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
在巨大的,黑暗的,交錯著植物根莖的巨大空間裡,熾白的陽光從穹頂的洞天撒下,落在他身上,落在黃沙與礫石上,可以看見空氣中飄浮著的無數塵埃。
肺泡張縮,他那副軀殼漸漸煥發了生機。
皮膚上樹皮一般的物質褪落,輕輕在地面上拍碎,他才睜開雙眼。
他不知所以然,好似自己仍是一塊死物。
等到黑暗和白晝交錯兩輪,他才站起身來。
擰在一起的內髒逐漸蓬松開來,他殘缺的軀殼以驚人的速度重組,再生,人體的肌理顯現,目光也逐漸有了些焦距,
他回想起了一些東西,包括自己是人類。
包括這副軀殼的名字:厄程(achone)。
他記得這裡,但腦中的一切都是那麽那麽零散,就像一塊狠狠砸在地上的脆弱水晶,斑駁陸離,岩石與樹根貫穿牆壁,巨大的廊柱被巨樹的枯根替代。
他感覺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麽朦朧,好似一場眠過千年的久夢,向前緩步走去,他無從得知自己究竟經歷了什麽,沉眠了多久,他知道自己恢復了意識。
恢復了意識。
於是他開始湧現一些想法。
他看向眼前的空地,周圍的樹牆,頭頂的洞天,他湧現的想法是多麽簡單,多麽強烈,他只是想伸出手去觸碰,伴隨骨骼嘎吱的聲音,左手艱難活動著,那些樹皮般的東西還在不停地從中掉落。
他還無法將左手抬起。
左手還未抬起,他居然覺得他已經觸碰到了!
枯朽的樹根,碎石散亂的地面和空中,他那股欲望是多麽強烈!以至於他都覺得自己已經觸碰到了!
因為他覺得這巨樹應有生命,他未抬起的左手應是觸碰到了有生之物!!
但是當感覺劃過中空的枯根,他猛然醒悟,眼前亂石凌空,地面破裂,拉伸得模糊不清的空間禁錮了重力,懸空之物從半空中被拉伸得細長。
當那混亂靜止的空間蔓延到覆滿牆壁的枯根,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幾乎被撕裂稀釋,卻又被環境排斥,無法融入,最後幾乎變成好幾小塊,一切的一切在他的意識崩潰的那瞬間驟然膨脹!
就像是氣球爆炸般,所有的混亂的思緒猛然迸裂,意識一瞬間的回歸讓他感到溺水刀割般的痛苦。
“呃啊!!”
慘叫呼出,他左手劇痛而起,向前方奮力揮掃,周圍的樹牆紛紛變得稀碎,破片漫天飛舞。
他小心翼翼地睜眼,那些混亂的,異常的空間已經消失不見,僅留下一片狼藉環境。
這一下造成的強烈刺激使他頓然清醒,終於不像是活在夢裡般朦朧,思維意識都逐漸走向正軌。
厄程……對,厄程……
厄程發現自己的記憶都太過混亂零散,太過朦朧,但現在不是關注記憶的時候,也許之後會慢慢找回來的。
他目前對自己了解得還不夠,許多東西他實在難以掌控,比如剛才。
我為什麽會在這裡……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不是!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經歷了什麽才會突然在這樣的地方醒來,他至少清楚地知道自己還是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只是他目前知道得實在太少太少,還有記憶不斷湧現。
他還知道,接著留在這裡,那他可能就只有被餓死的份。
他緩步向前走去,走下十二級台階,來到下面布滿樹根的破碎瓷地上,
整個廳堂中間的那部分有個僅兩級台階高的低矮平台,上面有塊布遮掩著什麽東西,那東西前面還有一個大理石支架,也許曾經盛放著什麽。 那塊布實在是被時光折磨得不堪入目,可以勉強看出它原本應是紅色,邊角上也有一些其他的裝飾。
厄程把布拉下來披在身上,那塊布下面是一個方尖碑,高才不到兩米的方尖碑,上面什麽都沒刻,沒有樹根纏繞,加上這塊布的保護,顯得它是多麽光滑嶄新。
從破碎的穹頂上照射下來的純淨的陽光照射在這碑上,顯得它莊嚴而無暇。
厄程沒有讓思緒在這裡多做逗留,把注意力轉移到周圍,平台左右方向都有一個門廊不知延伸向何處,沒有陽光的照耀,這兩個幽黑的門廊就像是食人的怪物般可怖。
他隨便挑了其中一個,剛邁出幾步便踩到了一個圓柱形的,似乎會滾動的東西,和那些四處蔓延的樹根不太一樣。
低頭一看,不過是一根木質的長棍,從其中一頭到大概五分之三長度的地方還有挎帶連接,厄程回頭看向那個大理石支架,將那長棍撿起來。
長棍大概一米七八那樣長,出奇地重,根本不像是它木質的樸素外表所表現出來的那樣。
上面沒有任何紋理和連接的縫隙,甚至經過了漫長的時光,它木質的外表都已經破損不平,但質地仍然堅硬,足見製作這長棍的木料絕不簡單。
裡面也許裝了什麽東西。
厄程抓著挎帶連接的兩頭猛拉,但根本無濟於事,它似乎不像是能打開的樣子。
沒耗費太多精力,背上長棍,厄程迅速向門廊走去,隨著步伐深入,光線愈發微弱,厄程也愈發地小心起來。
厄程感覺地面上凹凸不平的樹根逐漸多起來,蔓延到空中交錯,到最後,竟幾乎將整條道路封死。往回走另外一邊的門廊,也是同樣的結果。
根據記憶湧現出的碎片,厄程長呼一口氣,盡可能讓自己的思維處於遊離的狀態,只是稍稍放空思緒,眼前便有異常驟顯,空間就像是被撕成無數碎片,卻還藕斷絲連地粘在一起,發出觸電般的聲響。
就像是相機拍攝的高速運動的物體,空間好似分離,卻又黏在一起,隨著厄程思維來去,那些異常內部似乎在扭曲。
異常在擴大,將攔路的交錯枯根真正地碾成碎片。
連同破舊不堪的石壁一起。
厄程可以通過那些異常的空間進行感知,因為那本就是他意識主觀造就的結果,他們現在是厄程意識的一部分。
突然,他感覺有什麽東西從牆壁之中流出,厄程用余光看見右手邊一股清澈的湛藍從石壁流入異常,就像流蘇一般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厄程趕緊收回思緒,他不知道那是什麽,現在對自己仍不夠了解的他也不清楚再這樣下去會是什麽結果。
但異常一退散,那些湛藍色便不再柔和,他們相互強烈作用著,加速流出,巨大的能量迸發。
“嘶——滋”
聲響柔和。
伴隨強光,衝擊幾乎震破耳膜,把厄程炸出好幾米遠,那些湛藍進入厄程的身體,又如精靈般消散,除了劇痛以外似乎並沒有什麽影響。
前方的枯根瞬間飛速燃燒,厄程看見那湛藍色的火焰不斷後退,沒有熱量和濃煙,地上連燃灰都看不見半點。
太奇特了,厄程花了好一會才從地上爬起,他自己自己不過是個剛剛蘇生的人,他實在是不清楚這一切的所以然,隻得感歎自己挨了這一下居然還活著。
也是,畢竟一般人也不會突然出現在這種地方。
就像那些異常,厄程關於它們隻記住了最關鍵的用法,腦海裡浮現的還有振動等詞匯。看來前半輩子他對這東西也有過一點研究,不過研究得再多現在也只能能記住關鍵詞,而用法厄程自己倒是熟悉得很。
說明自己前半輩子還挺常用到。
用來幹什麽呢?
想到這,厄程表情略顯扭曲。
殺人。
一個詞匯就這樣突兀地在腦海顯現,讓他驚出一點冷汗,厄程仍然十分冷靜,不管過去發生了什麽,自己曾經是個怎麽樣的人,都不該影響到現在。
自己太冷靜了,這不正常,厄程十分清楚這一點,自己曾經必是對這樣的情況感到麻木,以至於忘卻了許多事情後他仍保留著部分神經反射,包括這份冷靜。
他看見一旁破損的石壁上有畫著半個由幾個多邊形和三四個圓弧組成的法陣,法陣的另一部分大概是剛才爛在異常的空間裡了,余下的部分還在發出微弱的湛藍光芒。
剛才的爆炸大概也是破壞了這個法陣的緣故。
他似乎想起了什麽,照貓畫狗的在旁邊畫了一個差不多的法陣,按理來說,法陣需要一定的媒介觸發,但厄程卻直接把手放了上去。
湛藍顯現。
他自己就是媒介。
他記得這是有人告訴他的,他原本一點法術都不會,只有控制異常空間的能力是他自己的。
同時,另一邊的牆壁也浮現出同樣的法陣,空氣中似乎泛起了無形的波紋,嵌入土壤,一切似乎都慢了下來,還有咒文若隱若現。
把手放下,失去了媒介的法陣很快黯淡下來。
厄程發現自己消耗得實在太大,已無法讓異常的空間再次顯現,難道使用的這些東西其實並不廉價?那並不是生理上的疲乏,而是精神上的。
但記憶裡他好像對這些負面效果並不敏感,也許只是他現在已經生疏了,還無法有效掌控這些東西。
余下的牆壁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兩座對稱的斷柱,可以猜出它們原本應是精美的雕塑。
那這裡又是什麽地方?
厄程不知道的太多了。
沿著漆黑的通道向前走去,隻過一會,那些散亂的枯根又出現了,看來那些藍色的火也不是無窮無盡的。
難以前進了。
厄程回到低平台,掰了段枯根下來看,裡面乾燥朽爛,千瘡百孔,還斑駁著暗紅色的痕跡。
另一邊的門廊同樣被這些東西堵著,厄程試著研究了一下這根長棍,發現它真的除了重一點外實在是沒啥特殊的地方。
眼看著頭頂上射下來的光線愈發黯淡,長夜將至。他又不是那些法師,手掌翻覆就能挫出一個火球把那些東西燒個稀爛,就連法陣都是別人教他的。
“?”
厄程突然想到什麽,只是他還不太願意嘗試。
再三思索後,他覺得試一下總比餓死要來得劃算。
他再次來到剛才燒過的的通道,天色漸晚,失去了大廳那點反射的陽光,這裡似乎也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厄程記住了那法陣的樣子,摸黑在地上畫好法陣,把左手按上去,湛藍瞬間驅散了黑暗。又用右手拿塊石頭擦爛一角,法陣變得有些不穩定,那些湛藍從破損處流出。
既然是他自己做媒介,這一下少不了危險。
深呼吸一下,凝神,放空,異常顯現,按照厄程的意願,撕裂了那湛藍色的法陣。
厄程趕緊閉上眼睛,隨著一陣柔和的聲響,他直接撞上了天花板,重重摔落地面,胸口劇痛,像是被抽斷了所有肋骨,也不知道自己的左手變成什麽樣了,反正已經感覺不到了。
……
等厄程再次睜眼,自己正躺在地上,身上那塊布少了一半,不過還能用。左手還在,胸口也還完好,望向大廳的方向,已經再次被陽光照射著,自己大概暈了一夜。又看了眼裂成兩半的法陣,地面完好,卻到處是碎石泥沙,天花板和廊牆已經爛得不成樣子,可以看見一些樹根在土壤間交錯。
也許那是個防禦法陣?
厄程仔細檢查了下自己身子,目前沒發現什麽大問題。
而這本身就是一個大問題。
他對自己了解得太少,少到連自己怎麽活下來的都不知道。
不過好在那些攔路的枯根也沒得差不多了。
沿著通道前進了沒多久,拐了個彎,便看見了光亮。
走到那處,便看見段向上的樓梯,走上去後,來到遺跡的第二層,厄程沒多探索,他來到距樓梯口不遠處發著光亮的洞窟,這是遺跡塌方形成的,不過也創造了通往地面的道路。
厄程向上看,卻發現有人影站在地面,因為背光,厄程看不清那人的臉,那人還在叫喚著什麽,舉起手中的東西對準了厄程。
厄程就這樣冷冷看著他,徑直向上走去。
很快,那人離開,換了另一個過來,只是那人看了眼下方的厄程,把手中的東西交給別人,就這樣等待厄程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