伍行進的速度給他和神像對視的時間太少了。
海峰發現,背著一簍子黃瓜、四季豆等時令蔬菜的大娘緊緊跟在身後,和其他上年紀的人一樣,從不看神龕一眼,似乎那神龕和周圍樹木毫無差別。
當海峰的眼神最後穿過交織的樹影到達神像時,他們的隊伍已完全進入了要翻越的第一座山嶺。光線越來越少、越來越暗,道路變得越來越崎嶇,頭頂和周圍的樹木越來越密集高大,兩旁的各色青草和藤蔓拚命地向那條小道延伸,走在隊伍最前面的大伯張泰陽不得不負責清理工作。
在眾多長輩裡,大爺行輩最高、話卻最少。這一路上,海峰也難得聽到他說幾句話,現在大爺更沒時間了和精力了,他肩抬著紙人紙車,空下來的那隻手還要撥草撩藤。
“陳明湘那年死的時候,是我去做的靈,六七月份,熱得很,他們媳婦連碗開水都不端.......巨永平那幾年還在討口,屋裡幾個人飯都吃不起,還不是大哥和我們老爹老娘,個幫了些忙渡過......“,二爺背著最重的火炮、草紙,但是一路上又在喋喋不休地找人述說著他收藏的陳年故事了,沒有什麽人認真搭理他,因為東一處、西一處的故事早就被重複了很多遍了。
川東的山迥乎不同於五嶽高山之挺拔巍峨,甚至也沒有張家界或者黃山那樣的奇峰怪石,每一座山都不高,但卻像海浪一樣層疊無盡,構成龐大的秦巴山系,山谷多狹窄衝急,老樹草木鬱鬱蔥蔥。
送喪隊走的路隨山就勢,雖逼窄卻不陡急,所以一行人很快到了山腰。
“還有風哦,好涼快”....又是五爺最先叫起來,大家擦了擦臉上的汗珠,背背簍的靠在山坡上、抬竹杠的停在稍平緩的路邊,海峰回過頭關切地望向隊伍最後的二婆婆,
大娘正在“教育”她。二婆婆是村裡最賢惠的老人了,面善心厚,連大爺那瘋了的么兒,她都能時不時借個火送點吃的。 “不是我說你,二娘,喊你打空手,你非要背點谷子包菜,三爹家還用得著嗎?”
“張群結婚的時候,羅家彎送了不少,這次還了人情嘛”,二婆靠著背簍剛說完,邊又與二爺吼起來,“你找不到話說了?天天把重重話說?”
精瘦的二爺滿臉不情願地閉了嘴,隨即抹了抹汗。
“下雨了?”,二爺兀自嘀咕道。
海峰正欲看向天空,便聽到五爺吼道“狗日的,要下雨啊!”。
雨真的來了。
細細密密的雨正落下來,但夏天的山雨不可能這麽溫柔,大雨隨時將會到來。
出門的時候,正是盛夏晴空,萬裡無雲,大家算準了天氣才敢抬著這些紙張糊成的玩意兒出門,沒有人為突然變天做好準備。
海峰有點不安,他怕道路變得濕滑泥濘,怕紙糊喪儀被淋濕了,怕他們一行人趕不及喪禮,怕年齡大的大爺二爺五爺么爺和二婆婆們耐不住。
不過不能表現出來,長輩們沒時間去照顧他的慌張。
最精乾的么爺張泰聰發了話,“我們快點走,趕一趕,過了這山,可能就沒雨了”,“大哥二哥,我們把抬的紙人這些蓋下,張遠國、張遠和,海峰,你們把花圈護到”。
隊伍邊走邊手忙腳亂地護著東西,但隊形還沒有亂,大家顧不上疲累了,每個人都急切地想找個擋雨的樹蔭喘口氣。
“呲喇”一聲,海峰突然聽到身後的聲音。“二娘!莫忙走、停下來,二娘掉下去了”。隊伍一陣騷動,在還沒來得及想出辦法救人前,人已經滑進旁邊的刺籠灌木之後失去了蹤影。
二爺張泰恆抬著竹杠,黝黑粗糙的臉緊緊繃著,呆滯地站在原地,等他稍反應過來時,出人意外地扔掉竹杠,說時遲便準備往二娘掉下去的方向跳。
海峰嚇得手足無措,幸虧么爺機警攔住了,反應過來的大家慌忙按住二爺。
小雨逐漸轉大,山風開始變得冰冷,山色愈加陰沉。
領頭的大爺照舊沉穩地說道,“前面有個平緩的空地,我們莫在山道上聽起,穿過那個石頭下的道口就是”。
么爺附和道,“我看我們先去那裡歇一歇,陳琴,你莫哭了,二嫂人還沒找到,未必有事”。大娘不好再哭,轉勸起沉默無聲的二爺。大家一邊勸慰一邊收拾起掉落的蔬菜等等,往前面趕。
很快到了平台處,海峰注意到這裡沒有麻煩的泥濘,甚至沒有辣腿的草叢刺堆,只有一層厚厚的松針浸著山坡流下的雨水。
大家盡力用防水的透明油紙蓋住喪葬物品,二婆婆摔爛的瓜果蔬菜和大娘陳琴背的蔬菜,隻好任雨浸滴了。
等到忙活完後,大家才在猝不及防的事變後緩緩反應過來——二婆婆摔下去了,還能活不?
正當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下一步動向時,雨漸漸停了。大家決定,大爺一個人繼續上路去羅家灣報信,其余人返回去搜尋二婆婆,大娘留在原地看守東西。
大爺一個人背著花圈上了路,海峰走在搜尋隊伍的最前面,急急忙忙地往山下走,完全顧不上濕滑狹窄的山路。
來時走的路並不多,可海峰卻覺得返回去二婆婆墜落點的路很長很長。一行人冒著風雨匆匆趕到事發地,便很快從不同方向往最可能墜落的河谷去搜尋。
海峰顧不上撥開的樹叢掉落在身上頭髮臉上的雨水,拚命往山坡下去找,一會兒功夫,肉眼已經看不到同行的人了。
“這是從來沒有的事,這不可能發生啊!幾十年了,只聽過山裡有當年老紅軍在岩壁上鑿洞遊擊,這等駭人的事是第一次”。海峰已經分不清有多少震驚和恐懼了。
海峰終於滑到了草叢茂盛的河床上。那是……二婆婆?!海峰激動地一邊大喊“快來啊,大家快來啊,二婆婆在這裡!”,一邊跑到二婆婆身邊。
聞聲趕來的還有五爺,他們趕緊將濕透了的二婆婆身體翻過來,都不由得大驚失色。
那張臉——已經被雨水浸透得浮腫了起來,水坑裡還剩下淡淡的血汙。碰撞刺劃的痕跡滿身遍布,衣服褲子還算完整,唯獨冰冷的身體沒了生氣。
海峰生平第一次遇到死人,他分不清害怕還是悲傷,只是凝視著眼前的屍體——不久前還是活靈活現的樣子,現在好像屬於另一個世界了。
另一個世界?海峰很詫異這念頭從何而來,但卻莫名地富有吸引力。
一具屍體,也許竟是另一個世界的鑰匙?
五爺沉默熟練地清理二婆婆的衣物,好像他已經幹了一輩子。就在麻利爽快地結束收拾時,他猛地停下手上的工作,大驚失色地看著兩三米開外的一個水坑。
海峰順著望過去,那水坑裡——居然有一個碩大無朋、清晰無比的爪印!一個直徑一米、足有花圈那麽大的爪印!
兩個人極力控制住內心的顫抖,小心翼翼地去探看此生未見的巨大爪印。然而海峰和五爺都不敢再進一步,不敢再觸碰一根水坑旁的水草。
“走,莫看了”,五爺強自鎮定,吼著海峰,兩人不敢久留,收拾起二婆婆的屍體就原路返回。
而此時,天已漸昏,河谷正湧起大霧。
返回本就無“路”,上坡抬屍,“路”似乎變得更長了。
兩人還在泥濘中連爬帶走地往山腰小徑靠攏時,只聽得斜刺裡一聲“刷刷”的聲音。
“誰,莫駭老子”,五爺吼了一聲,海峰則大氣也不敢出。“老五,是我,張泰恆”,聽聞是二爺,兩人稍稍放下心來,正準備安慰二爺,卻發現二爺看到海峰背上衣服包裹的屍體,出奇的平靜。兩人沒時間多想,河霧正在身後追趕,他們要盡快回到山路。
五爺一路不著調地安慰二爺,二爺則走在最前面沉默地帶路。海峰發現二爺的腳步非常匆忙,似乎在趕,他們兩個人累了一路,幾乎快跟不上了。海峰提議在一棵大柏樹下略作停頓休息,此時無風無雨。
於是三人便停下來,海峰癱在地上,二爺抱著屍體,五爺縮在樹根下發著呆,海峰知道,五爺的思緒是被爪印給“俘獲”了,不過他自己是沒有精力再去害怕了。
“有動靜”,二爺一下子站起來,竟顧不得二婆婆的屍體跌落在地上。五爺和海峰一聽,直道是哪一個同行的。
“誰在那裡?”,五爺期待著另一個夥伴的回復。但是只有一陣草叢掠動的聲音,沒有人在回復。
這一下子,五爺和海峰又緊張起來了,莫非是“爪印”要出現了。“千萬別是,現在可是餓得跑不掉了”。豆大的汗珠低落,柏樹下只聽得兩人心砰砰跳。
就在海峰極度緊張的時候,一個黑影從草叢裡慢悠悠晃出來——“一頭豬,一頭黑豬,還是家養的”,二爺平靜的說道,平靜到令海峰感到莫名憤怒。三個人都說不清的驚奇和意外。別說這深山老林,就是村子裡這幾年早就改養白豬了,哪裡來的家養黑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