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程來到地面,一片荒蕪,乾涸伴隨著龜裂和塵土,不遠處一顆高達百米的大樹聳立於寸草不生的平原,那樹冠上卻可憐的沒帶一點綠色,只是給這平原更添了荒蕪之感。
環顧一圈,所有的遠方都是群山,這似乎是個巨大的盆地,天上雲彩稀浮,讓巨樹在這天地之間都顯得如此渺小。
周圍站著十來個男女,位置比較散,都穿著整齊劃一的土黃色衣物,背著看起來就裝著不少東西的布製雙肩包,身上還掛著些零散的小玩意,大多是黑色或深綠色,幾乎全副武裝。
那些人手上都拿著奇怪的裝備,鐵黑色的機械,離身子較遠的那頭帶著根圓圓的管,也有的像是一塊木頭包著一些鐵。既沒有如刀劍般鋒利的角刃,也不像錘盾那樣沉重無比,倒是給人一種很精細的感覺。
他前半輩子大概沒見過那類東西,卻給他一種熟悉感,說不上來的熟悉感。
眼前這人手上沒拿任何器具,雙手抱胸,黑色卷發,胡須茂密,臂膀粗壯,很有一股領袖氣質。
厄程早已經隱約聽見他們的交談,用的是他能聽懂的語言,但有些風沙,距離又不近,聽不太清,只能大概聽見些詞匯,如地上人,嘗試交流,到後面,警戒之類的。
看見厄程上來,他率先發話:“朋友,你是留守大樹的嗎?”
留守?我為什麽要留守?
動了動下顎,卷了卷舌頭,以適應說話的感覺,他開口道:“不知道。”
“不知道?你是不是你自己不知道?”
左側一個黑發褐瞳的年輕人忍不住調侃起來,旁邊還站著一個稍顯內斂的小夥子,抱著兩把那樣的機械。
厄程此時把那根長棍當步行杖拄著,盯著對方湛藍色的瞳孔。
“可能是位流浪商人吧,朋友,年輕人說話衝點別太在意。”
的確,厄程現在這姿態像極了流浪商人。
還沒等厄程開口,這人便又說:“朋友,你的貨呢?”
“我不是流浪商人。”
話語一落,眼前這些人多少都更加警惕起來,雖然他們大部分還都將手中的家夥朝著地面,厄程還是感受到了極強烈的威脅。
厄程旋即將披在身上的破布打開,那塊布下面什麽都沒有,除了厄程的皮膚。
證明了自己不存在什麽威脅後,這些人的神情都放松了一些。
那領袖看著幾乎一無所有的厄程,大概能想到又是哪家的怨種被沙匪綁票後失去了價值隨手扔在這裡。
沒被乾掉,命還挺硬。
那領袖和其他人交換了下眼神,其他人大概也是這麽認為的。
不過,下面的遺跡還沒檢查過,眼前這看似狼狽襤褸的年輕人也可能是沙匪派上來的探子。
“小道凱,讓他們把車開過來。”有著領袖氣質的人轉頭對著其中一個人說,“比爾,芝布恩,等三隊的人過來,跟著他們下去看看。”
那個戴著奇怪帽子,背著大鐵盒子的人很快忙碌起來。
“朋友,認識一下。”
“厄程。”
“厄程對嗎,行。叫我斯坦頓就行,”領頭的用手拍了下自己,你先等等吧,到時候再了解情況。”
周圍的人都開始各忙各的,戍衛或調查勘探,沒人來找厄程搭話,厄程也沒什麽動作,他由於突然湧出的回憶陷入了沉思中。
一直到遠處幾個卷起滾滾煙塵的黑點逐漸靠近並發出燥人的響聲,
他才把心思收回來。 過了一會,兩輛上面掛著很多東西的吉普車和一輛半履帶式的軍用小卡車緩緩停在幾十米外。
厄程看見那些人交流了沒多久,就有幾個人靠近過來。
“下面情況怎麽樣?”
一個小隊成員問厄程。
“一個遺跡而已,就是樹根比較多。”
那些人知道不能從可疑人員口中了解太多,很快舉起他們手中的機械進入遺跡。
過了沒多久,那些人便上來。
“勘探局的還在下面,比爾和巴倫斯也是。”
“行,走吧,我們先上車。”斯坦頓說。
那些人立刻動身,斯坦頓接過武器,和厄程走一起,其他人則跟在後面,呈半環狀圍住他們。
他們就這樣一直安靜地走到了車隊旁邊。
“諾蘭和克尤托娜呢?”開卡車的問道。
“還在大樹那,比爾和巴倫斯守著她們。”
開卡車的意味深長地看了厄程一眼,不過也沒說什麽就把頭轉了過去。
雖然斯坦頓對自己態度還算可以,但厄程明白自己在這些人心裡種不了什麽好果,何況自己現在對他們,對外界幾乎一無所知。只是跟著他們總比餓死在大樹那好。
他們一邊說著,一邊把卡車後門打開。
“你怎麽隻注意到兩位女士啊?別到時候全隊都沒了,就剩你和兩位女士,你才知道少人。”
周圍的嗤笑聲驟起,卡車前面傳出一陣叫罵:“你他媽怎麽不想想打光棍到現在有沒有自己的原因。”
斯坦頓聽後苦笑兩聲,把厄程推上卡車。
“我們本來就沒打算帶那麽多人出來,所以預留的位置少,你先擠一擠吧。”
“……謝謝。”厄程隨便在側邊一個位置上坐下,把長棍放一邊。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坐了下來,等到遺跡裡的四個人都回到車上,風景伴隨車輪開始移動後,才開始有些談笑。
“你叫什麽名字?”
厄程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那是在叫自己。
“他叫厄程。”斯坦頓說。
“你不用那麽拘謹,這裡的都是粗人,等會到補給站就給你弄件衣服穿上,畢竟人再怎麽‘粗’也不該像你這樣……呃…奔放。”
“你不用鳥他,他他媽就欠揍,他放的狗屁你當空氣就行了。”比爾笑的很是爽快,語氣和那人一樣隨意。
“我還不知道你名字。”
“哦哦,你叫我閃電俠就行。”
“他叫巴倫斯,”斯坦頓又幫一個人說了名字,“你家住哪?我們還要送你回去。”
“不直接交給警局嗎?”
“都說了這人就他媽嘴欠。”
“幫警局多問兩句多少省點事。”
厄程現在有著難以形容的緊張,他啥都不知道,並且還沒有來歷,乖乖等下去就完了。
此時車已駛入盆地邊緣的山地。
於是他裝作內斂,把頭埋的更低。
“真的不是好奇?”
“你會和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坐同一輛車?”
“你媽教你這樣說話?”
“人家再怎麽來歷不明也比你安全。”
是啊,一個赤手空拳人畜無害的可憐人有什麽威脅呢?
“其實也只是想跟你隨便聊兩句,哈,不用那麽在意。補給站就在前面不遠,等明天回城裡就讓警察幫你解決問題,我們只是守好分內的事而已。”
“我們的職責包括撿個人回來?”另一個人笑著說。
“順手幫人而已。”斯坦頓也沒在意。
厄程感到車速變慢了,崎嶇的道路變得有些平坦,大概是快到了。
下了車後,他跟著斯坦頓一起來到一間休息室,那些人給厄程送來了一些麵包和衣服。
先狼吞虎咽地吃完麵包後,他把衣服穿上,就是製式的軍衣軍靴。
“放心用,部隊不缺那點,你以後要是能進部隊就好了,以後乾好了說不定可以可以來我們這。”斯坦頓說。
“那棵樹下面的祭壇你們有了解嗎?”厄程問。
“不知道,可能有個附近的部落定期去那裡祭祀,不過那個部落已經被沙匪殺光了。”
厄程和斯坦頓又聊了一些,他了解到盆地要修路連接兩個地方,他們這些部隊是過來清查和勘探的。
那棵大樹是盆地裡唯一的植被了,即使是死的,依然有很高的科考價值,畢竟不是哪棵樹都可以長這麽大,可以用來研究這一帶現在的地質和地質變遷史。
“小子,說真的,你是從哪裡來的,雖然你確實是沒有什麽威脅,但我不能把一個來歷不明的人隨手撿回去,上頭不好交代。”斯坦頓終於還是問出口了。
眼前的年輕人雖然頭髮凌亂,但將臉洗淨後卻修整標致,沒什麽胡須,口音雖然有些地方比較奇怪,但講話十分流利,曾經應該是文明人。
地上人長相多少都有些畸形。
這也是斯坦頓決定幫他到底的理由。說白了,厄程要是多長點胡子,嘴巴長歪點,加上他還沒有來歷,這幫人可能扔點吃的給他就走了。
所以,文明人不管多麽窮困,總會吧自己稍微打理一下以和“地上人”區分開來。
事到如今,還能怎麽樣,隨便說個地蒙過去算了。
“西城門,我沒有家,我印象裡就跟一堆人走來走去,到西城門才被一夥人留下,拉去一條河裡淘金。”
“這樣啊……那你怎麽來到樹下的?”斯坦頓聽見西城門,便不由想到仍保留著舊城池的,混亂的北方。
“一夥人殺了看著我們的人,把我們抓起來帶到幾輛卡車上,路上陸陸續續扔了一些人,我被扔下來的時候就遠遠看到那裡有棵大樹,想著有沒有點食物就過去了。”
“西城門?”
“我只知道這個。更早的記不得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這樣啊……”
斯坦頓很顯然不會就這樣被蒙過去,一個人怎麽可能連自己去過的城市一點不了解?
不過要走的流程和原先一樣,只是眼前這人的身份從有身份的落難者變成了簡單的無業遊民,沒有身份證的那種。
就當是多積點德吧。
狗啃屎的人販子。
男孩也許原本在普通的家庭,小時候可以過普通的日子,借著他這張臉,現在這個年紀也可以找到一個不錯的小伴,過不錯的日子。
把他送去警局,也只是讓他充當國家勞動力,在剛好衣食的情況下給國家乾一輩子活。
在這鳥地方,既一時為奴,就終身為奴了。
“先生?”
斯坦頓一下反應過來。
“抱歉,剛走神了。”
“這附近的城市有什麽可以謀生的地方嗎。”
斯坦頓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怨恨北邊那堆狗啃屎的地方和狗啃屎的奴隸貿易。
看到斯坦頓的沉默,厄程似乎也明白了什麽。
“你知道的,自打大多數人從地下出來,有些東西就沒解決過。你去過地下嗎?”
地下?
厄程聽到了一個似乎很關鍵的詞匯,但這些可能涉及常識的東西,自己還是別多問,免得露餡太多。
“你了解近代的歷史嗎?受過教育嗎?”
厄程眼睛一亮,他怎麽也沒想到斯坦頓會自己提出來。
“不了解。不清楚。”
“也是,像你這樣的可憐人我見過很多,你不懂點東西很難在外面混的。”
“人類以前不知道遭了什麽孽,躲到地下,躲了近千年那樣,一百來年前陸續走出來,地上有很多怪物,但有了熱火器就不是那麽棘手了,至少不會像之前那樣躲回地下。”
“即使這樣,地上還是有一點怪物,甚至可能由於屠殺導致的基因篩選越來越強,你在哪混都行,別在偏遠的荒野上亂走。”
“地下偶爾也會冒出來一點,而且地下的都比較棘手。”
“咳……這套衣服,到時候會有人給你弄件新的,這套還我們就行,你以後估計也不會進部隊,不能總穿製式軍服。”
即使知道厄程以後要給國家當“奴隸”,很多東西不需要知道,他還是把一些貨幣,物價,交通,城市,國家等教育的基本常識告訴了厄程。
畢竟北方真的亂,一些從小就被拐賣的可憐奴隸什麽都不知道也是有可能的。
地下雖然有交通連接著各個地方,但對於這麽多的地下城市來說還是有些杯水車薪,發展程度自然會有區別。
這一帶統稱為羅納比亞,還算是比較發達的地方。人類出來時,發達的地區已經有了火銃,比較封閉偏遠的還在使用冷兵器甚至骨器。
現在的地上也是那些落後的地區人口貿易比較“繁榮”。
正聊著,斯坦頓突然想到什麽,起身去拿了一個長長的,木身鐵芯的東西走回來,應該是武器,不過和斯坦頓他們的不一樣。
厄程十分努力地回想著,這熟悉而又陌生的東西。
“抓你的那些人都有這個嗎?”
“大概一半人有,大多大概都是這樣的,還有的簡陋一點,剩下的都拿砍刀。”
“這一帶沒草沒水的,沙匪果然比其他地方的要凶悍一點。”
“你們的家夥為什麽和他們不一樣?”
“我們這支小隊質量可以,給的武器也先進些,就不多提了。像給你看這個就是拉栓式的普通步槍,算了,說給你也沒啥用。”
厄程還在捕捉記憶,直到他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詞:槍械!
他們那些東西是槍械!
自己好像…不,就是知道這東西!
可是腦海裡卻沒有對應的單詞浮現,反而是兩個方方正正的符號,自己卻不記得那兩個符號具體長啥樣。
他趕緊瞥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堆,上面文字用的也是單詞,便問道:“斯坦頓先生,有什麽地方是用一種方方正正的符號作為語言的嗎?”
“對這東西有印象?我不知道, 用的基本都是單詞吧。有的邪教倒是用古怪的符號和死人來搞什麽邪術,不過羅納比亞的估計都滅完了。”
“北邊亂,那邊邪教多也是正常的。”
其實,斯坦頓的許多話厄程沒聽懂,在他沉睡的時間裡世界已經大變樣,出現了很多新詞匯。
斯坦頓也覺得厄程的口音有些奇怪,又說不準是哪裡的,只能歸結於受教育少,發音不標準。
厄程漸漸想起了很多,他隱約記得槍械這種東西好像可以炸響一聲,把子彈打出去,威力大射程遠。只有一根棍子的只能一發一發的打,兩根小棍子連著一根長棍子的可以連著打,就是斯坦頓他們這種的。
他還回想起那會人們都在用重盾,長劍,還有一些奇怪的法術。
他記起了很多,甚至包括一些人模糊的樣子。
“隊長,快到點了。”
大門吱呀打開,芝布恩聲音平和地說了一句。他大概就是厄程最開始在洞口看見的人,和其他人反應稍顯生疏,應該是剛來的新人。
“知道了。”
“走吧,該告訴你的大概都說完了。剩下的路怎麽走看你個人本事了。晚了,先睡吧,我帶你去你宿處。”
斯坦頓嘴上說著,心裡卻明白根本不是這麽回事。不過就算這個年輕人給政府乾一輩子苦力,也比死荒野上強,畢竟活著才有各種可能,即使前路十分渺茫。
“好的,謝謝。”
是啊。厄程知道,現在怎麽走,全看他自己了。