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哪?

　　按理來說，根據他所施展的那個儀式魔法時間限制，他應該睡夠一百年才對，等到儀式所需“代價”被還清那一刻，他的靈體才得以自由。

　　然而現在，他似乎提前醒了。

　　在別人的屍體內。

　　應該說他意識醒了，但身體沒有。他能夠思考、對自己的現狀做出猜測，但是無論如何也睜不開眼睛，身體也給不出任何動作反饋。

　　靈體直感察覺不到危險，儀式魔法的鏈接依舊穩固。

　　那無所謂，再躺會兒。

　　確定自己一時無法活動之後，大魔法師奧切開始漫無目的地散發思緒。

　　自己被誰召喚了?不無可能，雖然他同別人的契約一般都是單向，但總有些新式禁咒術效果難以預測。

　　屍體大概躺在一塊堅硬冰涼的石板上，根據小腿根觸及的泥濘土地所傳來的觸感，他身體膝蓋以下的部位，應該是被斜放在一種粗糙的石質階梯平面上。

　　“這誰?落單的NPC?怎麽我們靠近沒給反應，不會死了吧?”一個靠近一點的清亮女聲說。

　　“反正遊戲世界那麽真實，我們要不要試試急救?我看他還有呼吸。”這是一個躍躍欲試的男聲，估計是女生的同伴。

　　“行，救不活就把他扒光，不虧！”

　　……對了，兩分鍾前，他面前突然出現了兩個生物，圍繞他無法動彈的身體展開了討論。

　　考慮到他們話語中透露的信息，奧切懷疑面前的兩個生物很可能是傳說中的玩家。他本身是個來自21世紀的穿越者——比玩家們來早了一百多年而已，對於此類網絡文學並不陌生。

　　甚至在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他連後續的劇情都想好了:這個遊戲世界的背後肯定有一個幕後操縱者，對於玩家所在世界，遊戲的宣傳很可能是全息遊戲、真實度滿分、體驗感拉滿等等。

　　出於幕後操縱者的某種目的——通常來說是為了壯大自己或者拯救世界，遊戲需要眾多玩家參與，以此來為幕後人提供利益。

　　而玩家們在這個所謂全息遊戲中獲得情緒的陪伴、宣泄，逐漸沉浸在幕後人操控布局的世界劇情當中無法自拔，心甘情願地為幕後人做牛做馬當韭菜……當然，前提是幕後人足夠強大，否則大概率會被憤怒的玩家反殺。

　　看現在的情況，那位天之驕子、遊戲操縱者另有其人。

　　至於他自己這個軀體，可能是個沒什麽戲份的背景版NPC吧，意思意思在劇情裡露個臉，刷一刷玩家薛定諤的好感度，被策劃隨意刀掉然後騙幾滴觀眾眼淚，不講道理地出周邊和其他人氣角色捆綁銷售，官方沒良心的話就出盲盒組，塞進盲盒大禮包裡的棉花部分，被買下的玩家抽出並痛罵:“又是他，我喜歡的角色什麽時候來啊！”然後無情掛某二手市場賣出……

　　類同抽卡遊戲裡多到數不清、一百抽佔九十抽的N卡，破破爛爛又毫無用處——他目前這具軀體魔力少的可憐，指尖點個火都不夠，又能是什麽高大上重要人氣角色呢。

　　“他身上真的什麽值錢的都沒有啊，想摸個屍也不行。到處都是傷口，衣服也髒兮兮的，該不會是個乞丐，偷東西被人打死的吧?”女生拿應該是樹枝的棍子，戳了戳陌生NPC血跡斑斑的手臂。

　　很痛唉……奧切心中的悲涼無法表達。

　　“我看倒不像，髒的地方更多是鞋印，致命傷……你看他脖子，青得發黑。

”她的同伴說，“試試吧，救不了就走。”　　“誰讓遊戲宣傳語說什麽，NPC是一次性的要珍惜……就怕錯過了什麽史詩級任務。話說回來，這是我從昨天晚上內測開始逛到現在，發現的第一個乞丐。”女生折斷樹枝，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仔細看還是很離譜，怎麽會有全息遊戲能做到完全還原灰塵啊！

　　一路過來，成片的長方形黃燦燦麥地屬實驚到了兩人，土地被劃分成許多方塊田，近處的方塊整齊劃一，田與田之間都有一條小小的排水溝……與現代世界的鄉下田園無異，和他們刻板印象中的“中世紀”完全不一樣！

　　思緒收回，她回憶起腦海中貧瘠的急救知識，還沒想好怎麽下手，就見同伴已經俯身摁住陌生NPC的人中。

　　更痛了，這個人的手勁好像要把他骨頭摁碎。

　　嗯……痛覺增加?

　　奧切睜開了眼睛。

　　第一反應:比想象中還要脆弱的身體。

　　抬不起來的孱弱四肢、無半點魔力流動的軀乾、仿佛一磕就碎的骨頭，身上只有一件到膝蓋的黑色白袍。

　　是從未受過訓練的非法師。

　　以至於他立刻強迫自己停止魔力凝聚，克制本能，小心地讓靈魂中屬於他的核心隱匿，防止他的魔力大量觸碰到身體，避免睜眼即自爆的結局。

　　目光所及是道路和一片麥田連接的小石子路，他躺在麥田邊緣的一段取水處，幾塊乾燥的大磚石被特地放在這裡，將井口圍住，再用幾塊石板放在一旁泥土上作為階梯。

　　鄉下小鎮?

　　好消息:能動了，壞消息:涼颼颼。

　　附近沒有魔力波動，面前的兩個人形生物並不是純種人類，而是由其他的特殊材質製作出來的軀體。

　　“啊啊啊啊啊啊！！”女玩家後退一大步，“你你你……！你怎麽真活了！！”

　　他們只是出於進入遊戲後逐漸消失的道德感，象征性地救一下人而已，不是說NPC一次性嗎！

　　“臥……！詐屍了！”同伴抖著手指向他，“你是亡靈?活死人?還、還是骷髏?”

　　奧切張了張口，意料之中，因咽喉劇痛發不出聲音。他顫顫巍巍抬起手，勉強撐在後面，讓自己緩緩坐起來，正要做手語，卻看清了兩個玩家頭頂上細小的一行字。

　　Lv.1嘴強王者、Lv.1嘿嘿嘿。

　　與此同時，比剛才強上千百倍的劇痛席卷了他的大腦，伴隨而來的還有腦海裡浮現的一幕幕奧切未曾見過的景象，顯然是這具身體原來的記憶。

　　可以拿上輩子熬夜學習半夜失眠偏頭痛的程度來類比，再加上各部位零零碎碎的外傷，以及因為疼痛而松手、重新磕到石板的後腦杓，若非他忍痛能力一流，早呲牙咧嘴了。

　　疼就算了，奧切更在意的是飛到他手指上的蒼蠅。它飛了一圈，似乎在確認他死活，能不能作為繁衍地。

　　心酸。

　　煎熬許久，奧切再次清醒過來，這次恢復了些許力氣，可以直接坐起來。

　　他抬起右手，默默與蒼蠅對視。

　　它待了幾秒，轉了一圈，遺憾地飛走了。

　　簡要概括接受的記憶，奧切願意稱之為扮豬吃虎廢柴流祖傳開頭。

　　身體主人姓名貝克萊·芬格，是肯特城內一家屠戶的私生子，天生智力障礙，今年十六歲，身高一米七左右，營養不良的未成年——肯特城所屬的班克斯神聖帝國二十歲成人，親生母親難產已故。

　　父親在母親死後思念成疾，一年後病逝，財產由父親原配繼承。因私生子的身份，在原配放任之下，他從小到大備受同父異母的哥哥凱雷欺凌，而智商問題不足以讓他意識到需要反抗，貝克萊一年四季身上沒有一處好的皮肉。

　　他能活那麽大，完全是因為比他大上三歲的哥哥凱雷對他的惡意沒到歹毒級別，經常把他打個半死，但會定時給他送飯和治療。

　　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凱雷帶著兩個魔法學徒護衛來到私生子漏雨的簡陋木屋，對貝克萊發表一番感動了他自己的言論:你犯了錯誤，你生來就是背負罪孽之人，我的行為是在替你那個沒有道德的母親管教你。

　　時間一長，智力不健全的貝克萊心中生出了錯誤認知:哥哥對他有親情，只是有些靦腆，表達方式和鄰居們有些不一樣。

　　所以每次遇到為他憤憤不平的街坊或者阻止鬥毆的治安官，貝克萊總是不樂意接受他們的幫助。

　　最近的一次暴力來自昨晚，兩個魔法學徒護衛應雇主要求施暴，一不小心把人打死，慌張的瘦臉護衛迪亞提議拋屍，他的同事拉爾夫同意了。

　　以上是貝克萊的記憶裡，能提取到的有邏輯的全部片段。他對世界與情感的印象模糊破碎，如果用電影形容，就像不連貫鏡頭的無意義拚接，上一個鏡頭放百貨商店裡偷米，下一秒切換到男女主角表白後殉情，觀眾一頭霧水。

　　肯特城不過是個五千多人的邊陲小城，有什麽熱鬧的事經由口口相傳，幾天之內城裡大部分人也都知道了。

　　凱雷·芬格不乾人事引來不少街坊唾罵，治安官也曾屢屢勸解，可偏偏他和貝克萊字面意義上的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加上凱雷本人也是鎮上魔法學院在讀的學生，大家管不了這茬。

　　以上。

　　經典廢柴流開頭有了，加上奧切的存在，接下來的劇情走向變得明朗起來:世外強者在廢柴身上重生，一路扮豬吃虎裝B如風，收一眾小弟契約無數魔獸，沐浴在他人“怎麽可能是他”的驚詫目光中，走“三年之期以至，恭迎龍王歸來”劇本，最後歪嘴一笑，揮揮手轉身坐上巔峰王座……

　　但他叛逆。

　　他偏不！

　　扮豬吃虎有什麽意思，反正都二次穿越成傻子了，裝傻到底才更有意思！

　　奧切現在的情況大概可以說是靈魂附體，前一晚曝屍荒野現在半死不活，附加衣著單薄，營養不良，饑腸轆轆的負面狀態。

　　能越過他的意識，把他這種級別的法師神不知鬼不覺地換進普通人身體裡的存在，實在太令人好奇了。

　　余光瞥了一眼撤退好幾步、小聲討論的兩個玩家，好像沒威脅，先不管了。

　　他打開疑似他那遲來了一個世紀的金手指——一個視野內的透明面板，顯示自身和玩家狀態，以及玩家等級。

　　他都憑自己混到世界頂尖的大魔法師了，金手指才姍姍來遲……看著還沒什麽用處。

　　面板與自身靈魂綁定，似乎沒有惡意。

　　能使用這種聯系的只有他的幾個朋友，是誰有事找他?通過這種方式把他喚醒，外面的世界變天了?

　　操縱遊戲那個人是喚醒他的人嗎?

　　把他塞進貝克萊身體裡有什麽目的?

　　疑惑不影響現在的行動，奧切仔細觀察透明面板。

　　不顯示自己的等級，只有僅剩十分之一的血條和空蕩蕩的藍色能量條。殘缺的玩家面板?還是傳說中的管理員面板?

　　藍條底下有個灰色的待解鎖槽，旁邊貼著他的狀態:「您即將餓死，這邊建議吃土充饑。」

　　系統、能交流、不知道能不能升級的面板、遊戲玩家。像啊，像極了前世看過的金手指升級流文學，只是來得太晚了，晚到他早已成為大魔法師，晚到大部分爭鬥塵埃落定。

　　估計沒多少級能升。

　　奧切感歎著，去留意其它功能，除了一個意念開關面板外……好像沒有了。

　　他不死心，反覆觀察，空空如也。

　　金手指?就這，就這?

　　他試著不說出口，在心裡提問:「你是哪個方向的系統?能讓我一刀999，走上人生巔峰嗎?」

　　系統想了想:「不能，你自己就能做到。」

　　「性質不一樣，」奧切又問，「那你能模擬經營種田流，讓我成為威猛酷炫的領主嗎?」

　　系統:「不能，在這個王國當領主沒有前途，容易被送去斷頭火化一條龍。」

　　「這不行那不行，你好沒用啊！」

　　「我是第四天災方面的系統！第四天災召喚流，召喚玩家知道嗎！我超有用的！」系統悲憤交加。

　　奧切冷酷道:「清醒點，玩家已經出現了，召喚人不是我，我是那個即將被爆金幣的路人。」

　　那兩個玩家還沒有走，縮在水井後面，偶爾探頭探腦。

　　見奧切醒來之後面無表情地坐了半個小時，女玩家嘿嘿嘿終於沉不住氣，低聲問:“他不會傻了吧?被打死又僥幸複生，大悲大喜之間精神失常，很有可能哦。”

　　“那我們怎麽辦?還要上去和他對話嗎?一直站在這裡好像很傻。”嘴強王者有些猶豫。

　　“不去對話我們就一無所獲了。你看隊伍聊天，隊友們各有信息收獲， 特別是隊長，去城裡的圖書館坐上一天，竟然真被他摸清了遊戲大致的世界觀！”

　　“萬一這NPC是高級亡靈，我們打不過啊！”

　　“怕什麽?我們等級條才過去一半，復活點就在附近，死回去無傷大雅，不心疼。”嘿嘿嘿說。

　　有道理，嘴強王者被說動，兩人正要湊過去，卻見那個陌生的NPC突然回頭，躊躇著，用嘶啞的嗓音對他們說:“那個……你們有吃的嗎?”

　　——在玩家討論中途，奧切面前出現一行透明度過半的字體:您的處境似乎不佳，是否提前開啟新功能「任務頒布」、「小地圖」?

　　奧切警惕地用想法回復:「提前開啟有副作用?」

　　字體:「沒有呢，親。」

　　那為什麽不直接放上來?處境不佳顯而易見好麽，身體剛復活，快餓死了……話說這個和他對話的系統，和遊戲玩家又是什麽關系?

　　奧切能夠通過頒布任務來解除困境了，加深了它是遊戲管理員面板的可能性。雖然目前一天最多頒布三次——次數的增加據說與待解鎖的灰色槽有關。

　　“臥……！”嘴強王者為了不被系統屏蔽生生憋回去後半個字，“看看看！！我們面板上有任務了！！！任務欄它有作用了！！我玩到現在的第一個任務！”

　　女玩家嘿嘿嘿定睛一看。

　　「屠戶家的小兒子、貝克萊·芬格向你求助:他需要能夠消化的飽腹食物，你願意幫助他嗎?

　　獎勵:兩套滿足平民日常社交的體面衣服(男女款自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