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墨色的天空中,烏雲翻騰,工廠上巨大的煙囪不斷地冒著濃煙,灰蒙蒙的顆粒似霰鋪展開,整個世界沉浸在昏昏欲睡的午後。
當這第一滴雨打在伊莫的手臂上時,正是整個A市最疲倦的時候。
一身製服的伊莫推著平板車,正從超市走出,不自覺地打了個哈欠,抬頭看了看沒有一絲日光的天空,興致缺缺,默然地拉了拉臉上的口罩。
“啊,要下雨了。”
作為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伊莫早已習慣了這裡昏暗的環境,只有當真正能感受到空氣中那黏人的濕氣時,才能得知天氣的變化。
遠處,履帶滾動的隆隆聲逐漸放大,坦克上綠皮軍裝的士兵探出頭來,四處張望。
伊莫隔著飛舞的煙塵遠遠地望了這個龐然大物,倒了垃圾,便回到超市,對所見的一幕毫不詫異。
推開門簾,他徑直朝員工間走去,其他的同僚默默瞥了他一眼,無人作聲。
是伊莫啊……
原本就沉寂的超市仿佛又灰暗了幾分,與外界的朦朧連成一片。
呼……
唯留風吹起門簾的聲音。
哪怕是在這個工作了兩年的地方,伊莫的身上總是釋放著一股“喪”氣,令其他人對其畏而遠之。
不過,又有什麽關系呢,生活在這種地方,倒也不需要什麽同伴。
“困死了……”
頭靠在員工櫃上,伊莫沉沉睡去。
夢中依舊是一片混沌,混沌中的呢喃,消失在記憶中,記憶中一張泛黃的照片四處飄搖,照片上的一家三口歡愉地笑著,下一秒融入黑暗之中,散去無物。
霎時間,黑暗中一隻手突然伸來。
咚!
“哎呀!”
一聲暴栗敲在伊莫的額頭,伊莫吃痛,捂住頭大叫一聲。
“睡醒了?”
一頭酒紅色的長發映入伊莫的眼中,劉海下那對清冷的眸子沒有一絲感情,直勾勾地盯著他。
女人面無表情,絕美的容顏如同畫作,天鵝般優雅修長的身姿,絨毛般潔白柔美的肌膚,這絕妙的組合,正呈弓狀將伊莫壁咚在櫃子前。
“啊……店長,我……對不起。”
伊莫避開那對妖豔瑰麗的血紅眼眸,有些尷尬,本來說是打個盹,沒想到卻真的熟睡了。
他身前的這個女人名叫洛蘭緹妮,算是他這麽些年來少有的熟人了。
在伊莫因工作時不合群被辭退後,這個超市的工作便是她介紹的,不僅如此,她還是伊莫的房東,長期以來,都給他算市價一半的房租,讓窮困潦倒的伊莫算是還能在這個城市生存。
當然,除了這份恩情以外,最令伊莫印象深刻的便是這位大美女的個人魅力。
明明同樣是寡言冷面的人,同樣生活在這個烏煙瘴氣的城市,洛蘭緹妮有車有房有店鋪,所結識的人遍布軍政商界……甚至應該說是一群隨從?跟班?下屬?
不過……
“下班了,我送你回去怎麽樣。”
總感覺這女人對我有所圖謀。
“不用了,謝謝。”
“哦。”
洛蘭緹妮點點頭,也沒有什麽失望的神色,轉身離開。
伊莫從口袋中拿出商店的鑰匙。
看吧,這就是證據。
自他上班的第一天起,這玩意就屬於他了。
嘖嘖嘖,得虧我是個好人,這女人的店不然就……不對,
考慮到她的後台,似乎我也不敢。 啊……真煩。
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哢嚓……
伊莫鎖好超市門,伸個懶腰回家去。
雨後放晴,也只是在雲角微微顯露了一抹夕陽的橙紅。
店員們在不遠處的街角你推我搡,歡聲笑語,高高興興地商量著聚會的場所。
伊莫昂著頭從旁走過,思考著下一頓該吃什麽。
風吹起的煙塵將兩撥人隔開,夕陽光影界斷的交錯線,將這座城市分割。
……
伊莫所住的公寓前有一個怪異的紅房子,小洋樓模樣的裝潢,卻夾在一眾笨重陰森的公寓樓之中。
說是怪異,只是因為這棟房子無論何時都沐浴在陽光裡,窗台上的綠植開得正茂,條條綠色從牆上爬下,與蒼翠的樹叢連成一片。
幽暗的天空仿佛落下了一道通往天堂的光圈,俯照在院子上。
院子中花團錦簇,簇擁著一隻泛著銀光的秋千。
秋千上的女孩,一刻不停地晃蕩著,眼睛盯著地面,好像那裡有什麽奇珍異寶。
嘶……又到了這裡。
伊莫趁著女孩的注意力還在地面上,踮起腳尖,貓著腰,躡手躡腳地向自己的公寓樓溜去。
小心點,可別被發現了……
“大叔,你怎麽還是這副死魚眼模樣呢,就不能看起來開心點嗎?”女孩銀鈴般的笑聲傳來。
不是,你低著頭怎麽看見我的?
伊莫面色一黑:“你這家夥,都說了別叫我大叔,我才27歲。”
說著,他無意中看見水坑中倒映著的自己:胡子拉碴,頭髮糟亂,兩顆黑黝黝的眼珠子沒有一絲光芒。
好吧,當我沒說。
女孩沒理會伊莫說的話,自顧自笑道:“今天也來陪我玩嗎?”
伊莫歎了口氣:“你自己玩吧,我還有事。”
女孩抬起頭,眨巴眨巴眼:“找了新工作啦?”
伊莫回道:“沒有。”
女孩眼睛一眯:“你交女朋友啦?”
伊莫回道:“沒有。”
女孩呵呵一笑:“那我就奇了怪了,你個單身漢哪裡來那麽多事。”
唔……你特麽……伊莫狠狠地瞪了在做鬼臉的女孩一眼:“要你管,我玩遊戲不行啊?”
女孩翻了個白眼:“就你那遊戲技術,姑奶奶都能一隻手打敗你。”
伊莫沒回應,黑著臉趕緊回家。
“那我等會兒來找你玩哈。”
“不要!”
自大學時期,伊莫腦子一抽選了個服務類的實踐活動,來照顧這個“獨自”在家的女孩,他們就結下了不解之緣。
女孩名叫麗薩,父母都是高官,常年不在家,伊莫一來,天天都拉著他蕩秋千,然後就是講童話故事。
然後,課程結束了。
伊莫的屁股上長了繭子,背會了56780種童話,和38708種同一童話的不同講法,甚至,他聽到了以自己為主角的原創童話。
他再也不想到這個紅房子前,然而,這是回家的必經之路。
之後,一有時間,麗薩就跑來找伊莫,然後,一如既往地講童話。
什麽?你問他為什麽一定要來照顧這個小女孩?
因為除了這個小女孩,其他人在跟伊莫相處第一天后,就求著讓他走了。
什麽?你問他為什麽不拒絕女孩來找他?
伊莫回想起第一次“照顧完”女孩後,當晚就被五個彪形大漢堵在了樓梯口。
為首的那位背對著他,年邁的面孔僅僅是側臉就皺紋遍布,像是有說不完的故事。
“小子,你知道我是誰嗎?”
伊莫搖頭.jpg
“照顧好那個女孩,這麽多年來,你是唯一能給她笑容的男人……”
伊莫懵逼.jpg
“……你是唯一堅持聽了一天童話還沒跑的人。”
伊莫:???.jpg
“希望你能繼續如此,不要讓她,讓我們失望。”
老人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滿是鼓勵。
“我們會給你一筆豐厚的報酬。”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時間回到現在,伊莫能清晰的感覺到,除了麗薩,還有幾個隱藏在樓宇間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盯著這邊。
切,我有洛蘭緹妮罩著,還稀罕你們那點酬勞。
話說如此,等會兒還是留個門吧,免得等會兒被人拆家了。
想著想著,伊莫已經走到了自家門前。
對門便是洛蘭緹妮的住宅,大門敞開,正在向外飄著一股飯菜的香氣。
向來都是如此,只要伊莫願意,他隨時就能去這位親愛的鄰居家裡蹭飯吃。
不過,秉著無功不受賂的信條,伊莫一個月僅僅只有三天會去。
一個是昨天,一個是今天,一個是明天。
反正身無分文,又不怕被拉去噶腰子,無所謂咯。
當然,作為一個男人,有時候還是少吃點軟飯。
人情欠下了,可不好還。
自己這麽廢,怕是一輩子都還不清咯。
出賣色相啊……就我還是算了吧,免得耽誤了人家。
伊莫點點頭,下定決心自己今晚就不去蹭飯了。
啊,什麽時候我才能擁有我的幸福啊……
砰、砰、砰!!!
咚、咚、咚!!!
鐺哐……!!!哢擦……!!!
接連幾聲猛烈的碰撞聲從伊莫的家中傳出,伊莫隻覺樓層猛地一陣晃蕩,險些一屁股坐在地上,還好一把抓住了樓梯扶手。
臥槽,我家進賊了?
“啊,地震了嗎?”
其他樓層已經有人開始嚷嚷起來。
“沒呀,我手機預警沒通知啊?!”
“誒,又不晃了。”
不會吧,不會吧?
伊莫急忙掏出鑰匙開門,三步並作兩步衝進房內,環顧四周,地上摔碎了花瓶,散落了眾多雜物、。
被砸開一道口子的魚缸止不住地往外流水,可憐的金魚隨水流重重地砸在地上,撲通撲通地跳躍著。
嘩嘩嘩……
呼……
房子裡靜得出奇,除了呼吸聲和流水聲,毫無動靜。
唯有自己臥室的門緊閉。
伊莫感覺自己的心臟咚咚地撞擊著胸口。
伊莫靜默而迅速地從廚房中取了把菜刀,掩住大門以免外界聲音傳入,一步一息地摸到臥室門前,一隻手握在把手上,一隻手舉起刀,身子微微弓下,作突擊動作。
剛才開門的聲音太大了,裡面的家夥應該知道我回來了,至少現在得守在這裡,五樓他沒辦法跑,只要洛蘭緹妮發現異常,就能及時報警。
A市的槍械管控嚴的離譜,這家夥應該最多就是拿著冷兵器。
沒錯,伊莫還沒有蠢到硬要跟一個未知的人白刃戰,他只是不想放跑這個賊。
A市對於罪犯的刑罰向來冷酷森嚴,這也導致了大部分罪犯犯罪未遂後狗急跳牆,傷害附近之人的案例數不勝數。
至於伊莫的第一反應為何如此,他也解釋不清,總之他還是想做點什麽有意義的事。
伊莫重重的喘著氣,心中緊張又有些畏懼,但隨著一次次的呼氣吸氣,他甚至覺得身體開始興奮起來。
等等,我好像先入為主了,忽略了一個非常重要又很蠢的問題——
一個賊能把樓晃動?
誒,這也不對吧?那能是什麽玩意——
就在伊莫心念電轉之間,異變驟生。
一瞬之間,木板門正中心猛然炸裂,一隻巨大的爪子破門而出,一把鉗住了他的身體,下一刻便將其拖入房間中。
刺啦!
洞口處破裂木板的尖刺在伊莫的手臂上劃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鮮血噴湧而出,四濺在木板門上。
“啊!!!!”
伊莫吃痛,痛苦地慘叫起來,神經瞬間緊繃,瘋狂地在爪子中掙扎,然而無濟於事,那爪子就如同合金般堅韌,毫無掙脫的可能。
掙扎中,伊莫充滿血色的眼睛瞪向前看,頓時愣住了,連動作都停了下來。
不是,這!tm!是!什!麽!玩!意!啊!
那是隻面目怪異的鳥人,通體都是如鋼針般鋒利的羽毛,兩隻暗紫色眼睛中噙滿了憤怒,刀斧似的喙生著尖細的倒刺,一對巨大的爪子足以將整個汽車抬起,遮天蔽日的漆黑羽翼撐滿了整個房間,羽毛在空中肆意飛舞——然而此時此刻它的狀態並不好,左手邊的肉翅羽毛幾近掉光,剩下的一些如同鑲嵌上去的一般孤零蕭瑟,一個巨大的血洞出現在翅根處,像是碰一下就會折翼,而它的右眼也是半眯著,還在不斷地流著膿。
除此之外,它地全身上下遍布著大大小小的血痕,頭頂的羽毛直接禿了一大塊,顯得著實醜陋。
時間仿佛暫停住了。
怪鳥身體上的氣孔劇烈地散發著熱氣,整個房間頓時如同一隻蒸籠。
就在這時,伊莫才發現它的左腰處插著一杆長槍,長槍上一種粘稠詭異的稠狀液體翻滾,侵蝕著它的身體,發出滋滋的聲音,惡臭隨之撲面而來。
伊莫就這麽盯著怪鳥,大氣也不敢出,手臂上的疼痛似乎也因心中強烈的恐懼消減了一些。
現實世界啊……我是在現實世界吧?
這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啊?!
我就要這樣死了?
呵, 還真窩囊,哈哈哈……
伊莫忽然釋然一笑,罷了罷了,莫名其妙去世也挺好,至少不用掙扎著活著。
“莫、爾、頓!!!!!!”
怪鳥的臉上充滿了扭曲的憤怒,只見它猛地一振翅,天花板、牆壁迅速開始龜裂,同時發出一聲直傳雲霄的尖嘯,隻聞哢擦一聲,整個房子的所有玻璃瞬間震碎。
那種粘稠詭異的稠狀液體,突然開始從怪鳥的身體上汩汩冒出,眨眼間浸滿了它全身上下的皮肉。
啊!!!
伊莫痛苦地蜷縮起身子,兩隻手捂住耳朵,感覺到有什麽液體淌過指縫,耳道環繞著巨大的轟鳴聲。
其他樓層的聲音也好,面前怪鳥的聲音也好,都與他無關了。
……有人來救我嗎?
朦朧中,伊莫閃過一個念頭,隨即便昏死過去。
“要殺了……莫爾頓……”
怪鳥又開始呢喃起來,猛地甩了幾下腦袋,被液體湧入的渾濁眼眸短暫地恢復清明。
“原來是這樣,是這樣……呵呵呵呵……這樣啊……”
這顆碩大的腦袋不知在想什麽,它一陣怪笑,一隻羽毛忽然懸浮在空中,直直地插向伊莫的心臟。
“就交給……你了……”
可是,沒有濺起一絲血花,只見伊莫的胸口浮現出大片紫色斑紋,隨即便湮沒無影。
“伊莫,你怎麽了?”
清冷悅耳的聲音出現在大門口。
怪鳥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狩獵者般俯下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